第305章 巴达维亚的决议(2/2)

“不是料事如神,是算准了利益。”朱由检淡淡道,“荷兰东印度公司本质上是个商业机构,股东要的是利润,不是战争荣耀。单独与大明治海权冲突,胜算不大而损失巨大,他们不会干。”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但联合起来就不一样了。英国的海军正在崛起,葡萄牙在印度洋还有残余势力,西班牙在美洲和菲律宾虎视眈眈。如果他们真能结成同盟,对我大明确实是个麻烦。”

洛养性低声道:“陛下,是否需要采取反制措施?比如暗中分化他们?英国与荷兰在欧洲本是竞争对手,葡萄牙与西班牙有世仇……”

“不。”朱由检摇头,“现在去分化,动作太明显,反而会让他们抱得更紧。让他们联合,让他们来谈。”

他走到巨幅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在欧洲的位置:“欧罗巴诸国,恩怨纠缠数百年。今日为利益暂时联手,明日就会为分赃不均而内讧。我们要做的,不是阻止他们联合,而是在这场联合施压中,找准最薄弱的一环,施加足够的压力,让这个临时联盟从内部崩解。”

朱慈烺若有所思:“父皇的意思是……各个击破?”

“更准确地说,是‘以打促谈,以谈制衡’。”朱由检转身,目光炯炯,“荷兰人想用联合施压逼我们让步,我们就反过来,用更强势的态度,让他们这个联盟内部产生分歧——谁愿意为了荷兰的利益,去跟大明海军拼命?英国人?葡萄牙人?还是远在美洲的西班牙人?”

他走回御案,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奏章上疾书:“洛养性,传朕口谕:第一,命南洋舰队在巽他海峡举行实弹演习,时间就定在……十一月十五。第二,命广州海关,即日起对英国、葡萄牙商船加征百分之五的‘特别查验费’,理由是‘加强海关监管’——但荷兰商船照旧。第三,释放‘飞鱼号’被扣押的十七名普通船员,每人发五两银子做路费,礼送出境。”

洛养性快速记下,却有些不解:“陛下,前两条臣明白,是展示实力和分化施压。可第三条……为何释放船员?他们可是战俘。”

朱慈烺却眼睛一亮:“父皇高明!释放普通船员,既显我大明仁德,又能让这些人回去传播所见所闻——他们亲身经历了‘镇南号’一炮沉船的恐怖,他们的描述比任何官方威胁都更有效。而且,只释放普通船员,不放军官和那些持械抵抗者,既彰显了区别对待的公正,又保持了惩罚的威慑。”

朱由检赞许地点头:“正是如此。打仗打的是人心,博弈博的是心理。荷兰董事会收到的不能只是冰冷的战损报告,还要有活生生的人带回去的恐惧和震撼。”

他写完手谕,盖上玉玺:“太子,三日后接见欧洲三国代表的准备如何了?”

朱慈烺躬身道:“儿臣已与礼部、鸿胪寺拟定方案。会见地点定在新建的‘万国馆’(原会同馆扩建),按对等外交礼仪,不跪不拜,设座议事。儿臣准备了三个版本的应对方案:若他们联合施压强硬,则展示海军演习消息反制;若他们内部已有分歧,则重点拉拢葡萄牙;若他们提出重开谈判,则以《北京贸易协定》为基础,增加对我方有利条款。”

“很好。”朱由检将手谕交给洛养性,“去办吧。记住,演习要‘恰好’让在马六甲西口观望的荷兰舰队看见,海关加征费用要有正式文书依据,释放船员要办得隆重——让全广州的外商都看到。”

“臣遵旨!”

洛养性退下后,朱慈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父皇,如果……如果他们真的铁板一块,联合舰队强行闯关呢?”

朱由检走到殿门前,望着夜空中的繁星,缓缓道:“那就让他们闯。”

他转过身,脸上是平静而坚定的神色:“烺儿,你要记住,国际间的尊重,从来不是靠退让换来的。荷兰人为什么不敢单独开战?因为他们见识过‘镇南号’的炮火。如果联合舰队来了,那就让他们再见识见识‘镇远号’的威力——新舰下月海试,朕已命沈廷扬,若有必要,可直接调往南洋。”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这场博弈,表面上是为了一条海峡的通行权,实质上是为未来的世界秩序定规矩。是大明主导的、公平的贸易规则,还是欧洲式的弱肉强食?这一仗,避不开,也不能避。”

朱慈烺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内,尊严在剑锋之上。

“儿臣明白了。”他郑重道,“三日后,儿臣定不辱使命。”

父子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子时初刻,朱慈烺才告退。

独自留在殿内的朱由检,重新走到世界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巴达维亚移到马六甲,又从马六甲移到广州,最后停在辽阔的太平洋上。

“联合施压……有意思。”他低声自语,“那就看看,是你们的临时联盟坚固,还是大明的钢铁战舰坚固。”

殿外,初冬的夜风吹过西苑的枯荷,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历史的书页正被悄然翻动。

而在万里之外的巴达维亚港口,一艘悬挂英国东印度公司旗帜的快船,正缓缓驶入泊位。船还没停稳,一名身着深蓝色礼服、头戴假发的英国特使就已迫不及待地踏上码头。

新的棋子,已经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