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吕宋的暗流(2/2)
香火在黑暗中明灭,如同遥远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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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马尼拉港。
“圣安娜号”商船缓缓靠岸。这艘三百吨的西班牙大帆船刚从阿卡普尔科抵达,满载着美洲的白银和染料。码头上一片繁忙,脚夫、税吏、商贩、水手挤作一团,各种语言混杂:西班牙语、他加禄语、闽南语、粤语……
在码头东侧的茶棚里,一个头戴斗笠的中年男子安静地喝着茶。他穿着普通的麻布短衫,皮肤黝黑,看起来像个常年跑船的水手。只有那双偶尔扫过码头的眼睛,锐利如鹰。
他就是林默,皇城司南洋房吕宋站主事,在马尼拉已经潜伏了七年。公开身份是“福昌号”商船的账房先生,实际负责搜集西班牙在菲律宾的军事部署、华人生存状况、以及欧洲各国在此地的动向。
“林先生,您的茶。”茶棚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闽南老汉,将一壶新泡的茶放在桌上,压低声音,“昨天夜里,圣安娜区又出事了。塔阿尔部落的几个土着喝醉了酒,砸了两家华商铺子。巡逻队一个时辰后才到。”
林默点点头,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知道了。告诉街坊们,这两日尽量少去西城。”
“明白。”老汉收起铜钱,若无其事地走开。
林默的目光追随着码头上一队西班牙士兵。他们正护送几辆满载木箱的马车前往王城。从车轮的辙痕深度和马蹄声判断,箱子里装的很可能是火炮零件或火药。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批运进王城的军械。
他端起茶杯,思绪飞快运转。雷加斯皮加强防御在意料之中——大明收复台湾,任何一个有脑子的殖民总督都会感到威胁。但鼓动土着排华,性质就不同了。这不仅是防御,更是一种试探,一种胁迫,一种想要告诉大明“吕宋是我的地盘”的姿态。
问题在于,北京会如何回应?
林默想起三个月前接到的密令。那封通过商船辗转传来的指令只有一句话:“详查吕宋西人虚实,尤重军备、人心、华民处境。”
当时他还不完全明白这指令的深意。但现在,结合台湾收复、澳洲开拓、马六甲征税这一系列动作,一个宏大的战略图景逐渐清晰:大明正在系统地重建南洋秩序。而吕宋,这个西班牙在远东最重要的据点,注定是棋盘上的关键一子。
“账房先生!”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默抬头,看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西班牙水手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浑身散发着劣质朗姆酒的气味。这是“圣安娜号”的二副佩德罗,一个贪杯又好色的家伙,林默用几瓶好酒和几次赌局的“放水”,从他嘴里套出过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佩德罗先生,欢迎回来。”林默换上殷勤的笑容,用生硬的西班牙语说道,“这次航行顺利吗?”
“顺利个屁!”佩德罗一屁股坐下,抓起林默的茶杯灌了一大口,“遇上两次风暴,船差点散了架!不过——”他凑近些,酒气扑面而来,“这趟值了!我们运回来三百箱白银,还有总督大人特别订购的……嘿嘿。”
他做了个点火的手势。
“火药?”林默故作惊讶。
“不止!”佩德罗压低声音,却因为醉意根本控制不住音量,“还有二十四门最新的十八磅炮,是从塞维利亚兵工厂直接订购的!听说总督要把圣迭戈堡的炮台全部换新!老天,那些黄铜怪物一发炮弹就能打穿城墙!”
林默心中一震,脸上却保持惊讶:“这么多火炮?难道有敌人要攻打马尼拉?”
“敌人?哈!”佩德罗打了个酒嗝,“不就是那些明国人吗?听说他们的皇帝想要整个南洋!总督说了,要是明国的舰队敢来马尼拉湾,就让他们尝尝西班牙火炮的厉害!”
茶棚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正在喝茶的华人转头看向这边,眼神复杂。
林默赶紧又给佩德罗倒了杯茶:“您喝多了,佩德罗先生。大明和西班牙一直是贸易伙伴,怎么会打仗呢?”
“贸易伙伴?”佩德罗嗤笑,“伙计,你太天真了。在海上,只有强弱,没有朋友。荷兰人之前不也是我们的‘贸易伙伴’吗?现在他们在巴达维亚恨不得咬死我们!等着瞧吧,明国人迟早……”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一队西班牙士兵走了过来。为首的少尉冷冷地扫了佩德罗一眼:“二副,总督府召见所有‘圣安娜号’军官。现在。”
佩德罗的酒醒了一半,慌忙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跟着士兵走了。
林默慢慢喝完剩下的茶,丢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茶棚。
走出码头区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圣迭戈堡。阳光下,那些新加筑的炮台格外刺眼。城墙上的西班牙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宣示着不容挑战的主权。
但林默知道,风向正在改变。
南洋的风,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殖民者。它吹拂过郑和的宝船,吹拂过阿拉伯的独桅帆船,吹拂过葡萄牙的卡拉维尔船,现在,它该回到真正的主人那里了。
他压低斗笠,汇入街道的人流。
一份详尽的报告已经开始在他脑中成形:马尼拉新增炮台数量及位置、驻军编制与训练状况、港口舰船配置、土着部落与西班牙人的关系、华人生存现状及人心向背……
这些情报将通过三条不同的渠道传回广州,再经由电报直抵北京。
当它们摆在朱由检的御案上时,那位深谋远虑的皇帝会做出怎样的决策?
林默不知道。但他确信一点:大明的南洋战略绝不会因几门火炮而却步。台湾只是开始,马六甲只是中途,而吕宋……终将迎来它的命运。
海风从马尼拉湾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变革前夜特有的压抑。
暗流已经在涌动。
而这场波及整个南洋的博弈,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