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红布、康复与婚介所的转折(1/2)

日子像老式挂钟的钟摆,不紧不慢地晃悠着,却在不经意间带走了许多东西。二楼独居的刘爷爷,那个总爱在阳台上侍弄几盆蔫了吧唧的月季花的倔老头,悄无声息地走了已经一个多星期。他家朝南的阳台栏杆上,那曾经挂了一年多、用来“挡煞”的一米多长的红布条,终于被取了下来。空荡荡的栏杆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寂寥。按照我们这儿的老风俗,人走了,这“煞”也就散了,红布自然要收起。望着那空了的栏杆,我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

奶奶韩玉兰自从由我妈爱景主要负责照料后,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母亲恪守着儿媳的本分,尽心尽力,直到奶奶安详离世。然而,最近这几天,我总觉得奶奶有点不对劲。她年事已高,身体机能衰退是难免的,左边身子出现了半瘫的情况,动作迟缓,左手总是蜷缩着,像一只干枯的鸡爪,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走动。但奇怪的是,她的语言功能似乎没受太大影响,甚至比以前更“活跃”了,只是这“活跃”的方向,让人心里直发毛。

今天晚上尤其反常。吃过晚饭,妈妈在厨房收拾碗筷,我正给奶奶用热毛巾擦脸。屋里只点着一盏瓦数不高的节能灯,光线昏黄,在奶奶布满沟壑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忽然停下咀嚼的动作(虽然她并没在吃东西),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角落的蛛网,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同一句话:“碗打碎了…碗打碎了…好好的碗,咋就碎了呢…”

妈妈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滴水的抹布,关切地问:“娘,您说啥?谁把碗打碎了?是碧华刚才收拾桌子不小心碰着了吗?”她以为是我毛手毛脚闯了祸。

奶奶猛地转过头,眼神涣散,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清醒,声音尖利地纠正:“不是碧华!是小五!是小五把碗打碎了!”

“小五?”我和妈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困惑。奶奶口中的“小五”,是我五叔张建业,他排行老五,奶奶一向这么叫他。可五叔一家住在城西的干部小区,好些日子没来过了,怎么可能跑来打碎碗?

妈妈放下抹布,走到奶奶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让她平静下来:“娘,您是不是记错了?建业他们没来啊,碗好好地在橱柜里呢,没碎。”

奶奶却固执地摇着头,嘴唇翕动,声音低了下去,含混不清地继续嘟囔:“小五…碗碎了…不吉利啊…”

我拉过妈妈,走到外间,压低声音:“妈,您觉不觉得奶奶这…不光是身体上的毛病?她这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像是…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们这儿老一辈人迷信,常说人老了阳气弱,容易“撞见”什么。

妈妈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搓了搓手:“你别瞎说!吓人叨怪的!可能就是病情加重了,老年痴呆症不都这样吗?胡说八道的。”

“除了是病,”我沉吟着,想起刘爷爷家刚取下的红布,心里那股不安更浓了,“还有一个说法…您忘了?刘爷爷刚走…会不会是…冲撞了什么?”这话一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妈妈更害怕了,声音都带了颤音:“那…那怎么办?这大晚上的…”

我想起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说:“妈,您去找块红布来,不用太大。现在快十一点了,等到晚上十二点整,把红布挂在我们家门框上头,说是能挡一挡…不好的东西。”

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里屋翻箱倒柜,真找来了一块巴掌大的、颜色还算鲜亮的红布。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快十二点了,窗外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偶尔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更添了几分阴森。

妈妈拿着那块红布,走到大门口,踮起脚尖,试了几次,却怎么也够不到门框顶端。她的手有些发抖,呼吸也急促起来。最终,她像是耗尽了勇气,把红布塞回我手里,声音带着哭腔:“碧华…我…我害怕…我不敢挂…这心里怦怦跳,总觉得瘆得慌…”

我接过红布,我也够不着啊!看着妈妈吓得发白的脸,再看看里屋奶奶依旧喃喃自语的背影,我心一横,说:“算了,妈,也许真是我们想多了。奶奶可能就是糊涂了。您赶紧把奶奶哄到里屋睡觉去,什么都别想了。大家都休息,睡着了就没事了。”

妈妈如释重负,连忙点头,转身去哄奶奶了。那一夜,我睡得极不踏实,总觉得窗外有影子晃动,奶奶梦呓般的“碗碎了”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

经过医生诊断,奶奶确实患上了轻微的老年痴呆症,伴随左侧肢体偏瘫。她的左胳膊总是下意识地弯曲着,僵硬得像根老树枝,很难伸直。医生再三嘱咐,家人一定要耐心给她做康复训练,否则肌肉萎缩了,以后就更难办了。这个“艰巨”的任务,毫无悬念地落在了老爸张建生的肩上。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爸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奶奶跟前,挽起袖子,准备给奶奶活动左臂。他先是试着轻轻掰奶奶蜷曲的手指,奶奶“嘶”地吸了口凉气,皱紧了眉头。老爸放柔了动作,一点一点地,试图将她的肘关节伸直。刚开始还好,奶奶只是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满。

“娘,您忍一下,医生说了,得多活动,不然这胳膊就僵住了,以后吃饭穿衣都费劲。”老爸一边动作,一边笨拙地安抚。

可当老爸加大了点力度,试图对抗那僵硬的肌肉时,奶奶彻底炸毛了!她猛地一抽胳膊,没抽动,随即扯开嗓子,发出一种近乎凄厉的嚎叫:“哎哟喂!杀人啦!老四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要杀你亲娘啊!老天爷啊,你快睁开眼看看啊,我儿子要弄死我啦!!”

这声音极具穿透力,估计半条街都能听见。老爸的脸瞬间涨红了,又是尴尬又是无奈,手下动作却没停,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娘!您别喊!我这是为您好!您看这胳膊,再不活动就伸不直了!我是您亲儿子,我能害您吗?”

“为我好?你就是想让我早点死!好给你腾地方!你个不孝子!白养你这么大了!早知道你这样,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摁尿盆里淹死!!”奶奶的骂声如同机关枪扫射,词汇量丰富得令人咋舌,且句句直戳心窝子。她一边骂,一边疼得眼泪直流,混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我和妈妈站在一旁,看得心揪成了一团。妈妈眼圈红红的,几次想上前阻止,又生生忍住,只是不停地小声说:“建生,你轻点…轻点…娘疼啊…” 我看着奶奶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和老爸因用力而紧绷的胳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既心疼奶奶受罪,又理解老爸的不得已。医生说这是必经的过程,可这过程,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近乎残忍。

果然,奶奶惊天动地的哭骂声成功引起了邻居的注意。对门的朱婶探进头来,关切地问:“建生,爱景,这是咋啦?大娘怎么哭成这样?”

老爸喘着粗气,停下来解释:“朱婶,没事,给我娘做康复训练呢,有点疼,她受不了。”

朱婶是个热心肠,走进来帮着劝:“大娘,您儿子这是孝顺您呢!活动活动胳膊,好得快,您就能自己吃饭遛弯了,多好啊!您得配合点,忍着点疼…”

好嘛,这一劝简直是捅了马蜂窝!奶奶立刻调转枪口,把满腔的怒火和“剧痛”引发的攻击性,全倾泻到了朱婶身上:“我呸!你个长舌妇!哪里都有你!我家的事要你管?!你算哪根葱哪瓣蒜?!我看你就是闲得腚疼!自己家男人管不住,跑来看别人家的笑话!瞧你那一脸克夫相!谁沾上你谁倒霉!滚!给我滚出去!!”

这一连串恶毒的人身攻击,直接把朱婶骂懵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气得一跺脚,扭身走了。老爸连连道歉都没来得及。

奶奶骂走了邻居,似乎获得了某种胜利,更加变本加厉地嚎哭咒骂起来,攻击对象再次锁定老爸。老爸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手下继续着那“残忍”的康复动作,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那一刻,屋里充斥着奶奶的哭骂、老爸的喘息、妈妈的啜泣和我的心酸,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街坊邻里,人情往来总是免不了的。挨边住的邻居小娟妹子,比我还小两岁,今天出嫁。小娟妹子人勤快,模样也周正,嫁的是邻镇一户开农机修理铺的人家,算是找了个好归宿。一大早,小娟妹子家就热闹起来,鞭炮声、欢笑声、唢呐声不绝于耳。妈妈一早就过去帮忙了,按照习俗,我们这些老街坊也要去“送嫁”,添添喜气。

我换上了一件自还算体面的碎花衬衫,正准备出门。老爸张建生坐在门槛上抽烟,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他看着娟妹子家方向的热闹,又扭头看了看我,突然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地上,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甚至带着嫌弃的语气冲我吼道:“看什么看?!人家比你小的都风风光光出门走了!你呢?还死赖在家里干啥?成了老姑娘了!丢不丢人?!”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猛地扎进我心里。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我知道父亲因为下岗、因为奶奶的病、因为生活的压力,脾气越来越坏,可我没想到他会用这么伤人的话来刺我。那种不被理解的委屈、对未来迷茫的恐惧、还有自卑,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我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反驳,也不敢哭出声,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对于父亲,我从小就有一种天生的畏惧,反抗的念头从未敢滋生,可心里的难受和窒息感,却真实得让我浑身发冷。

也许是为了赌气,也许是真的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正好这时,以前婚介所的负责人秦霄贤秦大哥找来了。他那里有个登记信息的员工家里有事请假了,急需要人顶几天。秦大哥知道我字写得虽然不咋样,但人实在,办事认真,就问我去不去。

我当时几乎是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既然在家里这么碍眼,不如出去挣点钱,也躲个清静。于是,我简单收拾了一下,第二天就去婚介所报到了。

这家婚介所开在临街的一栋旧楼里,不是我原来婚介所的那个地方了,门脸不大,里面却总是人来人往,烟雾缭绕。各种年龄、各种职业、怀着各种目的来征婚的人络绎不绝,构成了一个微缩的社会浮世绘。我的工作主要是接待登记,给前来征婚的男女填写基本信息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