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里洋场》（2/2）

方圆没有再追问，只是将这看似不经意的信息，与陈青鸾的警告相互印证，默默记下。南洋秘术，转运招财……在这欲望横流、信仰真空的都市，此类东西的流行，绝非偶然。它们就像是生长在腐木上的毒蘑菇，其出现本身，就预示着某些不为人知的阴暗在疯狂滋生，并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而这，很可能就是他此行的目标——那所谓的“欲望汲取邪阵”的表象之一。

（转）

光华大学位于沪西，校园不大，但建筑中西合璧，红砖绿瓦，绿树成荫，倒是闹中取静，比外面街道上的气息要清朗些许。在王干事的协助下，方圆很快办好了入职手续，被安排在校内一栋僻静的教员宿舍楼住下。

宿舍的条件比成都时要好上许多，有独立的卧室、书房和盥洗室，窗明几净。送走王干事后，方圆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楼下草坪上几个捧着书本低声讨论的学生，深深吸了口气。校园内的气息相对平和，让他体内躁动的灵觉稍稍平复。

但他知道，这只是风暴眼中的短暂宁静。上海这座庞大的都市能量场，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其中的每一个人。他必须尽快适应这里，并开始着手调查。陈青鸾电报中提及的“大规模欲望汲取邪阵”和那个南洋术士“查猜”，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心头。

他首先需要确认的，是上海地区的原始灵脉节点状况。如此庞大的城市，即便人为改造严重，其建立之初也必然依托于某些天然的地理形势和水脉格局。这些原始的节点，如今是被彻底破坏，还是被扭曲异化，亦或是……被那邪阵暗中掌控利用，作为其运转的根基？

方圆盘膝坐下，宁心静气，尝试将灵觉如同触须般，缓缓向外延伸，小心翼翼地感知着地底深处可能存在的能量流动。

过程远比在山川大地间困难百倍。都市的地下，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管道、电缆、下水网络，这些人工造物如同密集的蛛网，严重干扰甚至彻底扭曲了地气的自然表达。他的灵觉如同陷入了一张巨大而混乱的粘网，时而被冰冷的金属管线阻断，时而被湍急的下水道污秽气息冲散，时而又被某些高大建筑地基下散发出的、充满强烈个人意志（如极致的野心、贪婪）的“场”所排斥、反弹。

一个时辰过去，他额头已微微见汗，收获却寥寥。只能模糊地感觉到，整个上海的地气，仿佛被无数双无形的大手强行拧向了不同的方向，支离破碎，失去了自然的韵律与和谐，只剩下混乱的嘶鸣。而在这些混乱的支流之下，似乎潜藏着几股更为深沉、更为隐蔽的能量暗流，但它们如同狡猾的毒蛇，在感知中一闪即逝，难以捕捉其源头与流向。

就在他心神耗损，准备暂时收回灵觉，另做打算时——

异变突生！

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强烈蛊惑与汲取意味的冰冷意念，如同深海章鱼的触手，悄无声息地顺着某条最为混乱的地气支流，朝着他延伸出来的灵觉“缠”了上来！

这意念并非针对他个人，更像是一种自动运行的、大范围的扫描与捕捉机制，专门寻找那些对能量敏感、或内心存在强烈“欲望”波动的精神体！其核心透出的那股子“榨取”、“奴役”的冰冷意味，与他所知的正道玄门术法格格不入，反而更接近某种邪恶的巫蛊或降头之术的变种！

方圆心中警铃大作！这绝非自然现象，也非普通修士的探查！

他没有硬碰，立刻运转真武心法，将自身灵觉瞬间收敛、固化，模拟成一块顽石、一段枯木，所有生机与波动尽数内敛，与周围冰冷的水泥砖石融为一体。

那股冰冷的意念在方圆灵觉消失的地方疑惑地“盘旋”了片刻，如同失去目标的猎犬，未能发现异常，这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隐没于都市庞大而混乱的能量背景噪音之中。

方圆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凛然。后背竟已惊出一层细汗。

果然！这上海滩，确实有“东西”在主动狩猎！而且其手段诡异，范围覆盖极广，显然经营已久，非一日之功。方才那瞬间的接触，虽未窥其全貌，但已能感受到其背后操控者的修为不弱，且所图绝非小可。

那个王干事随口提及的“南洋转运秘术”，以及陈青鸾电报中的警告，在此刻得到了冰冷的印证。

（合）

夜幕彻底降临，华灯粲然，上海并没有沉睡，反而焕发出比白天更加妖异迷人的光彩。

站在宿舍窗口远眺，霓虹灯将半边天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汽车的灯光如同流动的星河，舞厅与俱乐部的音乐隐隐传来，整座城市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巨人，在夜色中纵情狂欢，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活力与……致命的诱惑。

方圆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决定外出走走，亲身感受这夜幕下的魔都，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

他并未走远，只是在大学附近的几条街道上漫步。路边的咖啡馆里坐着高谈阔论的知识分子，霓虹灯下的舞厅门口进出着衣香鬓影的红男绿女，角落里的小摊贩卖着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一切似乎都与内陆城市无异，只是节奏更快，欲望更直白，更不加掩饰。

然而，当他经过一家门面装修得金碧辉煌、名为“幸运阁”的俱乐部时，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这家俱乐部门口车水马龙，进出者无不衣着光鲜，气派非凡，看似只是一处高级娱乐场所。但方圆敏锐地察觉到，此地的能量场异常“粘稠”且“有序”。无数细小的、带着贪婪、侥幸、虚荣的欲望念头，从那些进出的宾客身上散发出来，如同受到无形力场的精准牵引，丝丝缕缕地汇入俱乐部深处，仿佛那里有一个永不餍足的吞噬之口。

而在俱乐部大门上方，悬挂着一面造型奇特的铜镜，镜框雕刻着繁复的、非中非西的怪异花纹（似蛇非蛇，似符非符），镜面在绚烂的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并不映照人影，反而像一口深潭。在常人看来，这或许只是某种异域风情的装饰。但在方圆眼中，那铜镜正是一个小型的、高效的“聚煞纳欲”的法器节点，正悄无声息地、贪婪地汲取着过往行人与宾客散逸的欲念之气！

虽然手法极为隐蔽，汲取的量也很微弱，但那股冰冷的、汲取的性质，与他下午感知到的那股庞大意念同出一源！

方圆没有停留，面色如常，如同一个普通的路人，继续向前走去。但他心中已然明了，这座庞大的都市，看似无序混乱，其暗处却可能早已被一张无形无质、以欲望为丝线织就的巨网所笼罩。而这“幸运阁”，或许只是这张巨网上，一个微不足道的、靠近边缘的节点。

他抬头望向城市更中心的方向，那里是外滩，是银行与洋行林立之地，是这座欲望之都跳动的心脏。即使相隔甚远，他也能感觉到，那里汇聚的“能量”最为庞大、驳杂，也最为……黑暗。灵觉传来的躁动与警示，明确地指向那个方向。陈青鸾所说的“阵眼”，极有可能就藏匿在那片璀璨的灯火之下。

与此同时，在他丹田气海深处，那一直沉寂的、代表“净化”的第二个葫芦，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无所不在的污浊与邪异气息，首次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悸动，如同被污秽包围的莲子，挣扎着想要破壳，绽放清光。

新的战场，已然铺开。

最“现代”的都市，最古老的欲望，最诡异的邪法。

他放弃了湘西的星月，投身于这欲望的熔炉。

风暴，将在这片看似最文明的土地上，以最不为人知的方式，猛烈酝酿。而他能感觉到，那个名为“查猜”的南洋邪师，其阴影，已然笼罩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第五卷第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