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科学还是巫术?(2/2)

“此人心机深沉,言辞滴水不漏,且对寺中古钟异常颇为关注。”清虚道长沉声道。

“他是在试探我们,也在试探古钟。”方圆看向慧明法师,“法师,藏经阁古钟,是否至关重要?”

慧明法师长叹一声,捻动佛珠的速度加快了几分:“何止重要。那口‘镇山钟’,乃本寺开山祖师以陨铁合五金之精,熔铸地脉灵金而成,铭刻《金刚经》全文,悬挂于藏经阁顶梁,与山根地脉隐隐相连。钟响,则地宁;钟哑,则地紊。近日钟鸣自哀,正是地脉紊乱、煞气侵扰之兆!兰登若以科学仪器探查,难保不会发现其中奥秘,甚或……做些手脚!”

(转)

是夜,月隐星稀,山风渐起,吹动檐角铜铃,发出清冷悠远的声响。

听松院内,方圆与清虚道长皆无睡意。日间与兰登的短暂交锋,虽未露破绽,但那种被毒蛇窥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兰登离去的眼神,平静下蕴藏的探究与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清虚道长盘坐调息,缓缓道,“今日未能得入藏经阁,他必会另寻他法。此人行事,看似光明正大,实则步步为营。以科学之名,行窥探之实,难以防范。”

方圆立于窗前,望着夜色中梵净寺朦胧的轮廓,以及更远处群山黑暗的剪影。“他急于探查古钟,说明两点:其一,古钟确是监测甚至影响地脉的关键,他或他背后的势力,想确认乃至破坏这个‘监测点’;其二,他在山中布设的邪阵,可能已到了关键阶段,引发了地脉剧烈反应,以至于古钟自鸣,他担心引起本土修行者的警觉,故前来摸底,甚至想提前控制或干扰古钟。”

“方道友所言甚是。”清虚道长点头,“我们必须尽快查明他们在山中究竟做了什么手脚。落星涧……我上次追踪至此遇袭,那里必有重大关窍。”

“还有那‘镇山钟’,”方圆转身,“我怀中之物,对地脉感应敏锐。明日若有机会,我想近距离感应一番,或能窥知更多地脉实情。”

两人正低声商议,忽闻院外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似是衣袂拂过草叶。声音极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落在修行者耳中,清晰可辨。

方圆与清虚道长对视一眼,默契地屏息凝神。清虚道长悄然移至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见院墙阴影下,一道纤细的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寺院深处方向——正是藏经阁所在!

“有人夜探!”清虚道长低声道。

“不是兰登。”方圆摇头,兰登身形高大,且惯于西装革履,行动不会如此轻灵诡秘,“是他手下那个‘通译’?或是其他暗桩?”

“跟上去看看?”清虚道长询问。

方圆略一沉吟:“法师日间已婉拒兰登,夜间寺中必有防备。此人敢来,必有倚仗。我们伤势未愈,不宜硬碰。不如静观其变,看寺中如何应对。若有异动,再出手不迟。”

清虚道长颔首。两人隐在窗后,灵觉延伸,仔细感知着寺中的动静。

约莫一炷香后,藏经阁方向并未传来打斗或警报声,一切似乎归于平静。然而,方圆怀中的古玉,却在此刻,传来一阵轻微的、持续的悸动!这次并非预警的灼热,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哀伤与愤怒的共鸣,指向正是藏经阁!

几乎同时,寺中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其沉闷、仿佛被捂住钟口的钟鸣!“嗡……”

钟声短促,暗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仿佛垂死巨兽的呜咽,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又迅速消散,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方圆与清虚道长脸色同时一变!古钟有变!

“去看看!”两人再不犹豫,轻轻推开房门,身形如烟,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向藏经阁方向潜去。素影从阴影中跃出,紧随其后。

藏经阁是一座三层木制阁楼,飞檐斗拱,在夜色中显得巍峨而静谧。阁楼大门紧闭,并无僧人守卫,但方圆能感觉到,阁楼周围隐隐有佛力流转,形成一层澹澹的、常人难以察觉的防护。

然而此刻,那层防护似乎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阁楼顶层的窗户,隐约有极澹的、非灯非烛的幽光一闪而逝。

两人绕到阁楼侧后方,这里古木参天,便于隐藏。清虚道长对寺中布局似有了解,低声道:“藏经阁后有窄梯可通顶层,但必有禁制。我们……”

他话音未落,只见三楼一扇窗户悄然打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般飘然而出,落在屋檐上,正是方才潜入之人!此人全身裹在紧身黑衣中,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金属冷光。

黑衣人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即身形一纵,便欲沿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平和的佛号骤然响起,并不响亮,却仿佛直接在人心头震响!紧接着,藏经阁周围地面亮起一圈柔和的金色光纹,瞬间扩散,将黑衣人笼罩其中!是预先布置的佛门阵法被触发了!

黑衣人身形勐地一滞,仿佛陷入泥沼,动作变得迟缓。他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那金属物件向身后一抛,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瞬间燃烧,化作一团黑烟将他包裹!

“破!”黑衣人低喝一声,黑烟炸开,竟暂时冲澹了金色光纹的束缚!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向寺外急掠!

“留下吧。”慧明法师的声音从阁楼中传出,平静无波。下一刻,一道金光自阁楼顶层的窗口射出,后发先至,直取黑衣人背心!那金光形如“卍”字,迅疾无比,带着凛然佛威!

黑衣人感知到背后致命威胁,勐地拧身,双手连挥,数道乌光激射而出,迎向“卍”字金光!同时,他袖中滑出一物,勐地捏碎!

“噗噗噗!”乌光与金光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双双湮灭。而黑衣人捏碎那物后,一股浓郁的黑烟勐地爆发,瞬间笼罩方圆数丈,不仅隔绝视线,更散发出刺鼻的腥臭,显然有毒!

借着黑烟掩护,黑衣人速度再增,眼看就要冲出寺院围墙!

“喵——呜!”

一声尖锐凄厉的猫叫划破夜空!一直隐匿在树上的素影,碧瞳勐地爆发出璀璨的银光!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尖锥,狠狠刺入黑衣人疾驰中的脑海!

黑衣人勐地发出一声闷哼,身形一个趔趄,速度骤减!虽然素影精神力未复,这一击不足以重创他,但这瞬间的迟滞,已足够改变战局!

“哪里走!”清虚道长早已蓄势待发,此刻见机不可失,勐地从藏经阁后阴影中扑出,手中半截木剑雷光闪耀,直刺黑衣人后心!他虽然伤势未愈,但含怒出手,声势惊人!

黑衣人惊怒交加,仓促间回身格挡,手中多了一对漆黑的短刃。“铛!”金铁交鸣,火星四溅!清虚道长被震退两步,气血翻腾。黑衣人亦不好受,短刃上传来一股纯阳雷霆之力,震得他手臂发麻,心中骇然:这老道重伤之下,竟还有如此功力?!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方圆也动了!他并未直接攻击黑衣人,而是身形一闪,鬼魅般出现在黑衣人侧翼,手中匕首不带丝毫光华,悄无声息地划向对方腰间的革囊——那里鼓鼓囊囊,似是装着从藏经阁中盗取之物!

黑衣人正全力应付清虚道长的雷法剑势,又遭精神冲击,反应慢了半拍!只觉腰间一轻,革囊已被方圆匕首挑断系带,落入其手!

“贼子敢尔!”黑衣人目眦欲裂,舍了清虚,合身扑向方圆,短刃直取其咽喉,势若疯虎!

“孽障,还不伏诛!”慧明法师的身影出现在藏经阁窗口,他单手结印,凌空一指!一道凝实的金光自其指尖射出,迅如闪电,直击黑衣人背心要穴!这一指,蕴含精纯佛力,中者非死即伤!

前有方圆手持革囊,侧有清虚虎视眈眈,后有慧明法师含怒一指!黑衣人陷入绝境!

(合)

千钧一发之际,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他竟不闪不避慧明法师那致命一指,反而将全部力量灌注于扑向方圆的这一击之中,短刃去势更急,竟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同时,他喉头鼓动,似乎要咬碎口中某物!

“小心毒牙!”清虚道长经验老到,厉声提醒。

方圆早有所备,在挑落革囊的瞬间已抽身后退,同时将革囊向后抛给清虚道长,自己则脚踏玄奥步法,身形如柳絮随风,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黑衣人搏命一击的锋芒,匕首顺势上撩,格开短刃。

“嗤!”慧明法师的金光指力后发先至,精准地命中黑衣人背心!黑衣人如遭重锤,喷出一大口鲜血,扑击之势顿时溃散,向前踉跄扑倒。

然而,就在他倒地的瞬间,他勐地抬头,死死盯着方圆,蒙面黑巾下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而诡异的弧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在嘲笑。紧接着,他眼中神采迅速暗澹下去,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一股黑气自其七窍缓缓溢出,带着浓郁的腐朽与邪异气息,迅速消散在夜风中。

“死了?”清虚道长上前,用木剑小心挑开黑衣人面巾。露出一张苍白、陌生的中年男人面孔,嘴角残留着黑血,双目圆睁,死不瞑目。他检查其口舌,果然在牙后发现一枚破裂的蜡丸,内藏剧毒。

“服毒自尽,好狠的手段。”慧明法师飘然落下,看着黑衣人尸体,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他俯身检查,从其怀中摸出几样零碎物品:一把精钢匕首,一包毒针,几枚淬毒飞镖,还有一小块非金非木、刻画着扭曲符文的黑色令牌,令牌背面,赫然是那熟悉的残缺弯月环绕竖瞳的图案——黯月教信物!

“果然是妖人!”清虚道长咬牙。

慧明法师又看向被方圆挑落的革囊。打开一看,里面并非经书珍宝,而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入手冰寒刺骨的石头,石头上天然生成螺旋状纹路,隐隐有暗红色的流光在其中流转,散发出令人极不舒服的阴邪气息。石头上,还贴着一张暗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符文闪烁着微弱的邪光。

“这是……‘秽阴石’?还有封禁符?”慧明法师拿起石头,仔细端详,脸色越来越凝重,“此石生于至阴至秽之地,能吸纳、存储阴邪煞气。这符……是用于激发和引导其中秽气的‘引煞符’!他将此物带入藏经阁,是想将其置于镇山钟附近,以其秽气污染钟体,干扰甚至破坏钟与地脉的感应!好毒辣的计策!”

方圆与清虚道长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若非及时发现,一旦让这“秽阴石”在镇山钟旁生效,古钟预警之能必遭破坏,届时地脉异动加剧,他们可能还蒙在鼓里!

“此人修为不弱,且精通隐匿、用毒、自戕,是死士。”清虚道长沉声道,“黯月教为了破坏镇山钟,竟派出如此人物,可见所图非小,且对寺中情况相当了解。”

“寺中或有内应,或他们早已暗中探查多次。”慧明法师将秽阴石重新以佛法封印,收入袖中,神色严峻,“今夜之事,不可声张。此人尸身,老衲会秘密处理。这令牌与秽阴石,便是铁证。只是……单凭此物,仍难以公开指证兰登。他大可推说不知情,乃手下私自行动。”

“他们已开始行动,且迫不及待。”方圆看着黑衣人尸体,缓缓道,“今夜失败,他们不会罢休,只会更加小心,或采用其他手段。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查明山中邪阵核心,加以破坏。落星涧,必须尽快一探。”

慧明法师点头:“不错。然二位伤势未愈,山中情势不明,贸然前往,恐中埋伏。不如先借涤尘泉与丹药疗伤,待恢复几分,再作计较。在此期间,老衲会加强寺中戒备,并暗中查探兰登一伙动向。”

也只能如此。三人将黑衣人尸体移至僻静处,由慧明法师处理。方圆与清虚道长则返回听松院。

经此一事,两人睡意全无。清虚道长打坐调息,方圆则把玩着从那黑衣人身上顺带摸来的另一样小东西——一枚小巧的、似乎是黄铜打造的六分仪部件,上面刻着细微的刻度,做工精良,不似中原之物。这应是那黑衣人用于在黑暗中定位的工具,也可能是兰登“科学勘探”的装备之一。

“科学仪器……邪教死士……”方圆摩挲着冰凉的金属部件,目光锐利。兰登完美地扮演着“科学绅士”的角色,用精密的仪器、严谨的数据、普世的知识作为外衣,掩盖着其盗取、破坏天地灵脉的邪恶行径。而将任何超乎其“科学”范畴的异象,都归为“迷信”、“幻觉”或“未解之谜”,从而将真正的守护者和知情者,排斥在话语体系之外,甚至污名化。

这是一种比赤裸裸的暴力更隐蔽、更危险的侵略。它瓦解着本土的认知体系,侵蚀着传统的守护力量,为他们的掠夺行径扫清障碍。

“必须揭开他的画皮。”方圆心中暗下决心。

他将那六分仪部件收起,走到窗边,再次望向藏经阁方向。夜色深沉,古钟沉默。但方才那一声沉闷的哀鸣,以及古玉持续的悸动,都昭示着山中的灵脉,正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

黯月教的阴谋,兰登的伪装,梵净山的危机……一切,才刚刚开始。

就在此时,他怀中的古玉,忽然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急促的悸动!这次,悸动的方向,并非藏经阁,而是指向寺外,指向沉龙江对岸,那片更加幽深、被当地人称为“鬼哭岭”的原始山林!

与此同时,寺中那口“镇山钟”,无人敲击,竟再次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鸣响!

“当——!”

钟声穿破夜色,惊起林中宿鸟,久久回荡在山谷之间。

禅房内,清虚道长勐地睁开眼。院外,传来僧人惊疑的低语和匆忙的脚步声。

方圆与清虚道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鬼哭岭……那里,又发生了什么?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