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僧道之盟(2/2)
“此事棘手。”了尘大师眉头深锁,“兰登伪装极深,寻常证据难以动摇其地位。唯有拿到铁证,或在关键时刻,当场揭露其邪魔行径,方有可能。然寨民淳朴,易受小惠蒙蔽,且对官府洋人抱有畏惧,强行揭露,恐生变故,甚至被其利用,反诬我寺妖言惑众、阻挠‘科学开发’。”他看向方圆,“方居士在贵阳,可知这兰登底细?其背后,除了那黯月邪教,是否还有官府或其他势力支持?”
方圆摇头:“晚辈在贵阳只见其一面,表面是英国学者,与军方似有往来,但具体关系不明。其真实身份为黯月教祭司,是昨夜在鬼哭岭亲耳听闻。至于官府……乌蒙山之事,军阀明显与其勾结。在此地,其持有省府勘探文书,难保没有更高层的人物被其蒙蔽或收买。”
“内外勾结,其势已成啊。”了尘大师叹息,“如此,我们行事更需慎之又慎。联络紫虚观之事,需绝对隐秘。寺中也要加强戒备,那三名俘虏需尽快审问,看能否得到更多情报。方居士与慧明师弟伤势未愈,正好趁此两日,在寺中静养,恢复元气。老衲也会命弟子暗中打探山中其他异常之处。”
安排井井有条,既冷静又果断,显露出这位佛门领袖的智慧与魄力。
“大师,”方圆忽然道,“晚辈有一不情之请。贵寺镇山钟,似乎与地脉相连,有预警之能。不知晚辈可否近前一观?或能通过宝物感应,窥知更多地脉当下实情,甚至……找到其他被侵蚀的节点。”
了尘大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慧明法师。慧明法师微微点头,示意方圆可信。
“镇山钟乃本寺重器,寻常不对外人开放。”了尘大师沉吟道,“然方居士非常人,身负异宝,又关乎地脉存续。罢了,慧明师弟,你带方居士去藏经阁顶楼吧。记住,勿要触动钟体,静观即可。”
“多谢大师。”方圆起身施礼。
(转)
藏经阁位于慈云寺后院,是一座七层木制宝塔,巍峨高耸,气势不凡。相较于山下梵净寺的藏经阁,此阁更为宏伟,守卫也更加森严。阁外有武僧巡逻,阁内亦有执事僧值守。
慧明法师显然在寺中地位尊崇,一路无人阻拦。两人径直登上顶层。
顶层是一间空旷的阁室,四面开窗,云气缭绕,仿佛置身天宫。阁室中央,悬挂着一口巨大的青铜古钟。此钟高约一丈,钟口直径亦有六尺,钟体呈现深沉的青黑色,其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经文、佛像以及云雷纹饰,古朴厚重,散发着沧桑悠远的气息。钟钮是一只蹲踞的蒲牢(龙生九子之一,好音,常饰于钟上),栩栩如生。
最引人注目的是,此刻这口巨钟并非静止。它在极其缓慢地、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震颤着,钟体表面那些梵文,正流转着极其微弱的金色光华,明灭不定,仿佛在呼吸。一股宏大、悲悯、却又带着深深忧虑的意念波动,正从钟体散发出来,与周围空间,与脚下山体,产生着某种玄妙的共鸣。这正是昨夜令古玉悸动、甚至穿透空间惊动山下梵净寺的源头。
方圆一踏入此阁,怀中古玉便勐地一跳,传来强烈的、带着哀伤与急切的共鸣!他不由自主地走近巨钟,在距离钟体一丈处停下,屏息凝神,将灵觉缓缓延伸出去,与古玉的感应合一,去触碰、感知那口镇山钟,以及通过钟体连接的、梵净山深处的地脉。
刹那间,他的“视野”变了。
不再是肉眼所见的阁楼与古钟,而是一片浩瀚、复杂、由无数金色、青色、土黄色光流交织而成的“脉络网络”!这便是梵净山及其周边区域的地脉灵络显化。无数细小的支流如同毛细血管,汇聚成稍大的“溪流”,再汇成“江河”,最终归于几道磅礴浩瀚、如同巨龙蜿蜒的主脉!其中一道最为璀璨、凝实、充满勃勃生机的金色主脉,其源头与核心,似乎就在这金顶之下,被一股至纯至正的佛力与愿力层层包裹、温养、守护着——那应该就是“乾元灵眼”所在。
然而,这片本应和谐运转、生生不息的灵络网络,此刻却遍布“伤痕”与“污渍”!
代表鬼哭岭方向的那条重要支脉,此刻被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不断蠕动扩张的暗红色“污血”所堵塞、侵蚀!污血中央,一根漆黑的“巨钉”(正是那邪术巨柱)深深扎入脉络,疯狂抽取、扭曲着灵脉的力量,并不断将污血般的邪气反向注入地脉,污染着更广阔的区域。这便是截断与污染之源。
不仅如此,方圆“看”到,除了鬼哭岭这个最大的“伤口”,在梵净山其他几处灵窍要害、地气交汇之地,竟也隐约有着澹澹的灰黑色“斑点”或“细丝”缠绕,虽然远不及鬼哭岭严重,但显然也受到了侵蚀,正在缓慢削弱、分流着地脉的灵性。这些,应该就是“蚀灵阵”的其他节点!它们如同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吸食着灵脉的生机。
而整片地脉网络,都在这种侵蚀、堵塞、污染下,发出无声的、充满痛苦的哀鸣与震颤。主脉奋力鼓荡灵机,试图冲开堵塞,净化污秽,但似乎力有未逮。而那口镇山钟,正是这地脉痛苦与抗争的“扩音器”与“示警器”,其自鸣与震颤,皆源于此。
“看到了吗?”慧明法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沉重。
方圆勐地收回灵觉,脸色更加苍白,额角渗出冷汗。这番感应消耗颇大,但收获至关重要。他缓缓点头,声音干涩:“看到了……鬼哭岭是核心,但绝非唯一。山中至少还有七处较小的侵蚀点,分布在主脉周边要害。他们布下的是层层削弱、多点侵蚀的毒阵,最终目标,恐怕就是彻底污染甚至……夺取那乾元灵眼的力量!”
“七处?!”慧明法师倒吸一口凉气,“果然!他们处心积虑至此!方道友,你可能确定那些节点的具体位置?”
方圆闭目回想方才“看”到的灵络图景,结合对梵净山地理的粗略了解(来自慧明法师沿途指点及远眺),在心中大致勾勒出几个方位。“东南‘落星涧’、正东‘云海坪’、东北‘望夫崖’、正北‘寒冰洞’、西北‘黑风峪’、正西‘断龙石’、西南……似乎是‘沉龙江’上游某处深潭。加上鬼哭岭,正好八方合围,隐隐将金顶与乾元灵眼困在中央!”
“八方邪秽,困锁灵山……好大的手笔!”慧明法师脸色铁青,“落星涧清虚道长已探过,确有邪阵痕迹。其余几处,皆是险峻偏僻、人迹罕至之所,便于隐藏。必须尽快将这些节点位置告知师兄与紫阳真人!”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下楼,寻到了尘大师,将方圆感应所得尽数告知。
了尘大师听后,沉默良久,方才长叹:“好一个天罗地网……若非方居士有此异能,我等恐至死方知全貌。事态之严重,远超预计。五日……不,可能更短,待月圆阴气最盛时,八方邪阵同时发动,与鬼哭岭核心呼应,恐怕真能一举钉死灵脉,污染灵眼!届时,梵净山千年造化,毁于一旦,周遭生灵,亦难逃劫数!”
他霍然起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彷徨,只有决绝的锋芒:“慧明,你立刻持我手书与信物,从密道下山,亲自前往紫虚观,面见紫阳真人,陈明利害,邀其速来!方居士感应所得节点方位,我会即刻绘成简图,你一并带去。寺中武僧,我会分批秘密派出,乔装改扮,前往这几处节点外围查探,确认情况,但绝不可打草惊蛇。同时,加强寺中与金顶各处要道警戒,防备对方狗急跳墙,强攻金顶!”
“师兄,那兰登与寨中之事……”慧明法师问。
“顾不得了。”了尘大师断然道,“揭穿其真面目,需待时机。眼下首要,是联合一切力量,保住灵脉,破其邪阵!若能挫败其月圆之谋,其伪装不攻自破!方居士,”他转向方圆,“又要劳烦你。你身负感应地脉之能,乃我等之眼。待你伤势稍复,或许需请你与寺中高手一道,亲往一两处关键节点查探,设法破坏,至少延缓其侵蚀之势,为我等争取时间。”
“义不容辞。”方圆毫不犹豫。
“好!僧道之盟,便在今日!”了尘大师目光灼灼,扫过二人,“梵净山存亡,在此一举。望我佛道两门,同心协力,共御外魔,护我山川!”
“阿弥陀佛!”慧明法师合十。
“无量天尊!”方圆亦郑重稽首。
前所未有的危机,将佛门圣地与道脉传人,紧紧绑在了一起。一场围绕信仰、阴谋与天地正气的惨烈斗争,即将在这梵天净土之上,全面展开。
(合)
两日时光,在紧张压抑的气氛中匆匆而过。
慈云寺表面依旧晨钟暮鼓,香火鸟鸟,往来香客信徒虽因近日山中“不太平”的传闻而减少,但依旧有虔诚者不畏艰难,登山礼佛。然而暗地里,整座寺院已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紧绷到了极致。
武僧分批化装成樵夫、猎户、采药人,秘密下山,按照了尘大师绘制的简图,前往那几个疑似节点外围查探。寺中警戒提升至最高级别,明哨暗桩遍布金顶各条通道与险要之处,了尘大师更亲自加固了寺周历代祖师布下的防护阵法。
慧明法师已于当日傍晚,携带密信与信物,经由一条只有历代住持与首座知晓的隐秘小径下山,前往紫虚观。此径险峻异常,但可避开主要道路与可能存在的眼线。
方圆在寺中灵药与自身功法调理下,恢复神速。两日不眠不休的运功疗伤,加上涤尘泉(金顶亦有类似灵泉)的辅助,真气已恢复了近六成,肋下伤口愈合如初,只余一道澹澹红痕。更让他惊喜的是,或许是连日生死搏杀、心神与古玉、地脉深度共鸣的缘故,他对《真武荡魔经》的感悟似乎深了一层,真气运转更加圆融凝练,隐隐触摸到了某个瓶颈。
阿雅与玄忠、清虚道长的消息,也通过特殊渠道传回。阿雅身体已康复,在扎西的照看下于山下梵净寺帮忙照料药材,并跟随寺中僧人学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性子沉静坚韧了许多。玄忠伤势稳定,在涤尘泉旁恢复良好,已能蹒跚行走,但距离恢复战力尚需时日。清虚道长内伤颇重,仍在静养,但已能下床活动,得知山中剧变与僧道联合之议后,立刻回信紫虚观,恳请师尊紫阳真人务必亲至。
然而,坏消息也接踵而至。
派往各节点查探的武僧陆续传回令人心惊的消息:
落星涧:邪阵痕迹确凿,且有新近加固迹象,守卫森严,至少有十余名黑袍人活动。
云海坪:发现大型迷阵与预警符箓,难以深入,但感应到强烈邪气。
望夫崖、寒冰洞、黑风峪、断龙石:情况类似,皆有邪法布置与人员看守,只是规模略小。
沉龙江上游深潭(后被确认为“黑龙潭”旧址):最为诡异,探查武僧接近后莫名昏迷,被同伴救回后精神萎靡,称只记得听到诡异水声与看到巨大黑影,其余一无所知。了尘大师检查后,断定其魂魄受了邪法冲击。
八方节点,确凿无疑!黯月教经营之深,准备之充分,令人胆寒。
更让了尘大师与方圆不安的是,自前日那三名俘虏被擒后,兰登方面竟再无任何动静。没有试图营救,没有上门质问,甚至没有加强对金顶方向的监视(至少明面上没有)。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人感到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山下寨中也传来消息,兰登这两日依旧“正常”进行着他的“地质考察”,不时带着仪器入山,与头人及寨民谈笑风生,甚至又赠送了一批药品。寨民对其信任有增无减。
“他在等月圆。”了尘大师与方圆研判后,得出相同结论,“一切布置就绪,只待时辰一到,发动总攻。届时,八方邪阵齐开,鬼哭岭核心引爆,地脉剧震,灵眼受污,金顶佛光再盛,恐怕也难抵挡。而他,则可以继续扮演他的‘学者’角色,甚至可以将地脉崩溃引发的天灾(山崩、地动、瘴气爆发)归咎于‘地质活动’或‘民间迷信引发恐慌’,从容脱身,甚至……攫取最后的果实。”
“必须在此之前,破坏至少几处关键节点,打乱其部署,削弱其阵势!”方圆道。
“然。”了尘大师指着简图,“八方节点,以鬼哭岭为核心,落星涧、黑龙潭为辅,三者构成三角支柱,最为关键。其余五处为羽翼。若能破其一二羽翼,三角之势便会出现破绽,核心阵法的威力亦会大减。眼下我方人手不足,紫阳真人未至,强攻鬼哭岭无异送死。落星涧守卫森严,黑龙潭诡异莫测。唯有望夫崖、寒冰洞、黑风峪、断龙石四处,相对薄弱。云海坪迷阵复杂,暂难下手。”
他看向方圆:“方居士,你伤势已复大半,又有感应之能。老衲欲派寺中‘了凡’、‘了空’两位师弟,率八名武僧好手,随你前往‘断龙石’节点。此处位于金顶西侧,距离相对较近,且据回报,守卫约五六人,邪阵初成,或许最易得手。你可愿带队前往,相机行事,若能破坏其阵基,或击杀其守阵之人,便是大功一件!此举亦可试探对方反应,搅乱其部署。”
断龙石……方圆看向简图上那个标记。位于一处险峻断崖之上,据说有古时仙人斩龙传说,地名便由此而来。此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若成功,对地脉的侵蚀能有效切断,且可震慑其余节点守军。
“晚辈愿往。”方圆毫不犹豫。
“好!了凡、了空了得,乃我师弟,精擅‘伏魔棍阵’,八名武僧亦是百中选一的好手。你们子时出发,趁夜色掩护,务必在天亮前撤回。记住,此行以破坏探查为主,若事不可为,立即撤退,保全实力为上!”了尘大师郑重叮嘱。
“谨遵大师吩咐。”
是夜,子时。月隐星稀,山风凛冽。
慈云寺侧门悄然打开。方圆已换上一身深灰色紧身劲装,背负匕首与一个小巧的百宝囊(内装符纸、丹药等物)。了凡、了空两位中年僧人,皆身材精悍,目光沉静,各持一根浑铁齐眉棍。身后八名武僧,亦是一身利落短打,手持棍棒,肃然而立,气息凝练,显然久经训练。
“出发!”了凡低喝一声,十一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迅速没入寺外浓重的黑暗与雾气之中,向着西方断龙石方向,疾行而去。
了尘大师立于山门阴影处,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手中念珠快速拨动,低声诵经,眉宇间忧色难掩。
此行,是僧道结盟后的第一次主动出击,亦是月圆决战前的重要试探。成败与否,关乎士气,更关乎后续战略。
而在金顶之下的无尽黑暗中,那双隐在镜片后的碧蓝眼眸,似乎也透过重重迷雾,遥遥“望”向了西方。兰登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棋子,终于动起来了……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高倍望远镜,转身对身后阴影中垂手而立、气息阴冷的黑袍头目吩咐道:
“按第二套方案准备。‘礼物’已经送出,该让我们的客人,好好‘招待’一下了。记住,那位银发的小客人,要尽量留活口。他身上的‘钥匙’,可是打开最终宝藏的关键……之一。”
黑袍头目躬身领命,眼中闪过嗜血的兴奋,无声退下。
夜色,愈发深沉。山雨欲来,风满金顶。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