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半夏初遇》(1/2)

第四卷:巴蜀巫禋

第一部:书阁异响

第4章:《半夏初遇》

(起)

三日之期,倏忽而过。

成都府在这三日里,仿佛一锅渐渐烧开的滚水,原本浸润在秋雨中的慵懒闲适,被一种越来越高涨的热闹喧嚣所取代。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为“寒衣节”庙会做准备的人们。各色商铺早早挂出了彩灯,售卖纸钱香烛、寒衣冥镪的摊贩比平日多了数倍,空气中飘荡着制作糖人、糕饼的甜香,以及排练川剧锣鼓的铿锵声响。一种混合着祭祀的肃穆与节庆的欢腾的独特氛围,笼罩了整座城市。

在这片日益浓厚的节日气氛下,方圆与老木匠的准备工作,也在紧锣密鼓、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老木匠凭借其多年积累的人脉与信誉,以“修复古建关键承重”为由,顺利地从校方拿到了图书馆夜间施工的完全权限,并调集了一批绝对可靠、口风严实的辅助工匠。他们将在庙会当夜,负责按照老木匠预先设计好的图纸,进行梁柱外部结构的加固与“七星镇煞楔”的嵌入安装。这部分是“固本”的收尾,亦是“安神”仪式得以施展的物理基础。

而方圆,则承担起了另一项至关重要且更为隐秘的任务——筹措“安神”仪式所需的各类法物与材料。

“定神锁魄”,绝非易事。鲁班一脉传承的安魂秘仪,结合方圆自身真武一脉的荡魔心法,所需之物既多且杂,其中不乏一些寻常市面难寻、甚至带有几分“禁忌”色彩的物事。

油灯如豆,工棚内,老木匠将一份用蝇头小楷写就的清单递给方圆。清单上的字迹古朴刚劲,所列物品却令人心惊:

“百年桃木芯(已备)、辰州朱砂(需上品)、五色灵土(需取自五行方位纯净之地)、雄鸡冠血(需子时灵性最足之雄鸡)、无根水(雷雨之日承接)、七星灯盏、引魂铃、定魂桩……还有,”老木匠顿了顿,指着最后几行,声音压得更低,“……三年以上黑狗尾尖血三滴,以及……至阴时刻出生的女子眉间发七根,需其心甘情愿,带自身生机。”

前面那些,虽难得,但凭借方圆的见识与老木匠的门路,尚可设法。但这最后两样,却让方圆皱起了眉头。黑狗血至阳破煞,取其尾尖血虽苛刻,尚能理解。但那“至阴时刻出生的女子眉间发”,要求“心甘情愿”且“带自身生机”,这几乎是在索取对方一丝本命元气,虽量微,却关乎运势根基,寻常人绝难答应,强取更是有伤天和。

“此物……有何用途?竟需如此苛刻条件?”方圆沉声问道。

老木匠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更深:“那‘诅器’凶戾,其核心怨念已近乎成‘灵’。强行镇压,恐玉石俱焚,或留有后患。需以此‘至阴发丝’为引,编织一道‘假魂’,于仪式关键时刻,模拟纯净阴气,诱使其怨灵暂时脱离指骨本体,方能在不损及梁柱根本的情况下,将其引导出来,或净化,或封印。此发丝必须纯净,且蕴含其主一丝心甘情愿的生机,方能骗过那狡诈怨灵。”

方圆默然。此法虽险,却也道出了应对此类灵体类邪物的精妙之处,并非一味蛮干。他点了点头:“学生明白了。其余物品,学生尽力去寻。这最后一样……容我想想办法。”

(承)

接下来的两日,方圆的身影频繁出现在成都府的大街小巷。他先是去了几家信誉卓着的老字号药铺和香烛店,凭借其温和儒雅的气度和扎实的“专业知识”,很容易便购得了上品的辰州朱砂、特制的七星灯盏等物。至于五色灵土,他凭借山河社稷图对地气的感应,亲自出城,于日落月升等特定时辰,分别从城东(木)、城南(火)、城西(金)、城北(水)及城中(土)五个方位,寻得土气最为纯净之处,各取一捧,以玉盒盛放。

雄鸡冠血与无根水,则需要等待特定的时机,他已记在心中。

最麻烦的,是那“三年以上黑狗尾尖血”与“至阴时刻出生的女子眉间发”。

寻找符合条件的黑狗,耗费了方圆不少功夫。他几乎走遍了城内的犬市和郊外的村落,最终在一户笃信佛教、常年茹素的老妪家中,找到了一条通体乌黑、无一丝杂毛、眼神灵动的老犬,看年纪已远超三年。方圆以“配制特殊药材救人”为由(并非完全虚言),并奉上重金,才说动老妪,答应在子时取血三滴,并承诺事后会以草药为其调理。

至此,便只剩下最后,也是最棘手的那样东西。

至阴时刻,通常指农历七月十五子时,或是八字命格中纯阴的女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成都,想要寻找这样一位特定时辰出生、并且愿意献出一丝本命生机的女子,无异于大海捞针。方圆甚至动用了些许卜算之术,也只能模糊感应到,此物机缘,或许应在城西方向。

庙会前一日,下午。方圆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来到了城西最为热闹的“青羊肆”附近。这里摊贩云集,三教九流汇聚,不仅是售卖日用百货之地,也有许多售卖草药、符箓,甚至进行一些简单法事的神婆、卦摊。

他看似随意地漫步在熙攘的人流中,灵觉却如同精细的筛子,过滤着周围纷杂的气息,希望能捕捉到那一丝符合要求的、纯净的至阴之气。

走过几个售卖普通药材的摊位,又绕过几个吹得天花乱坠的算命摊子,方圆并未有所发现。正当他心中微感失望,准备转向他处时,鼻尖忽然萦绕上一股极其清新、带着淡淡甜味的草药香气。

这香气与他之前闻到的所有药味都不同,更加纯粹,更加富有生机。他循着香气望去,只见在街角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摆着一个小小摊位。摊位后坐着一位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布衣,身形纤细,梳着两根乌黑油亮的长辫子,垂在胸前。她正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整理着摊位上那些形态各异的草药,侧脸线条柔和,肌肤是健康的蜜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并非修炼而成的真炁,而是一种与草木自然极其亲近的、纯净通透的活力,仿佛山间的清泉,林中的精灵。

而在她那纯净的生机之下,方圆敏锐无比的灵觉,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深藏的、与生俱来的、宛若月下寒潭般的至阴之气!这气息并非阴邪,而是如同太阴之星,清冷、纯净、内敛。

就是她!

方圆心中一震,缓步走了过去。

少女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她有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眉毛弯弯,眼睛大而明亮,如同浸在水银里的黑曜石,灵动至极,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带着一丝狡黠而开朗的笑意。

“这位先生,要看看草药吗?都是今早刚从山里采来的,新鲜得很哩!”她的声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盘,带着浓浓的本地口音,却并不难懂。

方圆目光扫过她的摊位。草药种类不多,但处理得极其干净,摆放整齐,每一株都蕴含着不弱的灵性,显然采摘者和处理者都深谙药性。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摊位一角,几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上。

“姑娘,这‘紫星草’品相极佳,难得一见。”方圆开口,语气温和,带着欣赏,“此草性微寒,味甘淡,生于背阴湿润之地,月华下采摘药性最佳,有宁心安神、沟通阴阳之效。姑娘能采得如此品相,想必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少女闻言,眼睛顿时一亮,惊讶地打量着方圆:“先生好眼力!您竟然认得这‘紫星草’,还说得这么清楚!这可是我天不亮就上山,在月亮还没落下的时候,好不容易才在‘月亮坳’里找到的哩!”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显然遇到了识货之人,让她十分开心。

“略知一二罢了。”方圆微微一笑,顺势问道,“看姑娘手法娴熟,气息通透,想必是家学渊源,精通此道?”

“我家祖上就是采药看病的,”少女爽快地回答,并无多少戒心,“我叫苏半夏,就是我出生的时候,阿爹正在山里挖到一株老山参,旁边就长着这半夏,所以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她指了指摊位上另一种块茎状的药材,“我们山里人,就靠这个吃饭,也帮乡亲们看看小毛病。”

苏半夏。方圆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她的眉宇之间。那里光洁饱满,生机勃勃,那至阴之气深藏其中,若非他灵觉特殊,绝难察觉。

“苏姑娘,”方圆斟酌着语句,他知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强求,“实不相瞒,在下确实需要几味特殊的药材,配制一方安神定魄的药剂,用以救治一位……被邪祟惊扰了心神的朋友。其中有一味药引,极为特殊,非有缘人不可得。”

苏半夏好奇地睁大了眼睛:“邪祟惊扰?安神定魄?先生说的,可是那种……‘丢了魂’的症状?”她似乎对此并不陌生,甚至跃跃欲试,“我奶奶也会治这种毛病!要用到‘引路钱’、‘安魂香’,有时候还要用特定的草药熬水擦身子哩!先生您需要什么特殊的药引?说不定我认得,或者知道哪里能找到?”

她的反应出乎方圆的意料,不仅没有害怕或怀疑,反而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热心。这或许与她生长的环境、家族的传承有关。

方圆看着她纯净无暇、充满善意的眼眸,心中微动,决定坦诚部分实情,但需以她能理解的方式。

“此法……或许与你奶奶所用类似,但更为凶险。”方圆压低声音,神情凝重,“那邪祟非同一般,寻常安魂之法难以奏效。需一味至阴至纯,且蕴含施药者自身一丝善念生机的‘药引’,方能引邪出窍,对症下药。此物……名为‘同心发’。”

他没有直接说出需要她的眉间发,而是用了“同心发”这个更易于理解、也强调“心甘情愿”的说法。

苏半夏听得似懂非懂,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至阴至纯……蕴含善念生机……同心发?”她喃喃自语,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先生说的,是不是就像……像我们山里人有时候,用至亲之人的头发结进红绳里,给受惊的小孩戴在手上安魂那样?只不过……要求更苛刻些?”

方圆心中赞叹此女聪慧,点头道:“原理相通,但所需‘发丝’的主人,需是特定时辰出生,命格纯净,且必须心甘情愿,不能有丝毫勉强,否则非但无效,反受其害。”

苏半夏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道:“先生,您说的特定时辰,是不是……像我们山里人说的,‘月华女’那样的?就是生在阴气最重的时候,比如……鬼节晚上?”

方圆心中一震,没想到她如此直接地点破。他缓缓点头:“不错,正是类似‘月华女’的命格。”

苏半夏闻言,非但没有露出惧色,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带着几分顽皮:“先生,您说的,不就是我这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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