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半夏初遇》(2/2)

她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奶奶说,我就是生在老历七月十五子时过的,天生的‘月华命’,小时候身子弱,还是她用了好多草药才给我调理好的哩!”苏半夏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小得意,“而且,我从小就跟草药打交道,心诚得很!先生您是要救人,对付害人的邪祟,我肯定心甘情愿帮忙呀!”

她说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剪刀,对着方圆晃了晃,笑容明媚:“是要眉心里的头发吗?我这就剪给您!几根头发而已,能帮到人,还能对付邪祟,有什么舍不得的!”

看着她那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笑容,以及那毫不犹豫就要动手剪发的架势,方圆一时竟有些怔住。他没想到,这苦苦寻觅、看似最难的一关,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轻易地、如此温暖地呈现在他面前。

(转)

“姑娘且慢!”方圆连忙抬手阻止了她莽撞的动作,心中既是感动,又是凝重,“此发非同寻常,并非简单剪下即可。需在你心神宁静,诚心祈愿相助之时,由我以特殊手法取下,方能保其‘生机’不散,与你心意相连。”

他顿了顿,看着苏半夏那依旧清澈好奇的眼神,郑重说道:“而且,取此发,于你自身,或有微末气运损耗,虽不严重,但亦需知晓。苏姑娘,你……真的想好了吗?此事关乎重大,亦有风险。”

苏半夏收起了剪刀,双手叉腰,故作老成地说道:“先生,您怎么比我奶奶还啰嗦呀!我们山里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心诚则灵!我相信您是个好人,是真心要救人的。至于气运什么的,”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奶奶常说,帮人就是帮己,积德行善,运气自然不会差!几根头发而已,没事的!”

她的信任如此纯粹,让方圆心中暖流涌动,同时也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一分。他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必须确保仪式万无一失。

“既如此……多谢姑娘深明大义!”方圆后退半步,对着苏半夏,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

苏半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连忙摆手:“哎呀,先生您别这样,快起来,怪不好意思的。”

方圆直起身,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低声道:“此地人多眼杂,气息纷乱,不宜行事。姑娘可否告知住处?今夜子时,月华最盛之时,我当亲往拜访,行取发之事。届时,也需姑娘配合,静心凝神。”

“我家就在城西外的苏家坡,山脚下独门独户的那间木屋就是,很好认的!”苏半夏爽快地答应,“先生您晚上来就是,我跟我奶奶说一声,她肯定也支持!”

事情就此说定。方圆又仔细询问了苏半夏关于“紫星草”以及其他几味宁神草药的特性和用法,苏半夏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显露出扎实的草药知识和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两人相谈甚欢,方圆对她口中那位精通“草药安魂”的奶奶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临别时,方圆买下了苏半夏摊位上所有的“紫星草”和一些其他宁神药材,并付了远超市价的银钱。苏半夏起初不肯多要,在方圆坚持“此药于我大有用途,值这个价”后,才红着脸收下,小心地包好药材递给方圆。

看着方圆离去的身影,苏半夏握着手中那锭沉甸甸的银子,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兴奋的光芒。她感觉,这位温和儒雅的方先生,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让她感觉很舒服、很安心的气息,就像……就像雨后山林里最干净的那股风。

她小心地将银子收好,心里盘算着,今晚回去一定要好好问问奶奶,关于“月华命”和“同心发”更深的事情。

(合)

是夜,子时。

成都府的喧嚣已然沉寂,唯有城隍庙方向,还在为明日的盛会进行着最后的准备,隐约传来试音的锣鼓声。一轮清冷的弦月高悬天际,洒下如水般的月华,将城西外的苏家坡笼罩在一片朦胧静谧之中。

方圆如约而至。苏家果然如苏半夏所言,是山脚下的一间独门木屋,周围用竹篱笆围了个小院,院里种着些寻常菜蔬和几株显然是药草的植物。木屋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火。

方圆尚未敲门,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正是苏半夏,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重新梳理过,见到方圆,脸上露出明快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先生您来啦,快请进,奶奶在屋里等着呢。”

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一位头发银白、面容慈祥却带着岁月刻痕的老妪,正坐在堂屋的火塘边,手里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念珠。她见到方圆进来,抬起眼,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清明与温和。

“奶奶,这位就是方先生。”苏半夏连忙介绍。

方圆上前,对着老妪恭敬行礼:“晚生方圆,冒昧打扰老人家清静,还望海涵。”

老妪上下打量了方圆片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声音缓慢而清晰:“方先生不必多礼。半夏这孩子,都跟老身说了。先生是做大事、积功德的人,能帮上忙,是这孩子的福分。我们山里人,没那么多讲究,只要心诚,就好。”

她的通达,让方圆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时机已到。在奶奶慈祥的注视和苏半夏略带紧张却又坚定的目光下,仪式开始了。

方圆让苏半夏静坐于月光能照到的堂屋中央,闭目凝神,心中默念相助之意。他则焚起一柱苏家自制的、带有宁神效果的药香,净手之后,来到苏半夏面前。

他并未使用任何工具,只是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柔和、蕴含着自身土德生机与月华清气的真炁。这真炁并非为了攻击或操控,而是为了建立一种温和的链接,引导那一丝“生机”。

他的指尖,轻轻虚按在苏半夏光滑的眉心。

苏半夏身体微微一颤,但并未抗拒,反而依照方圆的嘱咐,更加专注地凝聚着那份“心甘情愿”的善意。

方圆闭目,灵觉提升到极致。在他的感知中,苏半夏眉心那一点,一股纯净的、带着月华清冷与本命生机的气息,被他的真炁小心翼翼地、如同采摘最娇嫩的花蕊般,引导而出。随即,他并指如剪,以真炁为刃,于虚空中轻轻一“剪”。

七根比汗毛还要纤细、泛着淡淡月白光华的发丝,无声无息地脱离了她的眉心,并未伤及她分毫,却带着她最本源的一丝纯净阴气与善意生机,悬浮在方圆的指尖。

整个过程,轻柔、迅捷,且带着一种神圣的仪式感。

方圆迅速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内衬柔软丝绸的温玉小盒,将这七根蕴含着特殊意义与力量的发丝,小心地放入其中,合上盖子,贴上早已画好的“养气符”。

“可以了。”方圆轻声道。

苏半夏缓缓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没有任何不适,只是感觉精神稍微有些疲惫,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看着方圆手中那个小巧的玉盒,好奇地问:“先生,这就好了吗?”

“好了,多谢苏姑娘。”方圆将玉盒郑重收起,再次向苏半夏和她奶奶道谢。

老奶奶点了点头,看着方圆,意味深长地说道:“方先生,万事小心。那东西……不简单。若有需要,我这把老骨头,或许也能帮上点小忙。”

方圆心中一动,感觉这位老奶奶绝非普通山野妇人,似乎知道些什么。但他此刻无暇细问,庙会之期近在眼前,他必须立刻返回,与老木匠进行最后的准备。

辞别苏家祖孙,方圆踏着月色,匆匆赶回城中。怀中那方温玉小盒,仿佛带着苏半夏那纯净的体温与善意,沉甸甸的。

所有材料,终于齐备。

明日,便是寒衣节,城隍庙会。

所有铺垫,所有准备,都将在这场席卷全城的喧嚣与欢腾中,迎来最终的考验。

成,则书阁安宁,学子无恙;

败,则邪祟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夜色深沉,月光清冷地照耀着沉睡的成都府,也照耀着那些在暗影中紧锣密鼓准备着的人们。一场以盛大庙会为舞台,以古老书阁为战场的无声战役,即将拉开最终的帷幕。

(本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