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薪火相传》(2/2)
苏半夏看了看老木匠,又看了看方圆,似乎下定了决心,说道:“木头爷爷,方先生,图书馆的事情……是不是已经解决了?我今早路过的时候,感觉……感觉那里好像变得不一样了,特别舒服。”
老木匠和方圆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于此女的敏锐感知。
“嗯,已经解决了。”老木匠点了点头,“多亏了方先生。”
苏半夏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看向方圆的目光充满了崇拜:“方先生真厉害!”随即,她又微微蹙起眉头,脸上露出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忧虑,“不过……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方圆温言道。
“是关于我奶奶的。”苏半夏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昨天方先生走后,奶奶好像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晚上她起夜,我听见她看着图书馆的方向,喃喃自语,说什么‘那边的煞气是暂时压下去了,但根源未断,恐怕……’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今天一早,她就把自己关在里屋,对着祖传的一些老物件发呆,还让我……让我问问方先生,如果近期有空的话,能不能去家里一趟,她有些话想跟先生说。”
根源未断?
方圆心中猛地一凛!昨夜净化那“诅器”时,他确实感觉到指骨本体已被摧毁,怨灵也已消散。但苏半夏奶奶的话,以及那记忆碎片中透露的信息,让他不得不深思。难道那指骨,并非真正的“根源”,而只是某个更大阴谋或古老存在遗落的一部分?或者,其背后代表的那个血腥祭祀传统,并未完全湮灭?
老木匠的脸色也凝重起来:“苏家妹子……她年轻时见识不凡,尤其对这类古巫蛊、祭祀之事,颇有研究。她既然这么说,恐怕绝非无的放矢。”
方圆沉吟片刻,看向苏半夏,郑重道:“请转告奶奶,晚辈稍作休整,今日下午便前去拜访。”
苏半夏见方圆答应,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好!我这就回去告诉奶奶!”她提起篮子,像一只快乐的云雀,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工棚。
工棚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成功的喜悦被一丝更深沉的疑虑所取代。
方圆摩挲着手中那卷古老的《灵枢营造法式》,目光变得深邃。巴蜀之行的终点,似乎并非这座图书馆。一条新的、或许更加幽深莫测的道路,随着苏半夏奶奶的邀请,已然在他面前隐隐浮现。
(合)
下午,方圆依约再次来到城西外的苏家坡。
与夜晚的静谧不同,白天的苏家小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宁祥和。几只母鸡在院子里啄食,角落里种植的草药长势喜人,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苏半夏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方圆,高兴地将他迎进堂屋。
苏奶奶依旧坐在火塘边,但今日气色似乎比昨晚要好一些,眼神也更加清明。她见到方圆,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示意他坐下,又让苏半夏去倒茶。
“方先生,昨夜辛苦了。”苏奶奶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图书馆那边,老身虽未亲至,但今晨感应,那股纠缠多年的阴煞怨气已然消散,地气复归清明,先生与木头老弟,功莫大焉。”
“老人家过奖,分内之事。”方圆谦逊道。
苏奶奶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然,福兮祸之所伏。先生可知,你昨夜毁去的那‘诅器’,究竟是何来历?”
方圆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他沉声道:“晚辈从其残留记忆碎片中,窥见一古老血腥祭坛,有一头戴青铜面具的祭司主持活祭,其气息……颇为诡异。”
苏奶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道:“先生所见,恐怕并非虚妄。那指骨,若老身所料不差,并非独立之物,而是源自上古巴蜀之地,一个信奉‘巫血通天’的邪异教派——‘黑巫觋’。他们崇拜非人非神的‘幽戾’之力,认为唯有极致的痛苦、恐惧与鲜血,方能取悦彼等,换取力量或沟通幽冥。”
“黑巫觋……”方圆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感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此派行事极其隐秘歹毒,其祭祀之法,更是惨绝人寰。据祖上零星记载,他们常以特定命格之人的指骨、心头血等物,炼制类似‘诅器’的邪物,或用以诅咒仇敌,或用以镇封地脉节点,汲取阴煞之力,甚至……试图打开通往‘幽戾’所在的通道。”苏奶奶的语气带着深深的忌惮,“东汉末年,太平道主张角兴起,其部分理念与行事,据说便曾受到流窜中原的‘黑巫觋’残党影响,变得激进酷烈。”
此言如同惊雷,在方圆脑海中炸响!
张角!太平道!果然与这“黑巫觋”有关!
他体内那躁动的心魔,其根源之一,竟可能追溯到如此古老而邪恶的源头!
苏奶奶并未察觉方圆的内心震动,继续道:“图书馆下的那截指骨,年代极为久远,很可能是‘黑巫觋’早期活动的遗存。先生将其净化,乃是功德。但……打碎一个杯子,并不意味着造杯子的窑炉就不存在了。”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望向西南方向的崇山峻岭,声音低沉下去:“老身近来夜观天象,又感应地气,隐约觉得……西南方向,尤其是湘、黔、滇交界那片苗彝杂处的深山里,似乎有类似的、沉寂已久的阴邪气息,正在……慢慢苏醒。图书馆之事,或许并非孤立,而是一个……征兆。”
湘西!
方圆立刻想起了苏半夏之前提到过的,她奶奶擅长用草药安魂,以及她们家似乎传承的“祝由科”。祝由科,正是起源于荆楚、盛行于湘西一带的古老巫医之术!
“奶奶,您是说……我们老家那边,也可能有这种坏东西?”一旁的苏半夏听得小脸发白,紧张地抓住奶奶的衣袖。
苏奶奶慈爱地拍了拍孙女的手,目光却依旧凝重地看着方圆:“老身不敢断言。但血脉中的感应,以及祖辈流传下来的警示,让老身难以安心。方先生,你非池中之物,身负守护之责。老身今日请先生来,一是告知此事,二来……”
她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老身年迈,已不堪长途跋涉。若先生将来,因缘际会前往湘西之地,老身恳请先生,能对半夏这丫头,照拂一二。她天赋异禀,心性纯良,或能助先生一臂之力,也好了却老身一桩心事,让她……回归祖地,探寻我苏家祝由一脉的根源。”
苏半夏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既有对未知的恐惧,又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向往与好奇。
方圆看着眼前这对祖孙,心中波澜起伏。图书馆的危机只是序曲,真正的风暴眼,似乎正在西南方向的群山之中凝聚。而他自己,与那“黑巫觋”、与张角、与这巴蜀湘西的古老秘辛,已然深深纠缠在一起。
他站起身,对着苏奶奶,再次郑重一礼:
“老人家放心,晚辈记下了。若赴湘西,必当尽力。”
离开苏家小院时,日已西斜。方圆怀中揣着那卷沉重的《灵枢营造法式》,心中更是思绪万千。
“根源未断……黑巫觋……湘西……”
他回头望了一眼在暮色中显得温暖而平凡的苏家木屋,又看向西南方向那起伏连绵、在夕阳下勾勒出墨色剪影的群山。
他知道,成都府的宁静只是暂时的。一段新的、更加莫测的旅程,已然在命运的牵引下,悄然注定。
而此刻,他需要做的,是消化此次所得,提升实力,以应对那即将到来的、更深邃的黑暗。
(本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