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灰色”的盟友（1/2）

减租的风波，在楚云飞那句诛心的“梦话”和方立功那把敲骨吸髓的算盘双重作用下，总算被强行压了下去，如同滚沸的油锅被暂时盖上了盖子。表面上，地主乡绅们偃旗息鼓，佃户们则开始小心翼翼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多了些许分量的收获，358团控制的区域内，呈现出一种脆弱的、前所未有的平静。

但楚云飞很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外部，藤原信的“秋风”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内部，刚刚理顺的土地关系依旧脆弱，而在这两者之间，还存在着一些既不归属于日伪，也不完全受他控制，却又实实在在影响着地方安宁的力量——土匪。

其中，最大的一股，便是盘踞在黑风岭的赵黑虎。

关于赵黑虎的情报，很快被“谛听”和孙铭的人汇总到了楚云飞的案头。

赵黑虎，四十岁上下，原是本地的猎户，枪法极准，为人仗义，但也性烈如火。几年前，因为当地恶霸勾结官府，逼死了他相依为命的妹妹，他一怒之下，连夜杀了恶霸满门，一把火烧了宅子，然后拉起了杆子，上了黑风岭。他手下聚拢了百十号人，大多是活不下去的农民、溃兵，还有一些跟他一样身负血债的亡命之徒。

这股土匪，与其他只知烧杀抢掠的乌合之众不同。他们立下规矩：一不抢贫苦百姓，二不劫小商小贩，三不动妇幼孤寡。他们的目标，主要集中在为富不仁的大户、与日伪勾结的奸商，以及……落单的日军小队和伪军的运输队。他们也骚扰百姓，主要是为了“借粮”，有时手段也算不上温和，但比起其他动辄杀人放火的土匪，已是好了太多。在当地百姓口中，对赵黑虎的评价颇为复杂，有骂他土匪的，也有私下里称他一声“赵爷”，说他劫富济贫，是条好汉。

“专劫日伪，也骚扰百姓……”楚云飞看着情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不语。这股力量，就像山涧里一块棱角分明、位置关键的石头，绕过它，可能会绊脚，利用好了，或许能成为一道屏障。

“团座，这股土匪盘踞黑风岭已久，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赵黑虎此人，颇为悍勇，而且……据说对咱们这些‘官军’，成见极深。”孙铭在一旁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以前晋绥军和八路军都曾派人去招抚过，要么连人都没见到，要么派去的人被扒光了衣服赶下山，差点丢了性命。”

方立功也皱眉道：“此等匪类，桀骜不驯，难以管束。即便招抚过来，恐也是隐患重重。不如趁其尚未坐大，调集兵力，一举剿灭，以绝后患！”

“剿灭？”楚云飞抬起眼，看了方立功一眼，目光深邃，“老方，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人，枪，还有时间。”方立功答道。

“没错。”楚云飞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黑风岭的位置，“黑风岭卡在我们防区与日军控制区域的结合部，位置敏感。赵黑虎这百十号人，熟悉地形，骁勇善战，他们能存在这么久，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我们若强攻，即便能拿下，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消耗我们本就不多的弹药和兵力，更会耽误应对‘秋风’的备战时间。”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但若能把这股力量收为己用呢？给他们一个正式的番号，提供部分补给，将他们放在这个位置上……他们就能成为我们前沿的一道屏障，一双眼睛，甚至是一把能随时捅向日军侧后的尖刀。”

“可是，团座，赵黑虎对官军成见极深，如何肯信我们？万一他阵前反水……”方立功的担忧不无道理。

楚云飞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平静：“所以，不能派别人去。我去。”

“什么？！”

“团座，不可！”

方立功和孙铭几乎同时失声反对。

“团座，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赵黑虎乃是亡命之徒，您亲自前去，太危险了！”方立功急道。

“团座，让我带精锐小队上去，先控制住局面……”孙铭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楚云飞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正因为他是亡命之徒，正因为他对官军成见深，别人才去不了，也说不动。我去，是表明我们的诚意，也是展现我们的胆魄。至于危险……”

他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疯狂。

“他赵黑虎是亡命徒，我楚云飞，就不是了吗？”

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楚云飞只带了孙铭和四名精心挑选、身手最好的警卫，一律换上了便于山地行动的便装，配着短枪和匕首，如同普通的行商，沿着崎岖陡峭的山路，向着黑风岭寨子摸去。

山路难行，林木茂密，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湿气，偶尔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孙铭和几名警卫如同警惕的猎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手始终不离武器。他们都能感觉到，自踏入黑风岭地界开始，暗处就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果然，在半山腰一处险要的隘口，他们被拦下了。

十几个穿着杂乱、手持老套筒、土铳甚至大刀片的土匪从岩石和树后冒了出来，一个个面色不善，眼神凶狠地盯着他们。

“站住！干什么的？懂不懂规矩？”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小头目粗声粗气地喝道，枪口若有若无地指着楚云飞。

孙铭上前一步，沉声道：“劳烦通报赵当家的，358团团长楚云飞，前来拜山。”

“楚云飞？”那小头目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的楚云飞，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你就是那个杀了坂田，又逼得陈万奎减租的楚团长？”

“正是。”楚云飞平静地回答。

土匪们一阵骚动，交头接耳，看向楚云飞的目光更加复杂，有好奇，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等着！”小头目犹豫了一下，还是派了一个腿脚麻利的手下，飞快地往山上跑去报信。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孙铭等人来说，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每一秒钟，都可能从某个角落射来致命的子弹。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个报信的山匪跑了回来，在小头目耳边低语了几句。小头目脸色变了变，再次看向楚云飞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他侧开身子，让出通道，语气也客气了些：“楚团长，我们当家的有请！不过……”他看了一眼孙铭等人，“按规矩，只能您一个人上去。”

“团座！”孙铭立刻反对。

楚云飞却似乎早有预料，他解下腰间的配枪，递给孙铭，又对几名警卫道：“你们在此等候。”

“团座！”孙铭急了。

楚云飞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放心，赵当家的，是讲规矩的人。”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不再多言，跟着那名引路的山匪，独自一人，向着山顶那片隐约可见的寨墙走去。

黑风寨的寨门是用粗大的原木钉成的，看起来颇为坚固。寨子里房屋简陋，空地上散乱地堆放着一些杂物，几十个土匪聚在一起，眼神各异地打量着这个孤身入虎穴的“楚团长”。他们的目光，有审视，有挑衅，也有毫不掩饰的怀疑。

在大厅——一个比团部会议室还要简陋的大草棚里，楚云飞见到了赵黑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