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林婉柔的“战场”(1/2)

林婉柔的“战场”,没有硝烟,却有比硝烟更刺鼻的气味——那是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伤口腐烂的甜腥味、还有汗液、血污和各种草药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息。这气味充斥在太原城东新扩建的“第三野战医院”每一个角落,钻进你的鼻孔,黏在你的衣服上,甚至仿佛能渗进皮肤里,洗都洗不掉。

医院原是阎锡山时期的一所中学,青砖砌的二层楼,带着个不小的操场。如今,教室里摆满了简易的木架床,床与床之间只留出窄窄的过道。窗玻璃很多是破的,用木板或油纸胡乱钉着,风一吹就哗啦作响。操场上搭起了长长的草棚,里面也塞满了伤员和病号。人太多了,多到走廊里、楼梯拐角都躺着人,呻吟声、咳嗽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慌的嗡嗡背景音。

扩建的命令是楚风下的。随着根据地规模扩大,工矿企业增多,工伤事故、流行疾病,还有从前线轮换下来需要休整的伤员,像潮水一样涌来。原有的医疗设施早已不堪重负。这所新医院从选址到勉强投入使用,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一切都是匆忙的、将就的。缺医生,缺护士,最缺的是药。

林婉柔穿着那身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损的护士服——她坚持和普通医护人员穿一样的衣服,外面套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大褂,上面沾着些洗不掉的黄色碘酊渍和暗红血点。她刚从手术室出来,一场四个小时的腹部探查,病人是钢厂爆炸的工人,肠子断了三截,腹腔感染严重。手术勉强做完,人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以及……盘尼西林能不能及时用上。

她摘掉口罩,露出苍白而疲惫的脸。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想缓一口气,但那无处不在的噪音和气味却更加清晰地涌来。耳朵里还残留着手术器械碰撞的清脆响声,和病人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痛苦呜咽。

“林院长!林院长!”一个年轻的护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惊慌,“您快去三病区看看!张主任他……他又在给那个肺炎的老乡用盘尼西林了!一天都第三支了!”

林婉柔猛地睁开眼,疲惫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怒气取代。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朝三病区快步走去,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急促地摆动。

三病区在二楼东头,原来是间大教室。林婉柔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一个略显油滑的中年男声正在说话:“……老乡,你放心,这药是外国来的神药,贵着呢!也就是咱们根据地,楚长官心善,才能给你们用上。打上几针,保准你好利索!”

林婉柔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病人身上散发的酸馊气。靠窗的一张病床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不太合体白大褂的微胖男人,正是三病区临时负责人张德贵。他手里正拿着一支已经抽吸好的注射器,针头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寒光。床上躺着一个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干瘦老汉,眼神浑浊,带着对“神药”的渴望和畏惧。

病房里其他病床的人也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或好奇或麻木地看着。

“张主任。”林婉柔的声音不高,但很冷,像一块冰砸进浑浊的空气里。

张德贵手一抖,差点把注射器掉地上。他转过身,看到是林婉柔,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僵,眼神躲闪:“哟,林院长,您怎么来了?我正给这位老乡用药呢,重症肺炎,不用盘尼西林压不住啊!”

林婉柔没理他的解释,径直走到床边,先俯身仔细看了看病人的情况,翻了翻眼皮,又听了听呼吸音。确实是肺炎,但痰鸣音并不算特别重,体温虽然高,但病人神志尚清。

“病历。”林婉柔伸出手。

旁边一个怯生生的小护士赶紧递上一本粗糙的、用麻线装订的病历本。林婉柔快速翻看着。病人入院三天,张德贵已经给他用了五支盘尼西林!而根据病历记载和她的判断,这个病人完全可以用磺胺类药物配合支持疗法控制,甚至早期用大剂量的中药清热解毒方剂都可能有效。

宝贵的盘尼西林,就这样被滥用了五支!而现在,他还要用第六支!

一股火气直冲林婉柔头顶,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盘尼西林是“海魂”支队冒着生命危险,通过秘密渠道一点点弄回来的,数量极其有限,是真正的救命药,要用在危急重症和术后抗感染上,每一支的使用都需要她或者另外两位资深医生签字批准!这个张德贵,仗着是本地有点名气的郎中出身,又在阎锡山时期的卫生所混过,被紧急招来当了个病区负责人,竟然敢如此胡来!

“谁批准你用盘尼西林的?”林婉柔合上病历,盯着张德贵,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股冷意让旁边的护士都缩了缩脖子。

“这……这病人情况危急啊林院长!救人如救火,等不及层层批示了!我是病区负责人,我有权根据情况紧急用药!”张德贵挺了挺胸脯,试图拿出“负责人”的架势,但语气里的心虚掩藏不住。

“根据情况?”林婉柔拿起那支注射器,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里面珍贵的淡黄色粉末溶液,“病人体温39度2,呼吸频率28,血象显示感染,但远未到脓毒血症或感染性休克的程度。你告诉我,哪一条符合使用盘尼西林的紧急指征?”

她向前逼近一步,虽然个子比张德贵矮,但那股常年面对生死和困境磨砺出的气势,却压得对方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还是说,你觉得用了盘尼西林,病人好得快,显得你张主任医术高明?或者……”她的目光如刀,刮过张德贵略显油腻的脸,“这药用了,你还能从什么地方,拿到别的好处?”

最后这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张德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着:“林……林院长,您可别瞎说!我……我完全是为了病人着想!我……”

“从现在起,你不再是三病区负责人。”林婉柔不再看他,转身对那个小护士说,“小周,你暂时负责三病区护理工作,治疗方案等我重新制定。张德贵,交出你的白大褂和所有药品领取权限,立刻去行政办公室等候处理。”

“你!你敢!”张德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老子是楚长官请来的!你一个女流之辈,凭什么撤我的职?我要见楚长官!我要告你滥用职权,排挤我们这些旧人员!”

病房里的病人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惊呆了,安静地看着。

林婉柔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气急败坏的张德贵。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怒火和决心。

“就凭我是‘第三野战医院’的院长。”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病房里,“就凭这里每一支盘尼西林,都是我们的战士用命换来的,容不得任何人糟蹋!就凭这里的每一个病人,信任的是我们身上这身白衣服,不是某个人的资历和背景!”

她指向床上那个茫然无措的老农:“你为了显示自己的能耐,滥用救命药,你想过没有,如果明天来了一个真正需要盘尼西林才能活下来的重伤员,却因为库存被你浪费而用不上,那是一条人命!你担得起吗?”

张德贵被她的话噎得满脸通红,还想争辩,但看着林婉柔那仿佛要将他刺穿的眼神,再看看周围病人们渐渐变得怀疑和不满的目光,他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低下头,哆哆嗦嗦地开始解白大褂的扣子。

林婉柔不再理会他,拿起那支险些被滥用的盘尼西林,小心地放回治疗盘,对护士小周交代:“这支药封存,登记。病人的治疗方案改为磺胺嘧啶,静脉补液,物理降温。密切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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