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林婉柔的“战场”(2/2)
“是,林院长!”小周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敬佩的光。
处理完这场风波,林婉柔只觉得更累了。那种累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累。她走出病房,沿着嘈杂拥挤的走廊慢慢走着。耳边是痛苦的呻吟,眼前是简陋到极致的环境和一张张被病痛折磨的脸。她想起当初在上海的教会医院,虽然也忙碌,但一切井井有条,药品充足,设备齐全。而这里……这里更像一个巨大而混乱的伤口,她和她的同事们,是在用最原始的工具和最顽强的意志,试图堵住不断涌出脓血的创口。
盘尼西林只是冰山一角。绷带、纱布要反复煮沸消毒使用;麻醉药紧缺,很多小手术只能局部麻醉甚至不用麻药;消毒用的酒精兑了又兑;连最普通的输液管都时断时续……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阳台,正对着医院的后院。后院原本是学校的花园,现在荒草丛生,堆满了建筑废料和医疗垃圾。但墙角下,居然有几株野生的蒲公英,顶着明黄色的花朵,在料峭的春风里倔强地开着。
林婉柔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试图驱散肺腑间那股医院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味道。但那股味道似乎已经长在了身上。
“有时候,我觉得治病比打仗还难。”
夜里,楚风终于从堆积如山的公文和会议中脱身,来到医院临时隔出的、兼作林婉柔宿舍和办公室的小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各种病例图表和药品清单。煤油灯的光晕昏黄,映照着林婉柔愈发清瘦的侧脸。
她刚洗过脸,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旧旗袍,外面罩着毛衣,但手指上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消毒水味道和细微的伤口。她没看楚风,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关于张德贵滥用药品的初步报告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楚风没接话,只是走到她身边,拿起暖瓶给她倒了杯热水,然后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打仗,敌人是明着的。”林婉柔继续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子弹从哪个方向来,大炮往哪里轰,清清楚楚。可这里……”她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愚昧、官僚、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好心’,这些‘病’怎么治?张德贵觉得自己是在救人,是在显示能耐,他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犯罪。还有那些因为缺药而不得不看着病人死去的晚上……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挨枪子儿还难受。”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楚风。灯光下,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并没有泪水,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困惑。“你告诉我要坚守原则,要建立制度。我做了,我撤了张德贵,重新严格了药品管制。可我知道,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药还是缺,人还是不够,类似的‘浪费’和‘失误’还会在别的地方发生。我们拼命地扩建医院,收治病人,可如果连最基本的医疗质量和资源公平都无法保障,我们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制造另一种形式的不幸和混乱?”
楚风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看着她因为长期劳累和营养不良而微微凹陷的脸颊,还有那双曾经拿手术刀稳定无比、此刻却因情绪而微微颤抖的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宏大的道理或者坚定的信念去安慰她。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双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痕,但却异常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实力量。
“我不知道。”楚风开口,声音也有些沙哑,带着坦诚的无奈,“怎么治这些‘病’,我真的不知道。可能就像我们打仗,没有包打天下的妙计,只能看见一个碉堡,敲掉一个;碰见一条壕沟,填平一条。”
他握紧了她的手,目光透过昏黄的灯光,看向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但我知道,你撤掉张德贵,做得对。哪怕只能堵住这一个漏洞,挽救那么几支药,可能就意味着在某个关键时刻,能多救回一条命。这就值。”
“我也知道,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开的每一张处方,救的每一个人,都是在给这片土地‘止血’,在给咱们的未来‘攒本钱’。”他的语气低沉而缓慢,“愚昧、官僚、资源短缺……这些‘病’根子深,得慢慢治。但只要有像你这样的人,还在较真,还在坚持,还在为了一支药、一个治疗方案争得面红耳赤,还在因为救不活人而难受……这片土地,就还有救。咱们走的这条路,就还没歪。”
林婉柔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听着他并不华丽却字字砸在实处的言语,胸中那股淤积的憋闷和茫然,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她反握住他的手,力度不大,却带着依赖。
“我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做得太慢,太有限了。”她低声说。
“谁不是呢?”楚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看着那份‘飞燕’计划里要手工磨叶片的方案,看着‘钉子’岛先遣队报上来的、简陋到可笑的装备清单,看着老方为了筹钱愁白的头发……我也觉得慢,觉得无力。可那能怎么办?扔下不干了?还是学某些人,弄点华而不实的东西,自己骗自己?”
他摇摇头:“只能一步一步来,一口一口啃。今天你守住了一支盘尼西林,明天‘101’那边可能就磨出了一片稍微像样点的叶片,‘海魂’的船可能就又多开出去一条新航线。这些一点点攒起来,就是咱们的‘本钱’。”
房间外,医院夜间的嘈杂似乎也平息了一些,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护士巡房的轻微脚步声。煤油灯的灯芯噼啪轻响,爆出一点细小的火花。
“睡吧。”楚风松开手,站起身,“明天还有一堆‘碉堡’要敲呢。”
林婉柔点了点头,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在楚风拉开门,即将融入外面走廊昏暗光线的瞬间,她忽然轻声说:“你手上,有新伤?”
楚风愣了一下,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虎口处确实有一道新鲜的、不算深的划痕,已经结了暗红的痂。“哦,下午在‘101’看他们试制新的夹具,不小心被铁屑崩的。没事。”
林婉柔没再说什么,只是目送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她回到书桌前,没有立刻休息,而是重新拿起那份关于张德贵的报告,又抽出一张新的纸,开始更加详细地起草一份《野战医院药品管理与使用规范(试行)草案》。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笔尖的移动而微微晃动。
窗外的夜空中,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但远处“大同钢铁”厂区的方向,依旧有隐约的红光映亮了一小片天际,那是高炉永不熄灭的火焰。
而医院后院里,那几株蒲公英明黄色的花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柔嫩却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