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北境的寒风(2/2)

老耿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翻译完,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崖壁上那些依稀可见的、持枪战士的身影,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我说了,这里是中国的土地。这里的规矩,就是没有许可,不能过。”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像脚下的冻土一样硬,“如果你们真有‘邀请’,那就让发出邀请的人,把许可文件送到这儿来。我,只认文件,只认命令。”

风卷起雪沫,扑打在双方脸上。苏军军官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回头朝车队方向看了一眼。卡车的篷布忽然被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黑黝黝的、似乎是某种仪器或设备支架的东西。同时,后面一辆吉普上,一挺架在车座上的转盘机枪(捷格加廖夫轻机枪)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朝这个方向偏了偏。

崖顶上,一挺捷克式的枪口,也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压。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了十度。那不是风带来的冷,而是一种无形的、绷紧的、充满火药味的对峙的冷。

老耿仿佛没看到那些枪口,他只是把双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拢在一起,呵了口白气,又搓了搓——一个很平常的、抵御寒冷的动作。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那苏军军官,忽然用他那带着浓重山西口音的语调,问了一句跟眼前紧张局势似乎完全无关的话:

“这天儿,你们那儿,也这么冷吧?”

会俄语的战士愣了一下,还是翻译了过去。

那苏军军官显然也愣住了,冰封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大概没想到,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腿脚似乎还不利索的中国军官,会问出这么一句家常话。

他下意识地,也用俄语嘟囔了一句什么。

战士小声翻译:“他说……西伯利亚的风,比这猛。”

老耿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很合理的答案。“哦。”他应了一声,又把双手揣回袖子里,缩了缩脖子,“那都不容易。”

说完,他就那么站着,不再说话,也不再看那军官,目光投向车队后方更远处被风雪模糊的山峦,仿佛真的只是在感慨天气。

苏军军官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车队,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油盐不进、像块冻土疙瘩一样的中国连长,还有两侧山坡上那些沉默的、与山石几乎融为一体的枪口。那股子公事公办的强硬气势,在这荒凉的山风、极致的寒冷和对方这种近乎“迟钝”的坚持面前,像是撞上了一堵软中带硬的棉花墙。

他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回了吉普车。车队没有后退,但也没有再试图前进。引擎熄火了,只有那面红旗在风中猎猎抖动。几个苏军士兵跳下车,开始跺脚、搓手,嘴里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有人从车上拿下小铁锹,试图在路边清理出一小块避风的地方,但冻土太硬,铁锹挖上去只留下几道白印子。

对峙,从动态的逼近,变成了静态的僵持。

老耿慢慢蹲回拒马后面,从怀里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切好的、冻得硬邦邦的烟丝。他用冻得不太灵活的手指,费力地卷了一支粗大的烟卷,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眯着眼,透过烟雾,看着百米外那些同样在寒冷中煎熬的苏军士兵。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压力,不在这一杆枪、一道拒马,而在几百公里外的指挥部,在更遥远的莫斯科和北京之间。

但他接到的命令是:一步不退。

那就守着。

风还在呜呜地刮,卷起雪尘,掠过僵持的双方,奔向南方更深远的大地。那风声里,除了严寒,似乎还带着某种更加沉重、更加不确定的东西。

楚风很快收到了“老鹰嘴”对峙陷入僵局的消息。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被标记出来的点,沉默了很久。

方立功在一旁低声说:“团座,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天太冷,战士们长时间在野外……”

“我知道。”楚风打断他,手指从“老鹰嘴”慢慢向南移动,划过几个重要的节点——新建的气象站、通讯站、还有一处储备油料和零件的秘密仓库。“他们选这条路,不是偶然。这些地方,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了。”

他转过身,眼神里有种冰冷的锐利:“他们不是想看吗?不是想‘交流’吗?好。给老耿发报,让他转告那位顾问团军官:鉴于目前情况,我方为表示诚意,可以允许他们派出不超过五人的‘先遣小组’,由我方人员陪同,前往最近的气象站进行‘参观交流’。但前提是,车队主力必须后撤至边界线以外五公里处等待。同时,‘参观’时间不得超过两小时,范围仅限于气象站工作区。”

方立功吃了一惊:“团座,这……让他们进去?万一他们……”

“让他们看。”楚风声音很平静,“看那个刚搭起来、设备都没齐的架子。看咱们的技术员怎么用算盘和手摇计算器算数据。看咱们的战士怎么用冻萝卜当午饭。”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他们想看咱们的‘实力’,那就让他们看个够。有时候,把‘家底’亮出来,比藏着掖着,更能让人……清醒。”

他走到窗边,天已经大亮了,但天色依旧阴沉。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着烟。

“另外,”他补充道,声音低了些,“给赵政委发个消息,把这里的情况和我的处理建议,原原本本告诉他。还有……通过咱们的渠道,把‘苏联军事顾问团无视中方警告,擅自越境深入,并与我方边防部队形成对峙’的消息,适当地……放一点出去。特别是,放给那些总是盯着咱们的、海那边的记者耳朵里。”

方立功瞬间明白了楚风的用意。这是要把事情,从单纯的军事边境摩擦,往更大、更复杂的台面上引。把压力,分担出去一些。

“那海上……”方立功忍不住问。

楚风望着东方,那里除了铅灰色的云,什么也看不见。“海上……让‘海魂’继续按‘猫鼠游戏’的剧本演。但要更小心,更隐蔽。告诉‘钉子’岛,立刻进入最高隐蔽状态,没有我的命令,就算是天塌下来,也绝对不许暴露任何火力点和重要设施。”他顿了顿,“另外,让王承柱他们加快‘土火箭’机载型号的测试。咱们的‘云雀’不能光会飞,还得尽快学会……怎么吓唬人。”

方立功匆匆记录,出去了。

楚风独自站在窗前,胸口那两份电报似乎更沉了。北境的寒风已经吹到了脸上,带着西伯利亚的凛冽和钢铁履带的冰冷。而东边的海风,那股混合着盐腥和机油味的、更猛烈的风,也正在加速卷来。

他伸出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画出来的,不是什么具体的图案,只是一些凌乱的、交织的线条。

像风走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