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通天塔”下的争吵(1/2)

指挥部隔壁那间稍大点的屋子,平时当会议室用,今天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窗户紧闭着,屋里烧着个半死不活的煤炉子,散出来的那点可怜热气,根本压不住从门缝、窗缝钻进来的寒气,也驱不散满屋子缭绕的劣质烟草烟雾。烟味、煤烟味、还有多人挤在一起不透气的汗味儿、旧棉袄的馊味儿,混在一块儿,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闷浊刺鼻的空气,吸一口都觉得嗓子眼发腻。

可这会儿,没人顾得上嫌弃这空气。

“王工,你讲点道理!”说话的是大同钢厂新提拔的副厂长,姓陈,以前是个老炉前工,嗓门大,脸膛被常年炉火烤得黑红,此刻因为激动,红得发紫。他手里攥着几张报表,指关节都捏白了,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航空基地代表王工程师的脸上。“你要的特种合金钢,哪是那么容易炼的?咱们那两座小高炉,能保证普通建筑钢和枪管钢不断顿,已经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焦炭!铁矿石!哪样不缺?你张嘴就要五吨‘耐高温镍铬钢’,还限时半个月,我上哪儿给你变去?把老子这把骨头扔炉子里炼了,看够不够分量?”

王工程师,就是主持“云雀”项目的总工,此刻也没了平时在车间的沉稳。他眼镜片后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头发乱糟糟地竖着,手里拿着一截用过的、焦黑的涡轮叶片残骸,像举着个证物。“陈厂长!陈老哥!”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的执拗和焦灼,“你看看!看看这个!这是上次试飞超负荷后拆下来的!就因为材料不过关,高温下变形了!就差那么一点点,飞机就可能在空中解体!那不是木头模型,那是咱们的飞行员坐在上面!五吨?五吨只是第一批次试验用量!‘云雀-丙’要量产,要形成战斗力,后面需要的是五十吨、五百吨!没有合格的钢材,咱们的飞机就算飞上去,也是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北边的飞机,海那边的飞机,会跟你讲焦炭够不够吗?”

“飞机飞机!你就知道飞机!”另一边,负责黄河水利枢纽前期筹备的负责人,一个戴着深度眼镜、皮肤黝黑干瘦的水利专家老周,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画满各种线条和标注的河道地形图,手边放着的搪瓷缸里,水早就凉透了。“航空重要,我承认!可水利是命根子!明年开春如果灌溉渠修不通,几十万亩刚分到百姓手里的地浇不上水,拿什么增产?拿什么养活越来越多的人?民工现在一天只有两顿稀的加一个窝头,还是掺了野菜的!就这,库存的粮食最多再撑一个月!人饿着肚子,怎么抢在汛期前把基础打好?我要的不过是优先调拨一批粮食和钢筋水泥,这要求过分吗?!”

他话音刚落,教育口那位姓于的女代表就忍不住了。她年纪不大,但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手指因为常年接触粉笔灰和冬天冰冷的黑板,有些红肿开裂。她没拍桌子,声音也不大,但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心酸:“周工,您说的困难我们都理解。可是……孩子们不能等啊。”她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无意识地在桌面的灰尘上划着,“咱们新解放的那些村镇,多少孩子八九岁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祠堂、打谷场当教室,我们没意见,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们也认了。可是……粉笔都快没了,上次发的五十盒,一个乡中心小学分不到两盒,老师们只能用木炭、用黄土块在黑板上写,写完了,孩子看不清,一抹一脸黑……”她眼圈红了,别过头去,用力眨着眼,“教材是油印的,字都模糊了,还得几个班轮着用。我们不要多,就想要点结实的纸,要点真正的粉笔,想让孩子们能坐在不透风的屋子里,哪怕只有一间……这难道也是奢望吗?”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只有煤炉子里煤块轻微的噼啪声。但沉默很快被更多的声音打破。

负责军工后勤的代表抱怨子弹铜壳供应跟不上训练消耗;负责公路建设的干部说炸药和雷管配额被砍了一半,开山进度慢了;就连负责根据地内部商贸协调的人,也小声嘀咕着“流通券”印刷的专用纸张和油墨快见底了,市面上已经出现了更逼真的假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诉求都紧迫到火烧眉毛。有限的资源像一块越来越小的蛋糕,而伸过来的、急需喂饱的嘴却越来越多。

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情绪越来越激动。指责、诉苦、争辩、甚至带着人身攻击的抱怨,混成一片嗡嗡作响的、令人头昏脑涨的嘈杂声浪。烟雾更浓了,空气也更闷浊,有人激动得解开了棉袄领口,头上冒着热气。

方立功坐在楚风旁边靠后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个厚重的、边角磨损的硬皮本子,手里那杆钢笔的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因为记下的每一个需求后面,跟着的都是触目惊心的物资缺口和几乎不可能协调的时间矛盾。他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眼镜片上蒙着雾气,他摘下来用力擦了擦,又戴上,看着眼前这失控的场面,嘴角抽搐着,终于忍不住,把钢笔往本子上重重一放!

“啪!”声音不大,却让最近的几个人停了下来。

方立功站了起来,他没看任何人,而是转向一直沉默坐在主位上的楚风,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和无奈:

“团座!各位!都静一静,听我说一句!”他声音提高,压过了嘈杂,“吵!继续吵!把房顶吵翻了,资源就能从天上掉下来吗?!”

他拿起那个硬皮本子,手有些抖:“航空特种钢,缺口百分之八十;水利工程粮食储备,缺口百分之六十;教育基础物资,缺口百分之九十……还有这些,这些!”他快速翻动着本子,纸张哗哗作响,“每一项都是缺口!每一项都喊着自己最重要!是,都重要!可咱们的家底就这么厚!”他用拳头捶了捶本子,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咱们的矿区在拼命挖,工厂在连夜转,百姓勒紧了裤腰带支援,海外渠道想尽办法往回挤一点……可生产出来的,运进来的,就这么多!我老方就算把算盘珠子拨碎了,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称斤卖了,也变不出更多的东西来!”

他喘着粗气,眼圈也红了,看着满屋子沉默下来、但脸上依旧写满焦虑和不甘的各方代表:“我知道大家难,知道各自肩上的担子重。可咱们不能自己先乱了啊!这么吵下去,除了伤和气,耽误正事,有什么用?咱们得有个章法,有个轻重缓急!”

“轻重缓急?”王工程师苦笑,摩挲着手里的叶片残骸,“方主任,你说,什么是轻,什么是重?飞机摔了,飞行员没了,重不重?地浇不上,粮食绝收,重不重?孩子没学上,一代人睁眼瞎,重不重?”他摇着头,“都重,都是要命的事。”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一种比争吵更压抑、更无力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炉火的噼啪声。烟雾缓缓流动,在每个人沉重僵硬的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几乎没说过话的人——楚风。

他坐得很直,军大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因为争吵而恼怒,也没有因为困境而焦虑,平静得有些异常。他的目光垂着,落在自己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上,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方立功的话,王工的质问,还有满屋子凝聚的、几乎实质化的巨大压力和期盼,都沉甸甸地压向那个沉默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拉长的橡皮筋,绷得人心脏发紧。

终于,楚风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只是指尖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没有先看任何人,而是越过众人的头顶,投向了会议室那扇蒙着厚厚冰霜的窗户。窗外,天色正是最沉郁的黄昏前时刻,灰暗的天光勉强透进来。但就在那片灰暗的背景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101”厂区那几根巨大的烟囱,依旧在顽强地喷吐着浓黑的烟柱。更远些的地方,黄河工地的方向,几盏提前亮起的探照灯光柱,像几柄利剑,刺破了逐渐聚拢的暮色。

他看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子里每一张或焦急、或无奈、或期盼的脸。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钻进所有人的耳朵里,奇异地压住了所有杂音。

“都别吵了。”

只四个字,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楚风的目光落在陈厂长黑红的脸上:“陈厂长,特种钢要炼,想尽一切办法炼。焦炭不够,去协调,看看能不能从晋南那边缓运一批救急,哪怕用咱们库存的棉花、药品去换。铁矿石品位低,就让技术员想办法改进烧结工艺,提高利用率。人手不够,从我警卫团调一个连去,他们有力气,能背矿石。”他顿了顿,“但五吨半个月,确实难。这样,第一批,我要两吨,一个月内。剩下的,你们和航空基地的人一起,列出详细的材料性能要求和替代方案,哪怕是性能降一点,但能保证最基本飞行安全的,也行。咱们不能一步登天,先解决‘有无’,再谈‘好坏’。”

陈厂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楚风的眼神,最终重重点了下头,坐下了。

楚风看向水利专家老周:“周工,粮食问题,我来想办法。从明天起,指挥部机关食堂,包括我的小灶,标准减半,省出来的粮食,优先供应水利工地。另外,发动根据地百姓,开展冬季农副业生产,哪怕是在屋里生豆芽、养兔子,能多一口吃的是一口。钢筋水泥……暂时确实紧张。这样,非关键部位的浇筑,能不能考虑用石灰、黏土和碎石混合的‘三合土’替代?咱们老祖宗修长城,用的不就是这些?先把主干渠的框架抢出来。”

老周推了推眼镜,看着地图,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三合土……强度差些,但如果是临时过渡性结构,加上本地石材辅助,紧急情况下……可以试试。粮食……谢谢团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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