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通天塔”下的争吵(2/2)

楚风的目光移向那位女教育代表于老师,眼神柔和了些:“于老师,孩子们的事,不能耽误。”他看向方立功,“老方,我记得咱们上次缴获的那批日军物资里,有一批准备用来印刷传令的优质纸张和油墨,还没启用?”

方立功愣了一下,赶紧翻本子:“对,是有,数量不多,原本是打算……”

“全部调拨给教育口。”楚风打断他,“先印教材。粉笔……让后勤部门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用本地能找到的白垩土或者石膏矿,土法上马,自己试着做。教室……眼下大规模盖房子不现实。这样,以村为单位,把最好的、最保暖的公房,比如祠堂的正殿,先腾出来给孩子们上课。干部开会,一律挪到偏房或者露天。告诉老乡们,冻着大人,不能冻着孩子。”

于老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用力点头,用手背胡乱擦着脸,哽咽着说不出话。

楚风接着又快速地点了几个人,对军工、公路、商贸等部门的紧急需求,一一给出了具体、务实、甚至有些“抠门”和“土气”的解决方案。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空头支票,每一个决定都像是在逼仄的缝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点空间和资源。

最后,他停了下来,再次环视众人。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种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沉重的疲惫,以及一种更加坚硬的东西。

“我知道,这些办法,拆东墙补西墙,治标不治本,也委屈了大家,委屈了咱们的工人、农民、战士,还有孩子们。”他缓缓说道,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可眼下,咱们就是这个家底。北边有恶客临门,东边有豺狼窥伺。咱们的‘通天塔’刚刚打下第一根桩子,四面八方就都刮起了妖风,想把它吹倒,把咱们重新摁回泥地里去。”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这种时候,咱们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吵,解决不了问题。今天坐在这里的,没有外人,都是想把这片土地建设好、想让咱们的子孙后代挺直腰杆活着的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那就得有点自己人的样子——有难处,摊开说,想办法,互相搭把手!而不是互相指着鼻子,争谁碗里的肉多一口,谁碗里的汤少一勺!”

他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从今天起,我的特供取消,指挥部所有非必要用电减半。省下来的每一口粮,每一度电,都要用到刀刃上!航空的金属,优先保障‘云雀’试飞和关键部件,这是咱们眼下能拿出来的、为数不多的‘硬拳头’。钢厂扩建不能停,水利的民工口粮,从我的警卫团伙食里扣一半出来补上!学校……”他看向于老师,声音放缓,但更加坚定,“没教室,就在祠堂、在打谷场上课!粉笔不够,就用木炭!但课,不能停!再苦,不能苦了孩子,不能断了未来的念想!”

他最后一句话,像是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会议室里久久无声。烟雾似乎都沉淀下来。每个人脸上的激动、焦虑、委屈,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震动,有羞愧,有思考,也有重新燃起的、更加务实的决心。

方立功默默地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钢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楚风刚才的一系列决定。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声音。

王工程师轻轻放下了那截焦黑的叶片,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放进口袋。他看向陈厂长,陈厂长也正看向他,两人目光接触,都微微点了点头。

老周收起了那张巨大的河道图,开始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三合土”的配比和施工方案。

于老师擦干了眼泪,把手里那半截粉笔珍惜地握在手心。

楚风说完,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在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散会。各自回去,把交代的事情办好。”

门开了,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涌进来,冲淡了屋里闷浊的空气。楚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昏暗的走廊里。

屋里的人,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东西,陆续离开。没有人再争吵,但每个人的脚步,似乎都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也稳了许多。

方立功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吹灭了煤炉旁那盏摇曳的油灯,屋内陷入昏暗。只有窗外远处,“101”厂区的灯火和黄河工地的探照灯光,依旧顽强地亮着,像黑夜中几簇不肯熄灭的火种。

他轻轻带上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响。

走廊里,楚风并没有走远,他就站在那扇蒙着白霜的窗户前,看着外面。方立功走过去,站在他侧后方,欲言又止。

“老方,”楚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陈述,“咱们这‘通天塔’……第一层还没盖好,就感觉地基到处都在晃,材料到处都短缺,风吹雨打全来了。”

方立功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团座,您刚才……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大家……会明白的。”

“明白是一回事。”楚风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更大的一片霜,“能不能撑过去,是另一回事。”他顿了顿,补充道,“给李云龙发个消息,问问他那边‘土法炼钢’和‘山寨零件’的进展,如果有能用的经验,立刻整理出来,全根据地推广。另外,告诉孙铭,让他的人,再仔细筛一遍咱们控制区内的所有矿点、废弃工厂、甚至老乡家里可能存着的‘破烂’,看看有没有咱们急需的、哪怕一丁点可用的东西。现在,一根钉子,一块废铁,都可能救急。”

“是。”方立功记下。

楚风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几簇灯火,转身,朝着指挥部方向走去。军大衣的下摆,在昏暗的走廊里,划出一道沉静的弧线。

他的背影,依旧笔直。

但方立功看着那背影,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晋西北那个破旧团部里,第一次见到这位“醒来”后仿佛变了个人的团座时,他眼中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孤独。

如今,那疲惫似乎更深了,浸到了骨子里。可那笔直的脊梁,却好像……也从未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