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家庭的晚餐(2/2)
但这些,怎么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说?
他慢慢放下碗,碗底和粗糙的木桌面接触,发出轻轻的“咔”一声。他看着儿子清澈的、充满不解和求知欲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油灯小小的、跳动的光点。
他伸出手,不是抹炭黑,而是轻轻揉了揉儿子刺猬一样、有些扎手的短发。手掌能感觉到发根传来的、孩童蓬勃的生命力。
他想了很久,久到石头都疑惑地眨了眨眼,才用一种自己都没想到的、近乎笨拙的比喻,缓缓开口:
“因为……咱们家以前穷,房子破,墙也矮。”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努力把复杂的东西掰开、揉碎,“他们从旁边路过,觉得这破房子好欺负,可以随便踹两脚,甚至可以进来拿点东西。现在……咱们想修房子,想把墙垒高,想把屋顶补好,还想在院子里种点好看的花。”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他们看见了,就不高兴了。怕咱们把房子修好了,修得比他们家还漂亮,还结实。那样,他们就不能再随便踹门,也不能显摆他们家房子多好了。”
石头似懂非懂,小眉头还是皱着,努力消化着这个“修房子”的比喻。他看了看妈妈,林婉柔对他温柔地笑了笑,没说话。
“那……”石头想了又想,忽然握紧了小拳头,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那咱们就快点修!修得结结实实的!把墙垒得高高的!让他们踹不动!也看不见咱们院子里的花!”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楚风心上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地方。
他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那不是应付的、疲惫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混合着酸楚、温暖和更加坚定决心的笑意。他看向林婉柔,林婉柔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相接,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理解和支撑。
“对。”楚风重重点头,用力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这次把头发揉得更乱了,“咱们就快点修,修得结结实实的。”
这顿简单到寒酸的晚餐,似乎因为孩子这句话,味道变得有些不同了。苦涩还在,但咽下去时,喉咙里多了点别的什么。
吃完饭,林婉柔收拾碗筷,楚风陪着石头在炕上又认了会儿字。小家伙到底年纪小,没多久就开始打哈欠,眼睛眯缝起来。林婉柔打来热水(也是温吞吞的),给儿子简单擦了脸和手脚,把他塞进炕头被窝里。被子不厚,但浆洗得干净。
石头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细长。小脸在睡梦中放松下来,睫毛长长地覆着。
林婉柔吹灭了油灯,只留灶膛里那点微弱的红光。屋里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只有窗口透进一点点清冷的星光。
两人在炕的另一边和衣躺下。炕被灶台的余温烘着,不算热,但也不冰。身下的炕席带着日积月累的、人体的温度。
黑暗中,很安静。能听到外面极远处,隐隐约约的、像是工厂方向传来的微弱机器声,还有更飘渺的、风吹过电线(可能是通讯线路)的呜呜声。
过了很久,林婉柔轻声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今天,卫生部的老张来找我,说下面几个县的盘尼西林黑市交易又抬头了,价格涨得离谱。还有,新建的第四野战医院,取暖的煤配额被砍了三分之一,院长急得嘴上起泡。”
她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声音平静,但楚风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沉重。
“嗯,我知道。”楚风望着头顶看不清的房梁阴影,“煤的事,我跟老方说了,从机关后勤的份额里再挤一点过去。药的事……让孙铭的人配合卫生部,抓几个典型,重办。但根子还是短缺。”
“短缺……”林婉柔重复了一遍,顿了顿,“我今天去看了新建的那个乡村卫生员培训班,条件是真苦。但那些从各村选出来的年轻人,眼睛亮得很,学得也拼命。有个姑娘,为了练习静脉注射,把自己胳膊都扎青了。”她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在黑暗中温热地拂过楚风的耳廓,“我看着他们,就像看到当初刚学医时的自己,还有……刚跟着队伍时的你。”
楚风没说话,只是把手从被子下伸过去,握住了林婉柔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有薄茧,是长期操作器械和劳作留下的。他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慢慢焐着。
“有时候,我觉得治病比打仗还难。”林婉柔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打仗,敌人是明着的,阵线是清楚的。可愚昧、短视、还有那些藏在好心里头的浪费和官僚……这些‘病’怎么治?药方开出来,谁来抓药?抓来了药,怎么保证用到该用的地方?”
这个问题,楚风也无法回答。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和寂静里躺着,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听着儿子安稳的睡息,听着外面那个庞大而艰难的“修房子”工程所传来的、永不停歇的细微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楚风感到身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林婉柔也睡着了,大概是累极了。
他轻轻抽回手,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披上棉袄,摸索着下了炕。他走到窗边,就着极其微弱的星光,看着玻璃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漆黑的剪影,和更远处,沉没在无边夜色中的、这片他誓要守护和建设的土地。
胸口那份沉甸甸的感觉还在,北境的风,东海的浪,内部的争吵,资源的警报……从未远离。
但此刻,在这片小小的、温暖的黑暗里,在那均匀的呼吸声旁,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明知前路艰险、肩上重担万钧,却依然要一步步走下去的、近乎本能的平静。
他抬起手,冰凉的指尖在同样冰冷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过。
没有写什么字,只是划过。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炕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许多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