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边境的“走火”(2/2)
山坡上,所有中国战士的枪口,也瞬间压得更低,手指扣紧了扳机!呼吸粗重,白气喷涌!
胡大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停止了跳动。他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尖叫:走火了!铁柱的枪走火了!打中了苏军的坦克!(在他眼里,那带装甲的卡车和坦克也差不多)
而且,是在对方明显企图强行冲关、剑拔弩张的节骨眼上!
这已不是对峙,这他妈是交火的第一枪!是自己这边先“开火”了!
尽管那子弹只是在装甲上蹭出点火星,连漆皮都没打掉多少。但在这种气氛下,这一枪,足以成为点燃全面冲突的引信!
苏军那边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打懵了,但紧接着,便是更加剧烈的反应!卡车上的士兵纷纷举枪,枪口乱晃。吉普车上的机枪手,脸色狰狞,似乎下一秒就要搂火!
千钧一发!
“全体不许动!!!”
胡大山用尽毕生力气,发出一声暴喝!那声音嘶哑破裂,却像炸雷一样,压过了风声和引擎的余音!他一边吼,一边猛地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极其明确、极其决绝的制止手势,不是对着苏军,而是对着自己身后山坡上的战士们!
与此同时,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丢掉了自己手里的步枪。
那杆陪了他多年的“中正式”,被他随手扔在了冰冷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高举着双手,手掌摊开,示意没有任何武器。迎着那挺随时可能喷吐火舌的苏军转盘机枪,迎着那些黑洞洞的、充满惊怒和杀气的枪口,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坚定地,朝着那辆刚刚停下的苏军卡车走去!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他只穿着棉军装的身上,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他脸上冻疮破裂的地方,渗出了血丝,又被瞬间冻住。那条伤腿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让他身体有些歪斜,但他的步伐,没有停顿。
他用尽力气,朝着卡车驾驶室方向,用他仅会的、从东北抗联战友那里学来的、磕磕绊绊的几句俄语单词,混合着汉语,嘶声喊道:
“误会!武器……故障!不要……升级!不要开枪!!!”
他的声音在凛冽的寒风里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悲壮的力量。
卡车驾驶室的门开了。那个之前喊话的苏军军官跳下车,脸色铁青,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他看着这个独自走来、高举双手、丢掉了武器、用怪异语言喊话的中国军官,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山坡上,中国战士们的手指依旧扣在扳机上,眼睛死死盯着胡大山孤单的背影和对面那些枪口,汗水混合着冰霜,从额头滑下。铁柱瘫坐在散兵坑里,脸上毫无血色,牙齿咯咯打颤。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寒风呜咽着掠过对峙的双方,卷起雪尘,扑在双方士兵僵硬紧绷的脸上。
终于,那苏军军官盯着胡大山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又抬头看了看两侧山坡上那些沉默但充满戒备的枪口,再低头看了看卡车装甲上那个新鲜的、微不足道的擦痕。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几下。最终,他抬起手,朝着自己身后的士兵,以及吉普车上的机枪手,做了个明确的、下压的手势。
“后退。”他用俄语低吼道,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怒火和憋屈。
苏军士兵们犹豫了一下,缓缓放下了举起的枪口。吉普车上的机枪手,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扣在扳机护圈上的手指,但枪口依然指着前方。
卡车开始缓缓倒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
胡大山依旧高举双手,站在原地,像一尊冻僵的雕塑,直到那辆卡车倒退出几十米,直到所有苏军枪口明显垂下,直到那五名已经走到山坳边的“技术人员”也被匆忙召回……
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酸麻的手臂。
后背的棉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被寒风一吹,瞬间冰凉刺骨,紧贴在皮肤上。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杆冰冷的步枪,抱在怀里。然后,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自己的阵地走回去。
脚步很沉,很慢。
山坡上的战士们,直到他走回拒马后面,才仿佛集体松了口气,但枪口依旧没有移开,警惕地盯着后退的苏军。
一场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的边境冲突,因为一次意外的走火和一个边防连长近乎自杀式的挺身而出,被强行摁回了对峙的临界点之下。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声枪响,那颗打在装甲上的子弹,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双方本已脆弱不堪的互信里。
胡大山走回阵地,看也没看瘫软在地、泪流满面的铁柱,只是对步话机兵哑声说:“上报。如实报。我部战士枪支意外走火,未造成伤亡。苏军车辆已后退。”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们的大家伙……看清楚是什么了吗?”
步话机兵愣了一下,努力回想,然后不确定地低声说:“好像……像个带很多镜头的……大照相机架子?”
胡大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慢慢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个铁烟盒。手抖得厉害,卷了好几次才把烟卷好。划火柴,风太大,划了三根才点燃。
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抹了把脸,手上是冰碴、泪水和冻疮血丝的混合物。
他抬起头,望着对面重新集结、气氛明显更加阴沉的苏军车队,又望了望灰蒙蒙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
风还在吹,带着西伯利亚的严寒和某种更加不祥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