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华元”的远征(1/2)
天津卫的早晨,味儿是杂的。
海河上吹来的风,裹着咸腥的水汽和码头特有的铁锈、烂鱼烂虾的腐败气,钻进纵横交错的巷子里。这味儿和租界那边飘过来的、洋人早餐的咖啡香、烤面包的焦香,还有街上早点摊子炸油条、蒸包子的油腻腻的热气,全都混在一块儿,被冬天清冷的空气一冻,沉甸甸地压在街面上,吸一口,从鼻子到肺管子,都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座半殖民城市的复杂滋味。
永利道旁边一条不起眼的背街,门脸窄小,挂着个“聚源棉纺厂办事处”的旧木牌。屋里没生炉子,阴冷阴冷的,哈气成霜。办公桌后面,棉纺厂老板沈德海搓着冻得发僵的手,眼睛却死死盯着桌上摊开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当天的《大公报》,头版头条粗黑字体写着:“金圆券改制新政出台,政府决心稳定金融,共渡时艰!”下面是一堆冠冕堂皇的官样文章和令人眼花缭乱的兑换比率。
另一样,是几张看上去普通、却又有些不一样的钞票。纸质挺括,印刷不算顶精致,但颜色清晰。正面是沉甸甸的麦穗图案,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感;背面是简笔画似的工厂和水坝。面额有壹圆、伍圆、拾圆。这就是根据地发行的“华元”。
沈德海拿起一张拾圆“华元”,凑到窗户透进来的、灰白的天光下,眯着眼仔细看。水印清晰,是水坝的轮廓。他用手捻了捻,纸张的韧性和特有的、微微粗糙的触感,和他口袋里那些已经开始发软、边缘起毛的“金圆券”完全不同。更关键的是,这钱……能买到东西。
“东家,”旁边的心腹账房老周,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凑过来,嘴里呼出白气,“码头‘老八’那边传话了,说下批棉纱,只要这个。”他指了指“华元”,“按黑市价,比‘大头’(银元)还硬三分。他们能弄来咱们急需的德国染料和一部分锅炉配件,也收这个。还有,西头粮行的孙掌柜,偷偷存了不少,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这玩意儿比金子还管用,能直接从北边换来救急的高粱和玉米面。”
沈德海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华元”上凸起的麦穗。冰凉的纸币边缘,割得他指腹有些痒。他又看了看报纸上那些关于“金圆券”改制的豪言壮语,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了撇。
改制?改了多少回了?越改越毛!法币变关金,关金变金圆券,哪次不是开头说得天花乱坠,转眼就成了一沓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老百姓被骗怕了,商人也骗精了。现在市面上,大宗交易要么用银元、美金,要么干脆以物易物。这“金圆券”,也就发饷和纳税的时候,政府自己还捏着鼻子认。
可这“华元”……不一样。
它背后,不是南京财政部那台日夜不停、只会印废纸的机器,而是北边那片越来越让人看不懂、却实实在在能拿出粮食、钢铁、甚至……飞机零件的地方。是那个叫楚云飞的狠人,用枪炮和实实在在的建设,夯出来的信用。
“老周,”沈德海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咱们账上,还能动的‘大头’和美金,还有多少?”
老周快速报了个数,然后补充:“东家,都换成这个……是不是太冒险了?这毕竟是那边的东西,让稽查队或者保密局的人摸到风声……”
“风险?”沈德海把那张“华元”轻轻拍在桌上,发出“啪”一声轻响,在这冰冷的屋子里格外清晰,“老周,你跟我说说,现在把宝押在‘金圆券’上,和押在这‘华元’上,哪个风险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充满颓败和焦虑气息的街景:“‘金圆券’背后是什么?是咱们这位天天喊着‘戡乱救国’,却连上海物价都摁不住的政府!是那帮一边喊着廉洁、一边往香港、往美国转移资产的官老爷!这‘华元’背后是什么?”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是粮仓,是兵工厂,是能跟日本人、跟美国人、现在看样子连北边老毛子都敢顶一顶的硬骨头!”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华元”,语气近乎自语:“这钱,纸是差点,图案是土点,可它‘实’啊。它不跟你玩虚的,一块钱,差不多就是一块钱的东西。老百姓认,不是因为它多好看,是因为它背后有东西,有他们看得见、摸得着的粮食和盐。这叫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讥诮又带着点恍然的笑意:“这不叫‘民心’,这叫‘民胃’!老百姓的肚子,商人的算盘,比什么主义、什么口号都实在!他们认准了这东西能换吃的、换用的,那它……就是硬通货!”
老周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东家……您这话……可真是一针见血。”
“去,”沈德海不再犹豫,把“华元”仔细收进贴身的内袋,“把能动的那部分‘大头’和美金,尽快通过‘老八’他们的路子,换成这个。小心点,分批换。另外,咱们库里的棉纱,除了供应老客户和必要打点的,优先供给认‘华元’的买家。还有,打听一下,北边除了粮食,他们还缺什么?机器零件?特种金属?药品?咱们看看能不能倒腾过去,换更多的‘华元’回来。”
“东家,咱们这……这不是资、资……”老周后面那两个字没敢说出口。
“资什么?”沈德海冷笑,“我就是一个商人,开厂子,卖棉纱,养活着几百号工人和他们的家小。谁能让我的厂子活下去,让我的工人有口饭吃,让我的买卖能做成,我手里这点钱别变成废纸,我就认谁的道理!至于上头那些大人物怎么想……”他指了指天花板,“让他们自己跟‘金圆券’讲道理去吧!”
几乎在同一时间,南京,财政部某司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是另一种压抑的冰冷。
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屋里几个官员脸上的寒霜。桌上堆着几份来自天津、青岛、甚至武汉的秘密经济情况报告,还有几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华元”实物。
一个秃顶的中年官员,手指颤抖地指着一份报告上的数据,声音嘶哑:“……黑市流通占比,在天津某些行业,已经接近三成!三成啊!而且还在蔓延!粮行、布庄、五金杂货……甚至暗地里的大宗原材料交易,都开始认这个鬼东西!我们的‘金圆券’在那边,除了发饷和缴税,都快成……成笑话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官员,脸色铁青,拿起一张“华元”:“纸质、印刷,比我们用的还好!防伪技术也……也有点门道。关键是,它币值稳!背后有北边的物资撑着!老百姓和商人,现在都学精了,不见兔子不撒鹰!”
“查!给我狠狠地查!”秃顶官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起来,“走私渠道!黑市交易!凡是涉及‘华元’的,一律按‘资匪’论处!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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