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华元”的远征(2/2)

年轻官员苦笑:“司长,怎么查?现在市面上,稍微像样点的交易,谁还摆在明面上用‘华元’?都是私下交割,心照不宣。那些商人,鼻子比狗还灵,风头紧就藏起来,风头过又冒出来。抓?抓谁去?法不责众啊!除非……除非咱们能拿出比‘华元’更硬的东西来。”

比“华元”更硬的东西?更稳的币值?更充足的物资保障?

秃顶官员张了张嘴,看着桌上那份关于“金圆券改制”的辉煌计划,再想想国库里那点可怜的硬通货储备和四面漏风的财政,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隐约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知道,这不只是一场金融战。这是一场人心和信用的争夺。而他们这边,看似掌握着国家机器和正统名分,内里却早已被腐败、无能和无休止的内耗掏空了底气。

他颓然坐回椅子,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先……先按程序,给天津方面发个警示公文吧。措辞严厉些。另外……把这里的情况,整理一份绝密报告,直接送上去。这已经不是我们一个部门能解决的了。”

年轻官员默然点头,收拾文件离开。

秃顶官员独自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却感觉比外面数九寒天还要冷。他拿起一张“华元”,对着灯光看。麦穗的图案朴素而充满力量。他忽然想起老家乡下,秋收时田野里那一片沉甸甸的金黄,和空气里弥漫的、实实在在的粮食的香气。

他猛地将纸币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仿佛想砸碎那背后代表的、令他感到不安和威胁的另一种秩序和力量。

纸团滚到墙角,又慢慢舒展开来。麦穗的图案,依旧清晰。

这些发生在天津租界和南京办公室里的暗流与挣扎,通过“谛听”和其他渠道,零零碎碎地汇总到了楚风的案头。

方立功拿着简报,脸上既有隐隐的兴奋,也有更深的忧虑:“团座,‘华元’在敌占区的渗透,比我们预想的要快,要深。特别是天津、青岛这些工商业城市,很多商人,甚至部分底层官吏,都在偷偷使用和囤积。这说明,咱们的物资生产和调配,确实稳住了基本盘,赢得了……呃,沈德海那种人说的,‘民胃’。”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可这样一来,也等于把咱们的经济命脉,更多暴露在了敌人眼皮子底下。国民党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打压、清查、甚至制造假币破坏,都是可以预见的。而且,流通范围扩大,对咱们的物资供应和金融管理压力也更大了。一旦出现挤兑或者大规模假币,咱们的信用……”

“慎行。”楚风在简报上只批了这两个字,递给方立功。

方立功接过,看到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愣了一下。这和他预想的反应不太一样。没有欣喜,没有进一步的指示,只是“慎行”。

楚风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错综复杂的物资流动和金融渗透的虚线。那些线,像细小的根须,顽强地从根据地的土壤,伸向周边那片庞大而腐朽的躯体。

“老方,”楚风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你知道,为什么一颗种子,能顶开石头发芽吗?”

方立功不明所以。

“不是因为种子有多硬,”楚风自顾自地说下去,“是因为石头下面,是空的,是烂的。它自己从里面朽坏了,给种子留了缝。”

他转过身,看着方立功:“‘华元’能流过去,不是因为咱们印得多好看,宣传得多厉害。是因为那边的东西,烂了,空了,老百姓和商人的心里,没着没落,需要抓点实在的东西在手里,才能觉得安稳。”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根据地傍晚的景色。远处厂区的灯光次第亮起,虽然微弱,却连成一片。

“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把根须伸得多长多广,”楚风轻声说,“是把咱们自己的这块地,侍弄得再肥一点,再结实一点。让咱们的‘华元’,每一张后面,都是实实在在的粮食、钢铁、还有……希望。”

他嘴角那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

“至于那边的石头……它自己会裂的。”

方立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一片在寒夜里倔强亮起的灯火,忽然明白了“慎行”二字的含义。

不是保守,而是清醒。远征已始,但根基,永远在脚下这片正在被血汗浇灌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