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地狱走廊(下)(1/2)
楚风一拳砸在粗糙的岩壁上,指关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混着石屑黏在伤口上,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望远镜从他手中滑落,吊在胸前晃荡着,镜片里残留的影像,是落雁峡中那如同恶灵般蔓延开来的、黄绿色的死亡烟雾。
“毒气……是毒气!鬼子放了毒气!”观察哨兵带着哭音的嘶吼,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穿了隐蔽指挥所里所有人的耳膜。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楚风的身体晃了晃,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猛地涌上他的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灰色,眼神里先是爆发出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随即又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冰冷覆盖。
“藤原信……我艹你祖宗!!!”
这声咆哮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他每一个炸裂的毛孔里挤压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楚和暴怒!声音在狭小的指挥所里撞击回荡,震得岩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孙铭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扶住楚风的胳膊,他能感觉到团座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张拉满即将崩断的弓。
“团座!”方立功的声音也在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石头他们……三连……”
楚风猛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石头那张带着刀疤、混不吝的脸,闪过三连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他们喊着“保证完成任务”,一头扎进了那片此刻正被毒魔吞噬的峡谷。
完了吗?
就这么完了?
他亲手派出去的弟兄,他许诺要带他们活着回来的弟兄……就这么……
一种撕心裂肺的绞痛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 黄绿色的死亡之海**
落雁峡内。
时间回溯到毒气弹炸开的前一瞬。
石头那声撕心裂肺的“防毒!”呐喊,像一道微弱的闪电,划破了部分士兵被战斗和疲惫麻痹的神经。
“湿布!捂住口鼻!”
“水!谁还有水?!”
“尿!快用尿!”
反应最快的几个老兵,一边嘶吼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行动。有人扯下肮脏的绑腿布,哆嗦着拧开水壶往上倒水——水早已在激烈的战斗和干渴中消耗殆尽;有人情急之下,直接解开裤子,将温热的尿液淋在撕下的衣襟上,不顾那刺鼻的骚味,死死捂住口鼻。
但更多的士兵,或是受伤行动不便,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超出他们认知范围的攻击惊呆了,茫然地站在原地,或拖着伤腿试图寻找不知道在哪里的掩体。
然后,那黄绿色的烟雾,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无声而又迅猛地淹没了过来。
它不是火焰,却比火焰更令人恐惧;它不是刀枪,却比刀枪更致命。
烟雾贴着地面流淌,钻进每一个岩缝,每一个掩体,无孔不入。
“咳咳……咳……”
“我的眼睛……好辣!”
“喘……喘不上气……”
第一个接触到毒气的士兵,立刻发出了痛苦的咳嗽和窒息般的喘息。那带着甜杏仁气味的烟雾,吸入肺部,却像是吸入了烧红的炭火,气管和肺泡传来剧烈的灼烧感!眼睛如同被泼了辣椒水,刺痛难忍,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视线迅速模糊。
一个年轻士兵,刚才还在用刺刀撬着罐头,此刻他丢开罐头和刺刀,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脸憋成了酱紫色,眼球可怕地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身体痛苦地蜷缩、扭曲,最终瘫软下去,不再动弹。
另一个老兵,试图用湿布捂住口鼻,但那布很快被毒气浸透,他吸入了更浓的毒气,剧烈的咳嗽让他呕吐起来,呕吐物混合着血丝,他徒劳地张大嘴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渴望着一口干净的空气,却只能吸入更多的死亡。
峡谷内,原本激烈的枪声和喊杀声,被一片绝望的、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窒息声、痛苦的呻吟和临死前的哀嚎所取代。这声音比枪炮声更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它代表着一种缓慢而无可抗拒的死亡过程。
石头用浸透了尿液的、骚臭不堪的布条死死捂着口鼻,那刺鼻的味道此刻成了救命的屏障。他趴在一个低洼的石坑里,尽量将身体贴近地面冰凉潮湿的泥土。毒烟在他头顶上方弥漫,那甜杏仁的味道依旧无孔不入地试图钻进他的鼻腔,引起一阵阵恶心和眩晕。
他能听到身边不远处,战友们痛苦的挣扎声越来越微弱。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这片黄绿色的迷雾中快速流逝。
“二狗子……撑住……”他嘶哑地对着旁边一个同样趴着、身体不断抽搐的士兵喊道,但得不到任何回应。
绝望,如同这毒雾一样,浓稠得化不开。
他想起楚风派他们出来时说的话:“我要你们尽可能多地给老子活着回来!”
活着回去?
石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混合着尿液和泥土的布条摩擦着他干裂的嘴唇,带来一阵刺痛。他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听着那逐渐稀疏下去的死亡之音,心里一片冰凉。
也许……也许三连今天,真的要全部交待在这里了。
**(二) 指挥所的煎熬与决断**
隐蔽指挥所里,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楚风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猛兽,在原地焦躁地踱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拳头紧握,刚刚砸在岩壁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浑然不觉。
落雁峡方向的枪声几乎完全停止了,只有偶尔传来的、零星的、像是垂死挣扎的射击声。这种寂静,比震耳欲聋的炮火更让人心慌。
“团座!不能等了!让我带人冲进去把石头他们救出来!”一个性情火爆的营长红着眼睛请战。
“胡闹!”楚风猛地停下脚步,厉声喝道,“鬼子用毒气,就是为了逼我们出去!现在冲进去,是送死!是让更多的弟兄去吸那鬼东西!”
“可是团座!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三连的弟兄……”那营长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楚风胸口剧烈起伏,他何尝不想立刻带兵杀进去?但他是指挥官,他必须为整个358团,为这片根据地负责!感情用事,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孙铭!”
“到!”
“立刻传令!各阵地,尤其是迎风面的阵地,紧急制作简易防毒面具!用毛巾、纱布,浸湿肥皂水、碱水,或者……尿液!务必让每个弟兄都准备好!鬼子能用一次,就能用第二次!”
“是!”孙铭转身就要走。
“等等!”楚风又叫住他,语气森寒,“告诉王承柱,他的炮,给老子瞄准峡谷入口可能集结的鬼子后续部队!不用节省炮弹!给老子轰!阻止他们趁机扩大战果!”
“明白!”
楚风又看向方立功,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老方,立刻联系林婉柔!让她想办法,集中所有能找到的肥皂、碱面、明矾!还有……通知乡亲们,如果遇到这种黄绿色烟雾,立刻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往高处跑!快!”
一道道命令,带着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理智,迅速传达下去。
指挥所里暂时只剩下楚风沉重的呼吸声。他再次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落雁峡的方向。毒烟似乎开始随着微弱的气流慢慢飘散、变淡,但那峡谷深处,依旧是一片死寂,一片被死亡笼罩的区域。
他的心,也跟着那片死寂,在不断下沉。
石头……三连的弟兄们……你们……还有人活着吗?
**(三) 死寂中的生机与代价**
落雁峡内。
毒烟在峡谷中肆虐了将近二十分钟后,终于开始随着空气的流动逐渐稀释、飘散。但那死亡的气息已经深深浸透了这片土地。
峡谷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大多数是三连的士兵,他们死状极惨,面色青紫,眼球凸出,口鼻周围往往残留着白沫或血迹,身体保持着痛苦挣扎的姿势。也有少量日军士兵的尸体,显然是在毒气弥漫时没能及时撤到安全距离,或者是在最初的滚木礌石和冷枪打击中丧生的。
一片死寂。
只有峡谷顶端那条灰蓝色天空带中偶尔掠过的飞鸟,发出几声孤寂的鸣叫,衬托得这谷底更加如同鬼域。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块巨大的、底部有个浅坑的岩石后面,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压抑着的咳嗽。
是石头。
他还活着。
浸透尿液的布条和低洼的地势救了他一命。但他也吸入了少量毒气,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头晕目眩,浑身虚弱无力。他艰难地挪开已经半干的布条,贪婪地呼吸着虽然依旧带着甜杏仁余味和浓烈尸臭,但至少能够维持生命的空气。
他挣扎着抬起头,环顾四周。
触目所及,皆是战友们惨烈的遗体。那个叫二狗子的年轻士兵,就趴在他不远处,身体已经僵硬,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手指深深抠进了泥土里。
石头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不是因为毒气的刺激,而是因为那无法言喻的悲恸和愤怒!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冲刷出两道泥痕。
“兄……弟兄们……”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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