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计(2/2)
“宇文肱,你部重步,负责加固我军营垒,多挖壕沟,设置拒马,防备敌军出关反击。”
“陈到,弓弩手分成三队,轮流于关前高地监视,若有敌军露头,即刻覆盖射击。”
“荀先生,劳你再走一趟诸侯大营,特别是韩罡、田穰处,陈说利害,稳住他们。告诉他们,我军并非怯战,而是在寻找战机,请他们再忍耐些时日,粮草补给,我桃源郡愿再筹措一部分,以安其心。”
一道道命令发出,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将领们虽然对放走李傕一事仍心存芥蒂,但见主公有条不紊地部署,心中稍安,纷纷抱拳领命。
“末将遵命!”
众人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李清风和荀岳。
荀岳低声道:“主公,那‘神仙粮’之事……”
李清风摆了摆手,目光幽深:“此事关乎全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能否成功,就看天意,以及董燎地盘上那些饿怕了的百姓和军卒,能否抓住这一线生机了。我们眼下要做的,就是‘等’,并且,在等待的过程中,活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汜水关前的战事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联军不再进行大规模、自杀式的蚁附攻城,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骚扰。
白天,西凉骑兵和桃源郡的轻骑会突然冲到关下,射出一阵箭雨,或者丢下几捆点燃的柴草,引来守军一阵慌乱的反击,然后在他们调集弓弩前又呼啸着退去。
夜晚,锣鼓声、呐喊声会毫无征兆地在关下不同方向响起,有时还会伴着一两支带着哨音的火箭划过夜空,引得关墙上火把通明,守军紧张地戒备一夜,却往往发现虚惊一场。
郭汜被这种牛皮糖似的战术搅得不胜其烦。他几次派小股部队出关试图清剿,但联军狡黠异常,一击便走,根本不与他接战,反而利用预设的壕沟和障碍,让出关的守军吃了不少亏。
“混账!一群无胆鼠辈!”郭汜气得在关楼里摔了杯子,“有本事真刀真枪来打一场!”
然而,联军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再硬拼。关下的伤亡大大减少,但联军整体的士气,并未因此有显着提升。
放走李傕的阴影,依旧笼罩在营地上空。士卒们私下里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和流言像野草一样滋生。加上春日雨水渐多,营地里泥泞不堪,伤病员增多,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懈怠在蔓延。
桃源郡的营区相对好些,李清风每日都会到各营巡视,亲自查看伤兵,与普通士卒交谈几句,虽然依旧没有解释放走李傕的原因,但他沉稳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安抚。
宇文肱督造的营防工事坚实可靠,陈到的弓弩手在骚扰战中表现出色,屡有斩获,多少提振了一些本部人马的精神。
但这远远不够。
这一日,细雨靡靡。李清风在荀岳和赵平等亲卫的陪同下,巡视到营区边缘一处看管辅兵和民夫的区域。
这里条件更为艰苦,人员也更复杂。远远地,就听到一阵压抑的争吵和哭泣声。
走过去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破烂号褂、满头白发的老辅兵,正死死护着身后一个半大的小子,对着一名管理此处的军吏苦苦哀求:“……王军爷,行行好,再宽限两日,就两日!小老儿这把力气还有,定能把塌掉的营棚修好!这孩子还小,吃不了那么多,他的口粮扣我的,扣我的行不行?求您别赶他走啊!”
那军吏一脸不耐,挥着手:“李老栓,规矩就是规矩!营里不养闲人!你这孙子年纪是不大,可既然顶了个辅兵的名头,领了那份口粮,就得干够活!现在营棚塌了是他的过失,口粮扣罚是应当!再啰嗦,连你一起赶出去!”
那半大的小子,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面黄肌瘦,身上湿透的单衣紧紧贴着骨头,在细雨里瑟瑟发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李清风停住脚步,静静地看着。
荀岳在他身边低声道:“那老的叫李老栓,是北地逃难来的流民,带着个孙子,叫李小栓。为了活命,都投了军做辅兵。前日风雨大,那孩子负责看管的几处营棚被吹塌了……”
这时,那军吏见李老栓还在纠缠,恼了,伸手就要去推搡那孩子:“滚开!碍手碍脚!”
“住手。”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军吏一愣,回头看见李清风一行人,吓得脸都白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郡……郡守大人!小的……小的不知大人到此……”
李清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李老栓和李小栓身上。老辅兵也认出了李清风,慌忙拉着孙子跪下,磕头如捣蒜:“郡守老爷开恩!郡守老爷开恩啊!小老儿愿代孙子受罚,求您别赶他走,离开大营,我们爷孙俩只有死路一条啊!”
李小栓也跟着磕头,瘦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李清风走上前,弯腰,亲手将李老栓扶了起来。老人的手臂枯瘦如柴,隔着湿冷的衣服,能清晰地感觉到骨头的形状。李清风又看向那孩子,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泥水和泪水,触手一片冰凉。
“营棚塌了,是该罚。”李清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看热闹的辅兵民夫都屏住了呼吸。
李老栓脸色瞬间惨白。
“但,”李清风话锋一转,“念其年幼,且非故意,罚,就免了。”
李老栓和李小栓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清风。
那军吏也愣住了。
李清风对身后的赵平道:“去,取两件干爽的衣服,再拿两份热食过来。”
赵平应声而去。
李清风又对那跪着的军吏道:“起来吧。以后管理辅兵,严明军纪没错,但也需体恤艰难。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活着的每一个人,都是力量。”
军吏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连声称是。
李清风这才重新看向李老栓爷孙,温和地问道:“老家是哪里的?”
李老栓受宠若惊,哽咽着回答:“回……回郡守老爷,小老儿是……是北地云中郡人,去年遭了兵灾,又闹饥荒,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带着孙子一路逃难到此……”
“云中郡……”李清风喃喃重复了一句,那里现在是董燎的控制区,也是“神仙粮”种子可能最早传播到的地方之一。他沉默了片刻,看着细雨朦胧中爷孙俩单薄的身影,看着周围那些面有菜色、眼神麻木的辅兵和民夫,心中轻轻一叹。
这些人,是战争中最卑微的尘埃,也是这片土地上最坚韧的草芥。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口吃食,一条活路。
赵平取来了衣服和热腾腾的粟米饭。李清风亲自将东西递给李老栓:“换上干衣服,吃了饭,好好干活。只要我李清风还在,只要桃源郡还在,就尽力给你们一条活路。”
李老栓颤抖着接过,老泪纵横,拉着孙子又要跪下磕头,被李清风扶住。
“谢……谢谢郡守老爷!谢谢青天大老爷!”老人泣不成声。李小栓也用力地抹着眼泪,看着李清风,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的辅兵民夫都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李清风没有再多说什么,对荀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这片泥泞的区域。
雨,还在细细密密地下着,打湿了他的肩甲和官袍。
走出去一段距离,荀岳才低声道:“主公仁心,只是……营中似李老栓爷孙这般境况者,不在少数。口粮、药材,都日益紧张。长此以往,恐非仁心所能维系。”
李清风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那道在雨幕中更显狰狞的汜水关,缓缓道:“我知道。所以,我们更需要时间,也需要……一场来自敌人内部的‘雪崩’。”
他相信,他播下的种子,已经在黑暗中开始萌动。只是,还需要一场春雨,一场能让它破土而出的春雨。
时间,就在这种攻不破、困不死、内外交困的诡异僵持中,一天天流逝。
春深,夏至。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关前的尸臭早已被雨水和时光冲刷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腐烂和霉变混合的沉闷气息。联军士卒们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但那种浮躁和绝望,似乎被一种麻木的忍耐所取代。
或许是因为习惯了骚扰战术,伤亡小了;或许是因为李清风每日雷打不动的巡视和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仁政”,如更公平的口粮分配,对伤兵的一定救治;又或许,只是因为人适应环境的能力,本就强大得可怕。
诸侯们的耐心也快要耗尽,但在荀岳的纵横捭阖和李清风承诺的部分粮草支持下,联盟终究没有散架。姬允不再催促进攻,韩罡和田穰的抱怨也少了些,马铮依旧冷眼旁观,只是他麾下的西凉骑兵,在骚扰战中越来越得心应手。
而关上的郭汜,日子却越来越不好过。
骚扰只是让他烦躁,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是来自后方的一些零星消息。起初是些流言,说太师辖地内,某些地方出现了来历不明的高产作物,长得极快,被饥民偷偷称为“神仙粮”。接着,又有消息说,太师因李傕被俘又放归之事,大为震怒,虽未立刻惩处,但已明显疏远。而李傕回来后,闭门不出,其部下与郭汜部下在后方因补给之事,冲突日益增多。
更让郭汜心惊的是,近半个月来,后方运来的粮草,数量越来越少,质量也越来越差,甚至掺杂了大量沙土和霉变的谷物。派去催粮的使者,回来都面带难色,语焉不详。
“到底怎么回事?!”郭汜揪住一个刚从西凉都城回来的心腹偏将,低声吼道,“太师的粮草呢?不是说各地春种顺利吗?”
那偏将脸色发白,低声道:“将军,情况……似乎有些不妙。各地是种了些新作物,长得也确实快,但……不知为何,太师府下了严令,不许民间私藏、食用此物,说是……说是妖粮,有毒!可饥民哪里管这些,偷食者众,结果……结果……”
“结果怎样?”
“结果吃了那‘神仙粮’的人,起初确实饱腹,力气也足,但过了个把月,不少人开始浑身浮肿,呕吐腹泻……死了好些人!现在民间人心惶惶,都说那是李清风施放的妖法,是催命的毒药!太师震怒,认为李傕带回此物,包藏祸心,已经将他……将他下狱查办了!”
郭汜倒吸一口凉气,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了关墙。
妖粮?毒药?李傕下狱?
他猛地想起李清风放走李傕时,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还有那句“我在桃源郡等着他”。
原来……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那不是骄兵之计,也不是疑兵之计!那根本就是一条绝户计!他李清风早就知道这“神仙粮”有问题!他故意让李傕带回去,就是为了毒杀董燎的军民,制造恐慌和混乱!
好狠毒的手段!好深的心机!
一股寒意从郭汜的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就在这时,关外突然传来了震天的鼓噪声!
“报——!”一名哨探连滚爬爬地冲上关楼,“将军!不好了!联军……联军大队人马出营,正在关前列阵!看架势,是要大举进攻了!”
郭汜冲到垛口前,向外望去。
只见雨后的阳光下,联军的旗帜前所未有地鲜明,数以万计的士卒排着虽然不算特别齐整、却杀气腾腾的阵型,缓缓向前推进。前排是韩罡的步兵方阵,中间是田穰、张超等人的部队,两翼是马铮的西凉铁骑,而最前面,赫然是李清风那面“桃源自守”的青旗!旗下,李清风一身戎装,骑在马上,与他身边的刘莽、拓跋野等人,正指着汜水关,似乎在下达着什么命令。
联军的气势,与一月前那种低迷颓唐相比,简直判若两军!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突然有了斗志?
郭汜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
联军定然是也得知了后方“神仙粮”引发混乱、李傕下狱的消息!李清风等待的时机,到了!
“顶住!给我顶住!”郭汜嘶声怒吼,拔出战刀,“弓箭手!滚木礌石!准备——”
然而,他的命令下达下去,关墙上的守军反应却远不如前。许多士卒面带菜色,眼神惶恐,动作也慢了一拍。缺粮的阴影,后方的噩耗,早已像瘟疫一样在守军中传开。军心,已经散了。
“轰!”
巨大的撞击声从关门处传来!联军动用了冲车!
紧接着,如同骤雨般的箭矢从关下倾泻而上,压制得关墙上的守军抬不起头。无数云梯、飞钩搭上了关墙,联军士卒如同蚂蚁般开始向上攀爬!冲在最前面的,正是悍不畏死的刘莽和拓跋野!
“杀——!”
“攻破汜水关!活捉郭汜!”
呐喊声震耳欲聋。
郭汜双目赤红,亲自挥刀砍翻了一个刚刚冒头的联军士卒,热血溅了他一脸。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惊恐、疲惫、甚至带着一丝麻木和绝望的脸。关墙之下,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关墙之后,是混乱不堪、饥荒蔓延的腹地。
完了。
这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他心底升起。
李清风没有强攻,他只是在等。等着他自己播下的种子,结出颠覆一切的恶果。而现在,果实成熟了。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混乱的喧嚣从关内传来!
“不好了!粮仓着火了!”
“有人打开了西门!”
“李傕的旧部反了!”
郭汜猛地回头,只见关内浓烟滚滚,喊杀声四起。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他望着关下那面越来越近的青色旗帜,望着旗下那个依旧平静的身影,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绝望嚎叫,挥刀冲向蜂拥而上的敌军……
残阳如血,映照着终于沉寂下来的汜水关。
关门洞开,联军旗帜插上了布满尸骸和焦痕的关楼。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收缴兵器,看押俘虏。
李清风在众将簇拥下,缓步走入关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烟火气。
荀岳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低声道:“主公,郭汜死于乱军之中。其部分残部从西门溃逃,已被马铮将军追击。关内粮仓确被焚毁大半,存粮无几。据俘虏交代,后方因‘神仙粮’之事,已乱作一团,董燎斩杀李傕,却难平民愤,各地饥民骚动不断……”
李清风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喜悦之色。他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关墙,和那些倒毙在地、形态各异的尸体,有联军的,也有守军的。
胜利了。代价惨重,过程曲折,但终究是赢了。
“主公神机妙算!”刘莽咧着嘴,虽然身上带伤,却兴奋不已,“那‘神仙粮’真是……嘿嘿,没想到真有如此奇效!”
李清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那不是‘神仙粮’,那只是产量稍高,但未经妥善处理便会含有微量毒素的薯蓣(注:类似山药或芋头,此处为虚构作物,需特殊处理去毒)。饥饿之人不知其性,暴食之下,自然受害。我让李傕带回的,不仅是种子,还有希望,以及……隐藏在希望之下的陷阱。”
众将闻言,皆是一凛。原来如此!不是妖法,而是对人性的精准利用!
“尽快清点战果,安抚降卒,救治伤员。”李清风吩咐道,“另外,找到李老栓爷孙,若他们还活着,带来见我。”
“诺!”
当赵平带着一脸惶恐又带着劫后余生喜悦的李老栓和李小栓来到李清风面前时,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李清风看着换上了一身干净辅兵号褂、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的爷孙俩,温和地问道:“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老栓拉着孙子又要跪下,被李清风示意拦住。老人哽咽道:“全凭郡守老爷吩咐!小老儿和孙子这条命,是老爷给的!”
李清风沉吟片刻,道:“汜水关已下,但战事未休。你们若愿意,可随我军中,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若想安稳度日,我可令人发放路引盘缠,你们可往北,去桃源郡。那里虽不富庶,但只要肯出力,总能挣口饭吃。”
李老栓几乎没有犹豫,用力磕头(这次李清风没拦住):“我们爷俩愿追随郡守老爷!愿去桃源郡!”
“好。”李清风点了点头,对荀岳道,“安排一下,下一批转运伤员和物资回桃源郡的队伍,带上他们。”
他最后看了一眼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苍凉的汜水关,转身,向着临时设下的中军大帐走去。
关已破,但前路依旧漫长。董燎未灭,诸侯心思各异,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方。
但他知道,经此一役,他李清风和桃源郡的名字,将不再仅仅局限于北方一隅。而那条通往未来的路上,注定铺满荆棘与白骨。
只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被误解为“妖粮”的种子,或许已经在某些懂得如何正确处理它的人手中,悄然生根,等待着在未来的某一天,真正成为救命的“神仙粮”。
希望,总与毁灭相伴而生。
这,便是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