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租界暗战(1/2)
《孤锋照山河》第一卷·淞沪烽火(1937.7-1938.12)
第一编:烽烟初起(1937.7.7-1937.8.12)「」
1937年8月15日的上海,像是被一分为二的世界。闸北、江湾的前线炮火连天,硝烟染红了半边天空,而法租界内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梧桐树叶被夏末的阳光晒得发亮,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电车沿着霞飞路缓缓行驶,“叮叮当当”的铃声穿过街道,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只是细心的人会发现,租界的巡捕比往日多了一倍,街角巷尾的阴影里,总有穿着短打的便衣来回踱步,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往来行人,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一张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法租界霞飞路(今淮海中路)的“知书堂”书店,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上刻着苍劲的“知书堂”三个字,被岁月磨得发亮。书店里弥漫着淡淡的油墨香和旧书的纸张味,几个穿着长衫的读者正低头翻书,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宁静。柜台后,身着长衫、戴圆框眼镜的老顾正低头整理书籍,手指划过泛黄的书页,动作缓慢而轻柔,仿佛外界的战火与这里毫无关联。
书店后院的小厢房里,窗帘紧紧拉着,只留下一丝缝隙,让微弱的阳光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令狐靖远坐在一张老旧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折叠整齐的密报,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目光沉凝。密报是线人“青竹”凌晨送来的,用铅笔写在一张揉皱的烟纸上,字迹潦草却清晰:“梅机关特工潜入法租界,目标孙元良,拟于近日行动,接头地点或在百乐门一带,暗号‘威士忌加冰,烟配火’。”
“青竹”是战时特别情报处安插在法租界日商洋行的线人,潜伏多年,之前多次提供过准确的日特动向情报,从未出错。令狐靖远指尖捏着烟纸的边缘,指腹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心中却泛起一阵寒意——孙元良,第88师师长,此刻正率领部队在闸北前线与日军浴血奋战,是淞沪会战初期的核心将领之一。日军“梅机关”选择在这个时候刺杀他,显然是想通过除掉前线主将,打乱国军的防御部署,为进攻闸北扫除障碍,其用心之险恶,不言而喻。
“藏锋,前线的消息不太好。”老顾端着一杯凉茶走进厢房,轻轻放在令狐靖远面前的小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刚刚收到消息,第88师在闸北火车站的阵地又被日军突破了一次,将士们拼了命才夺回来,伤亡不小。孙师长昨天夜里还在前线战壕里待了半宿,若是他出了意外,闸北的防线怕是真的顶不住了。”
令狐靖远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清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中的焦虑。他抬眼看向老顾,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凝重:“老顾,这次多亏你那边的线人传来消息,否则我们还蒙在鼓里。日军在租界内行动隐蔽,单靠我们的人,怕是很难盯住他们的动向。”
“党派不同,抗日一心。”老顾坐在令狐靖远对面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我们在租界也有不少同志,会帮着留意日特的动向。不过法租界当局态度暧昧,既不想得罪日军,也不想惹恼国民政府,做事缩手缩脚,你们行动的时候,怕是很难得到他们的全力配合。”
令狐靖远点头,他自然清楚法租界的处境。作为“中立区”,法租界当局一直试图在中日双方之间保持平衡,既怕战事波及租界,影响其利益,又不敢公然偏袒任何一方。日军特工在租界内活动,只要不直接破坏租界秩序,巡捕房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国军若是在租界内动用武力,反而会引来法租界的不满,甚至可能引发外交纠纷。
“多谢老顾提醒,我会注意分寸。”令狐靖远将密报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我得立刻回情报站,和周伟龙商量对策,不能给日特任何机会。”
老顾起身,点了点头:“你多加小心,租界里鱼龙混杂,日特的眼线很多,出门的时候注意隐蔽。有新的消息,我会让人与你联系。”
令狐靖远站起身,对着老顾微微颔首,然后掀开厢房后墙的一扇小木门——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两侧的高墙挡住了阳光,显得昏暗而隐蔽。他快速走进小巷,沿着墙根快步前行,时不时回头张望,确认没有被跟踪。小巷的尽头连接着法租界的一条僻静街道,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正停在路边,司机陈峰见令狐靖远出来,立刻下车打开车门,压低声音道:“处座,周区长已经在情报站等着您了,刚才还来电话问了好几次。”
“知道了,开车吧,去吕班路绸缎庄。”令狐靖远弯腰坐进后座,车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汽车缓缓启动,沿着僻静的街道行驶,很快汇入霞飞路的车流。车窗外,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大多带着焦虑的神色,偶尔有穿着军装的国军士兵穿过街道,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前线的战事早已打破了租界的宁静,每个人都知道,这场战争,离自己并不遥远。
汽车行驶了大约半小时,抵达了法租界吕班路(今重庆南路)的绸缎庄。这是战时特别情报处的三处秘密情报站之一,表面上是一家经营丝绸、绸缎的商铺,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绸缎样品,店内的伙计正忙着招呼顾客,一派生意兴隆的景象。令狐靖远推门走进店铺,伙计见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动声色地引他走向后院——后院的小楼里,才是真正的情报站办公地。
二楼的办公室里,周伟龙正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地图上反复标记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向令狐靖远,快步迎了上来,语气急切:“藏锋处座,您可来了!刚才接到线报,日军‘梅机关’的特工最近在租界内活动频繁,好像在寻找什么目标,没想到竟然是冲着孙元良师长来的!”
令狐靖远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将那份密报递给周伟龙:“这是‘青竹’凌晨送来的消息,日特拟在百乐门一带刺杀孙师长,暗号‘威士忌加冰,烟配火’。伟龙兄,你对租界内的日特动向比较熟悉,说说你的看法。”
周伟龙接过密报,仔细看了一遍,脸色愈发凝重:“藏锋处座,百乐门是法租界最热闹的舞厅,每天晚上都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日特选在那里接头、设伏,确实隐蔽,不容易被发现。而且孙师长偶尔会去百乐门会见一些商界人士,筹集抗战物资,日特应该是摸清了他的行踪,才定下这个计划。”
“那租界巡捕房那边,能争取到配合吗?”令狐靖远问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在租界内行动,没有巡捕房的配合,一旦发生冲突,很可能会引来麻烦,甚至让日特趁机逃脱。
周伟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难!我昨天还派人去见过法租界巡捕房的总探长,对方态度很明确,说租界保持中立,不允许任何一方在租界内动用武力,若是我们要抓捕日特,只能秘密进行,他们不会提供任何支援,甚至还警告我们,若是惊扰了租界的秩序,他们会直接出面干预。”
令狐靖远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法租界的态度在意料之中,却也让事情变得棘手。日特在租界内行动隐蔽,若是没有巡捕房的配合,仅凭情报处和军统的特工,很难在百乐门这样人流密集的地方精准定位日特,更别说顺利抓捕了。一旦行动失败,不仅会打草惊蛇,让日特改变计划,甚至可能危及孙元良的安全。
“不能硬碰硬,得想办法让法租界当局主动配合我们。”令狐靖远抬起头,目光锐利,“法租界最在意的是他们的‘中立地位’和租界内的秩序,我们可以从这一点入手。日军特工在租界内策划刺杀国军将领,本身就是对租界中立的破坏——一旦刺杀成功,租界内必然会陷入混乱,甚至可能引发中日双方在租界内的冲突,这是法租界最不愿看到的。”
周伟龙眼前一亮:“藏锋处座,您的意思是,我们直接去见法租界警务总监,用‘维护租界秩序’说服他?”
“没错。”令狐靖远点头,“我亲自去见杜邦总监,向他说明情况,让他明白,协助我们抓捕日特,不仅是在保护国军将领,更是在保护租界的安全和秩序。只要他同意配合,我们的行动就会顺利很多。”
“可是杜邦总监是法国人,向来谨慎多疑,您亲自去见他,会不会有风险?”周伟龙有些担忧。法租界警务总监杜邦,身材高大,性格严厉,对中国的战事向来保持距离,之前多次拒绝过军统的合作请求。
“风险肯定有,但为了孙师长的安全,为了前线的战局,这个险必须冒。”令狐靖远站起身,目光坚定,“你立刻命人加强对百乐门、兆丰总会、大世界游乐场这几个地方的监控,尤其是百乐门,安排特工伪装成客人,密切关注形迹可疑的人,一旦发现符合暗号的日特,先不要轻举妄动,等我的消息。”
“是!藏锋处座!我立刻去安排!”周伟龙躬身应道,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去部署监控任务。
令狐靖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几个巡捕正沿着街道巡逻,手里拿着警棍,目光警惕地扫过路边的行人。他深吸一口气,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少将军服外套——去见法租界警务总监,必须拿出足够的身份和诚意,军装不仅能体现他的官方身份,也能让杜邦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半小时后,令狐靖远带着两名贴身卫士,乘坐汽车来到法租界警务总局。警务总局位于法租界中心地带,是一栋西式的三层楼房,门口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法国巡捕,腰间别着手枪,神情严肃。令狐靖远下车,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战时特别情报处少将处长的身份证明,以及蒋介石的手谕副本。
巡捕仔细核对了证件,又进去通报了一声,很快出来躬身引道:“令狐将军,总监先生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令狐靖远跟着巡捕走进警务总局,楼道里铺着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法国历任警务总监的照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和雪茄味。来到三楼的总监办公室,巡捕轻轻敲门:“总监先生,令狐将军到了。”
“请进。”办公室里传来一个低沉的法国口音的中文声音。
令狐靖远推开门走进办公室,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法国人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正是法租界警务总监杜邦。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令狐靖远,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令狐将军,久仰大名。不知今日到访,有何贵干?”
“总监先生,冒昧打扰,是有一件关乎法租界安全的大事,想与您商议。”令狐靖远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将那份线人送来的密报复印件递了过去,“日军‘梅机关’的特工潜入法租界,意图刺杀我国军第88师师长孙元良。孙师长是淞沪会战的前线主将,此刻正在闸北与日军浴血奋战,若是他在租界内遭遇不测,不仅会影响前线战局,更可能引发中日双方在租界内的冲突,到时候,租界的中立地位和秩序,恐怕都难以维持。”
杜邦接过密报,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紧锁。他放下密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令狐将军,法租界保持中立,不参与贵国与日本的战事,这是我们的原则。日军特工在租界内活动,我们会加强监控,但要说配合你们抓捕,恐怕不太合适——这会让外界认为法租界偏袒中国,影响我们的中立立场。”
“总监先生,我明白您的顾虑。”令狐靖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您应该清楚,日军特工的行为,已经破坏了租界的中立——他们在租界内策划刺杀,本身就是将租界卷入了战事。一旦刺杀成功,中国军队必然会进入租界追查凶手,日军也可能借机进入租界搜寻,到时候,租界的秩序会荡然无存,甚至可能成为战场,这难道是您想看到的吗?”
杜邦的手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令狐靖远的话击中了他的要害——法租界最在意的就是自身的利益和秩序,一旦战事波及租界,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我们并不需要巡捕房直接参与抓捕。”令狐靖远继续说道,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们只需要您命人在百乐门、兆丰总会等场所加强巡逻,一旦发现异常情况,及时通知我们;在我们抓捕日特的时候,巡捕房可以出面封锁现场,疏散人群,避免引起混乱。这样既不会暴露巡捕房的立场,也能维护租界的秩序,您觉得如何?”
杜邦沉思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好吧,令狐将军。我可以命巡捕房配合你们的行动,但有一个条件——你们不能在租界内动用重武器,不能造成无辜平民伤亡,一旦抓捕成功,必须立刻将人带出租界,不得在租界内审讯。”
“没问题!”令狐靖远立刻答应,“我们一定会遵守您的要求,绝不给租界带来任何麻烦。多谢总监先生的配合!”
“希望你们能尽快解决这件事,不要让租界陷入混乱。”杜邦挥了挥手,“我会命人通知巡捕房,让他们配合你们的行动。”
令狐靖远躬身致谢,转身走出办公室。离开警务总局,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说服杜邦虽然不易,但总算是争取到了巡捕房的配合,这为接下来的行动奠定了基础。他立刻让陈峰开车返回情报站,向周伟龙传达这个消息。
回到绸缎庄情报站时,周伟龙已经安排好了监控任务,见到令狐靖远回来,连忙迎上来:“藏锋处座,怎么样?杜邦总监同意配合了吗?”
“同意了。”令狐靖远点头,“巡捕房会在百乐门一带加强巡逻,发现异常会通知我们,抓捕时还会帮我们封锁现场。你这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好了!”周伟龙连忙说道,“我从行动组调了十名经验丰富的特工,伪装成客人、侍者,潜入百乐门,另外在百乐门周围安排了两组人接应,一旦发现日特,立刻动手。”
“很好。”令狐靖远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百乐门的位置,“日特的暗号是‘威士忌加冰,烟配火’,也就是有人点威士忌加冰,然后拿出香烟,等待别人点火,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接头的日特。我们的特工要重点关注这样的人,一旦发现,先确认身份,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周伟龙点头,“我已经把暗号告诉了所有特工,他们会密切留意。”
当天下午,令狐靖远和周伟龙一起,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打扮成商界人士的模样,提前来到百乐门舞厅踩点。百乐门位于法租界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是当时上海最豪华的舞厅之一,外观是西式的建筑,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闪烁着“百乐门”三个大字,远远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悠扬的爵士乐声。
走进舞厅,里面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散发着璀璨的光芒,舞池里男男女女穿着光鲜的衣服,正在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舞厅的四周摆放着一张张桌子,客人坐在桌前喝酒、聊天,侍者穿着整洁的制服,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谁也不会想到,在这片繁华之下,一场生死较量正在悄然酝酿。
令狐靖远和周伟龙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威士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舞厅。舞厅的入口处有两名穿着西装的便衣特工,正假装看报纸,实则密切关注着进出的每一个人;舞池边缘,几名特工伪装成跳舞的客人,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吧台附近,一名特工伪装成侍者,正在为客人调酒,时不时抬头扫视全场。
“藏锋处座,你看那边。”周伟龙用眼神示意令狐靖远看向吧台,“那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礼帽的男人,进来之后就一直坐在吧台边,没有跳舞,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形迹有点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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