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江轮上的暗码(1/2)

《孤锋照山河》第一卷淞沪烽火1937年-1938年

第十二章:江轮上的暗码

1937年9月3日黎明,载着令狐靖远和赵虎的小火轮刚驶过南通江面,赵虎就从货舱的棉纱堆里翻出了半张浸了水的《申报》。报纸边缘被炮火熏得焦黑,“金山卫失守”的黑体字被江水洇得发涨,旁边配发的照片里,日军的太阳旗插在金丝娘桥的断壁残垣上,像块丑陋的补丁。他把报纸往令狐面前一递,绷带缠着的胳膊因用力而绷得发白:“102师怕是……”

令狐的指尖划过照片上的弹坑,那里的焦黑痕迹与罗店战场的弹痕如出一辙。他摸出怀表,表盖内侧沈若眉的照片边角又多了道折痕,卡佳留下的俄文残页被他用蜡封在夹层里,“活下去”三个字透过蜡层隐约可见。“陈诚将军的电报说,102师残部正往松江撤退,”他把怀表塞进内袋,金属外壳硌着肋骨,传来冰凉的触感,“我们得加快速度,丁默邨的账册早一天到重庆,就能早一天拔掉这颗毒瘤。”

货舱外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是艘挂着“民生公司”旗号的客轮从旁驶过。赵虎扒着舷窗往外看,客轮甲板上挤满了逃难的人,其中几个穿中统制服的正举着望远镜张望,帽檐下的眼神在小火轮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中统苏沪区的新标记,袖口绣着的“忠”字在晨光里刺眼得很。

“中统的人怎么追到这儿来了?”赵虎摸出三棱刺,刀身在棉纱堆里蹭出细微的响。他想起陈明楚倒在丁默邨公馆时的笑容,那抹血色里的决绝像根刺扎在心里,至今隐隐作痛。

令狐往货舱深处挪了挪,军靴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离开上海前金廷荪塞给他们的铁皮箱。打开时,里面的电台零件和密码本滚了出来,《乐府诗集》的封皮上还留着卡佳用铅笔标注的“战城南”暗号,墨迹被海水浸得发蓝。“他们要的不是我们,是账册。”他抓起枚真空管对着光看,玻璃管里的钨丝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丁默邨在中统的根基太深,戴老板早就想动他,这账册就是最好的刀。”

正说着,甲板上传来金廷荪手下的低喝:“船头有巡逻艇!”令狐和赵虎立刻钻进棉纱堆,只露出眼睛透过货舱的铁缝往外看——三艘挂着日军军旗的巡逻艇正从上游驶来,艇上的探照灯像毒蛇的信子,在小火轮的甲板上扫来扫去。

“是‘出云号’的附属舰队。”赵虎的声音压得像舱底的水流,他在吴淞口潜伏时专门记过日军舰艇的特征,“这种艇吃水浅,专查内河船只,甲板上的25mm机关炮能打穿货舱的铁皮。”他摸出从丁默邨公馆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枪身的烤蓝在暗处泛着冷光,“实在不行就拼了,总不能让账册落进日本人手里。”

令狐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枪套上的樱花纹——这是影佐祯昭赏给丁默邨的枪,此刻却要用来对付它的主人。“等等。”他盯着巡逻艇上的军官,那人左胸的勋略章里别着枚梅机关的樱花徽,袖口露出的怀表链与影佐的那根一模一样,“是影佐的人,他们要抓活的,想从我们嘴里套出更多情报。”

巡逻艇靠上来时,令狐听见军官用生硬的中文喊话:“船上有中统的要犯吗?影佐先生说,交出人来,货物可以放行。”金廷荪的手下在甲板上支支吾吾,手里的烟卷掉在地上,火星在江雾里明灭,像颗颗不安的心跳。

“不能等了。”令狐拽着赵虎往货舱的暗格钻,那里是民生公司的老水手留的藏身洞,据说能直通江底的暗渠。他把铁皮箱塞进暗格的防水布下,账册被仔细裹在油布里,外面缠着几圈棉纱——这是老吴教的法子,既能防潮,又能隔绝气味,躲过警犬的搜查。

暗格里的空间只够蜷着身子,江水流过暗渠的声音像远处的炮声。令狐听见甲板上的枪声突然爆响,接着是金廷荪手下的惨叫:“别开枪!我们是运棉纱的!”随后是日军的咆哮和木板断裂的脆响,想必他们正在用枪托砸货舱的门。

赵虎的三棱刺在黑暗里磨得发亮,呼吸声粗得像风箱。“杜先生的人……”

“他们知道该怎么做。”令狐的声音贴着石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江水共振,“金廷荪带了假账册,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他想起离开上海前,杜月笙在码头的阴影里说的话,那老头叼着烟卷,烟圈在月光里散开:“江路上的中统和日军都盯着你们,真账册藏在船底的油桶里,不到重庆不能动。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不知过了多久,巡逻艇的马达声渐渐远去。令狐撬开暗格的木板,一股硝烟味混着江水的腥气涌进来。货舱里一片狼藉,棉纱被翻得乱七八糟,金廷荪的三个手下倒在血泊里,胸口的枪伤还在渗血,手里攥着的假账册已经被打穿了好几个洞,纸页上“丁默邨”的名字被血浸透,变得模糊不清。

“往油桶里看。”赵虎的声音发颤,他指着货舱角落的铁皮油桶,桶身上的“亚细亚火油”字样被枪弹划得歪歪扭扭。令狐用军刀撬开桶盖,一股煤油味扑面而来,油面下沉着个铅制盒子——正是藏真账册的地方,铅盒的缝隙里还塞着层防潮纸,上面印着青帮的“义”字纹。

甲板上的水手正在清理血迹,晨光里,南通码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令狐突然看见码头的吊塔上挂着面黑旗,旗下站着几个穿黑绸衫的人,袖口绣着的“安”字在风里招摇——是杜月笙在南通的眼线,举黑旗意味着“有中统的人埋伏”。

“换船。”令狐把铅盒塞进赵虎的绷带里,伤口的血很快浸透了油布,与铅盒的冰凉形成诡异的对比,“去码头的‘同福客栈’,找掌柜的要‘三江票’,那是去重庆的定期客轮票,用青帮的暗记才能拿到。”

赵虎咬着牙把铅盒往伤口深处按了按,疼得额角冒汗:“中统的人敢在南通码头动手?这儿可是杜先生的地盘。”

“丁默邨的手比我们想的长。”令狐往棉纱堆里塞了两颗手榴弹,引信缠在手腕上,线头露在袖口外,“他昨晚肯定给中统南京区发了电报,说我们带着‘伪造的罪证’潜逃,要他们‘就地处置’。中统那帮人,为了争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小火轮靠岸时,码头的搬运工正扛着军火箱往卡车里装,箱身上的“中正式”字样被晨光镀上层金边。令狐和赵虎混在人群里往客栈走,军靴踩在码头的碎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响——那些玻璃是昨夜中统与青帮火并时打碎的,地上还能看见零星的弹壳,有中统的制式手枪弹,也有青帮常用的驳壳枪弹,弹壳上的锈迹还带着新鲜的铜色。

“同福客栈”的门板上贴着“客满”的红纸,但掌柜的看见赵虎袖口露出的“安”字纹,立刻把他们往后院引。天井里晾着的蓝布衫下藏着个暗门,推开时露出条通往地下密室的石阶,石阶壁上的油灯忽明忽暗,映出墙上的弹痕——这里显然是青帮的秘密据点,弹痕的新旧程度能看出经历过不止一次搜捕。

密室里,一个穿藏青短褂的中年人正对着电台发报,发报键的“嘀嗒”声与江水流淌声奇妙地交融。他看见令狐,摘下耳机露出半张缠着绷带的脸——是文心书屋的老板老李,左额的伤疤还在渗血,那是在丁默邨公馆救火时被掉落的横梁砸的。“李组长让我在这儿等你们,”他往令狐手里塞了杯热茶,粗瓷杯沿的缺口蹭得下巴发痒,“上海那边出事了,影佐祯昭以‘通敌’为名抄了杜月笙的三新公司,现在正逼着他出面组织‘上海维持会’,杜先生躲进法租界的公馆,连电话都不敢接。”

令狐的指尖在茶杯壁上划出摩斯电码:“丁默邨的账册呢?”

老李往电台旁的铁盒一指:“已经用密电发了摘要给重庆,戴老板回电说,让你们把原件送到武汉行营,交给徐恩曾——中统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徐恩曾早就想扳倒丁默邨,这人贪是贪,但还没到通敌的份上。”他突然压低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但你们得小心,中统南京区的行动组长季源溥带着人来了,他是丁默邨的拜把子兄弟,昨晚在码头杀了我们三个弟兄,用的是日军的‘南部式’手枪,枪膛里的膛线我认得,是梅机关特供的型号。”

赵虎往伤口上倒了半瓶碘酒,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哼一声:“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季源溥在哪?”

“在码头的‘大三元’酒楼喝酒,”老李铺开张码头地图,用红笔圈出酒楼的位置,墨迹在潮湿的纸上晕开,“身边带了八个保镖,都是中统的神枪手,据说还请了张啸林的徒弟帮忙——就是那个在吴淞口追杀我们的刀疤脸,左脸有道月牙形的疤,是当年被杜先生用烟杆烫的。”

令狐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三江客轮”标记上,客轮下午三点启航,停靠武汉后转乘汽车去重庆,这是长江线最安全的一条路,青帮在沿途每个码头都有眼线。“账册不能带在身上。”他把铅盒交给老李,盒子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你想办法通过青帮的水路送武汉,走‘漕运线’,让‘悟’字辈的老弟兄押送,他们在水里混了一辈子,能避开日军的巡逻艇。”

老李急了:“那你们……”

“我们去‘大三元’‘拜访’季组长。”赵虎往腰里别了颗手榴弹,引信上的防潮纸被他抠得发皱,露出里面的红磷,“让他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欺负的。顺便把他和日本人勾结的证据拿到手,看徐恩曾还护不护着他。”

“大三元”酒楼的二楼雅间里,季源溥正用银匙舀着燕窝粥,瓷碗边缘还沾着昨夜的酒渍。刀疤脸站在他身后,手里的勃朗宁枪口对着楼梯口,枪身的烤蓝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窗外的码头上,中统的便衣正假装搬运工,目光死死盯着每一个进出客栈的人,他们的袖口都露出半截白手帕,那是季源溥规定的临时暗号。

令狐和赵虎穿着青帮的短褂,混在送菜的伙计里上了楼,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像在替他们捏把汗。赵虎的绸衫里藏着把从金廷荪那里讨来的驳壳枪,枪套上的龙纹被摩挲得发亮,是杜月笙早年用过的旧物。

“季组长倒是清闲。”令狐推开雅间门时,季源溥手里的银匙“当啷”掉在碗里。这人留着两撇八字胡,左嘴角有颗痣,与丁默邨账册里的照片分毫不差,只是此刻的八字胡上沾着燕窝,显得有些滑稽。

季源溥摸出枪的同时,赵虎已经把刀疤脸的胳膊拧到了背后,三棱刺抵住他的喉咙:“动一下,这姓张的狗东西就没命了。”

刀疤脸的脸瞬间白了,喉结在刀尖下滚动:“季组长救我!我可是张先生的人!”他说的“张先生”就是张啸林,此刻却成了求饶的筹码。

季源溥的枪口在令狐和赵虎之间来回晃动,八字胡抖得像风中的蛛网:“令狐靖远,你敢在南通动中统的人?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通敌的罪,你认不认?”令狐往他面前的燕窝粥里扔了颗子弹,铅弹在瓷碗里转了个圈,“丁默邨的账册我们已经拿到了,你和他在‘会乐里’分烟土、送布防图的事,上面记得清清楚楚。”

季源溥突然大笑,笑声里带着破罐破摔的疯狂:“账册?那是丁默邨故意让你们拿走的!里面掺了假情报,戴老板要是信了,正好中了影佐先生的计!”他猛地掀翻桌子,瓷碗碎了一地,“给我打!”

藏在屏风后的保镖刚要开枪,赵虎就把刀疤脸往前一推,子弹全打在了他身上。混乱中,令狐拽着赵虎往窗口跳,二楼的高度摔在码头的沙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赵虎的伤口裂开,血顺着裤腿流进沙子里,在地上拖出条暗红的线,像条蜿蜒的蛇。

“往客轮跑!”令狐拽着他往三江码头冲,身后的枪声像爆豆似的响。中统的便衣追得紧,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其中一颗擦着赵虎的眉骨过去,在他原本的伤疤上又添了道新痕,血珠溅在沙地上,瞬间被吸干。

客轮的汽笛正好鸣响,检票员正收起验票钳。令狐亮出老李给的“三江票”,票面上的“悟”字纹在阳光下闪着光。检票员刚要放行,季源溥的声音就从码头入口传来:“拦住他们!那是军统的要犯!”

码头上的人群瞬间乱了,逃难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客轮的船长是个留着络腮胡的英国人,看见令狐手里的枪,突然用中文喊:“快上船!我是杜月笙的朋友!”他往令狐手里塞了个救生圈,橡胶圈上印着“民生公司”的字样,“到了武汉,找领事馆的布朗先生,他会安排你们去重庆,他欠杜先生三条烟土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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