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江轮上的暗码(2/2)
令狐和赵虎刚跳上客轮,季源溥就带着人冲到了跳板前。英国人船长突然下令抽掉跳板,季源溥气得用枪指着他:“你知道我是谁吗?中统南京区……”
“我只知道国际法。”英国人叼着烟斗冷笑,烟圈在他眼前散开,“客轮属于中立国财产,你敢开枪试试?明天《字林西报》的头版就是‘中统枪击英国客轮’。”
汽笛再次长鸣,客轮缓缓驶离码头。令狐站在甲板上,看见季源溥的手枪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身边的中统便衣正往江里扔着什么——是捆着石头的账本,想必是他们从老李那里抢来的假账册,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像碎玻璃。
赵虎靠在栏杆上喘气,绷带解开时,伤口的皮肉翻卷着,像朵烂掉的花。“假账册……”
“真账册早被老李转移了。”令狐往他伤口上撒着从客栈带来的金疮药,药粉碰到血珠发出“滋滋”的响,“季源溥以为烧了假账册就万事大吉,正好让他得意几天。”他望着渐渐远去的南通码头,那里的吊塔上,青帮的黑旗已经换成了白旗——这是“任务完成”的信号,意味着真账册已安全上路。
客轮驶入长江主航道后,乘客渐渐多了起来。三等舱里挤满了逃难的学生和商人,其中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总往令狐这边瞟,手里的《唐诗三百首》翻来翻去,却总停在《长恨歌》那页。令狐注意到,他翻书的指尖有层厚茧,那是长期发报磨出来的,与老吴手上的茧子一模一样。
“先生也喜欢白居易?”年轻人突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他的门牙缺了颗,说话漏风,“‘天生丽质难自弃’这句,倒是和上海的局势像得很。”
这句暗语对应着军统的“长江线”暗号——“天生丽质”指日军的新攻势,“难自弃”意味着有紧急情报。令狐摸出怀表,表盖内侧的沈若眉照片正对着年轻人:“更喜欢‘在地愿为连理枝’,可惜……”
“可惜‘此恨绵绵无绝期’。”年轻人接话时,飞快地往令狐手里塞了张纸条,纸条边缘还带着油墨味,“日军第十一师团从吴淞口增兵,目标是突破蕴藻浜防线,中统有人给他们画了布防图,签字是‘季’。”
令狐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与丁默邨账册里的“季源溥”签名如出一辙,连最后那笔多余的弯钩都分毫不差。他突然想起季源溥在酒楼说的“假情报”,原来真正的阴谋在这里——丁默邨和季源溥不仅通敌,还想借日军之手毁掉国军的最后防线,好让他们的“维持会”顺利登台。
“情报可靠吗?”赵虎的手又摸向了腰间的枪,枪套的皮革被汗水浸得发软。
年轻人往货舱的方向努了努嘴,那里堆着十几个盖着帆布的木箱:“我是‘长江线’的‘老鱼’,昨晚在季源溥的船舱外听见的,他用密电给影佐祯昭发了坐标,还说要在武汉截杀你们。”他突然压低声音,喉结动了动,“客轮的二副是中统的人,腰间挂着块龙形玉佩,那是季源溥的亲信标记,你看他刚才检查救生艇时,玉佩晃得有多欢。”
令狐往二等舱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正盯着他们,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闪着光,龙纹的眼睛处镶着颗小红珠——那是季源溥在上海订制的样式,去年在霞飞路的珠宝店见过同款。他摸出从老李那里带的《乐府诗集》,翻到《战城南》那页,用铅笔在“枭骑战斗死”几个字下画了道线——这是通知“老鱼”准备行动的信号,意味着需要配合拆弹或突围。
傍晚时分,客轮驶入江阴水域。江面上的日军巡逻艇多了起来,探照灯的光柱在客轮甲板上扫来扫去,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二副突然带着两个水手闯进三等舱,腰间的龙形玉佩晃得刺眼:“查票!所有人都把证件拿出来!”
令狐注意到,水手的袖口露出了中统的“忠”字纹,只是被刻意用布条遮住了大半。他悄悄给赵虎使了个眼色,赵虎摸出藏在棉纱里的手榴弹,引信在袖管里轻轻蹭着,随时准备拉响。“老鱼”突然咳嗽起来,声音在拥挤的船舱里格外清晰——这是约定的动手信号,咳嗽三声代表“敌人已暴露,准备反击”。
“证件呢?”二副的手按在了枪套上,目光在令狐和赵虎身上打转,像在掂量哪个人更有威胁。
令狐刚要掏“三江票”,赵虎突然将手榴弹往空中一抛,喊了声“有炸弹”!船舱里的乘客瞬间大乱,推搡着往门口涌。混乱中,“老鱼”用发报机的真空管砸向二副的头,玻璃管碎裂的脆响混在尖叫里,令狐则一拳捣在水手的小腹,赵虎的三棱刺同时刺穿了另一个水手的喉咙,血溅在《唐诗三百首》上,染红了“汉皇重色思倾国”那句。
二副想往舱外跑,被令狐拽住后领摁在地板上。龙形玉佩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露出里面的微型相机——胶卷上还留着刚才偷拍的乘客照片,其中就有令狐和赵虎的侧影。“季源溥让你来杀我们?”令狐的膝盖顶着他的背,能听见骨头摩擦的脆响,“他给了你什么好处?是‘维持会’的位置,还是日本人的金条?”
二副的脸在地板上蹭得都是血,含糊不清地喊:“丁先生说了,只要拿到账册原件,就让我当中统上海区的副组长……”
客轮的警报突然响起,甲板上传来船长的喊叫:“日军巡逻艇要登船检查!”
令狐拽起二副往货舱拖,赵虎和“老鱼”紧随其后。货舱里堆满了棉花包,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这里显然是客轮的隔离区,墙角还放着几副担架,上面沾着暗褐色的血渍。令狐把二副塞进棉花堆,用铁丝捆住他的手脚,铁丝勒进皮肉的声音让人牙酸:“告诉季源溥,账册在武汉等着他,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老鱼”突然指着货舱角落的通风管:“从这儿能到驾驶舱,船长说帮我们藏在无线电室。”他往令狐手里塞了颗信号弹,弹体的铜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日军要是搜得紧,就往江里打,江阴要塞的巡逻艇会来接应,他们的了望哨认得这信号弹的颜色。”
通风管狭窄得只能匍匐前进,赵虎在前,令狐在后,棉絮沾满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痒得钻心。管道外传来日军的喊叫和皮鞋声,夹杂着船长用英语的辩解:“这是中立国船只,你们没有权利登船……”
无线电室里,英国船长正对着电台大喊:“我是民生公司‘三江号’,遭到日军非法拦截,坐标北纬31度56分……”看见他们钻出来,赶紧关掉电台,往墙角的铁皮柜一指:“快进去!这是装发报机零件的柜子,日本人不会查,里面还有备用的真空管,能藏东西。”
铁皮柜里漆黑一片,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外面的动静。日军的皮靴声在驾驶舱里来回走动,影佐祯昭的声音透过柜门传进来,带着得意的笑:“船长先生,我知道你藏了军统的人,交出来,我可以保证客轮安全,还能让你继续在长江上做生意。”
船长沉默了片刻,突然用中文喊:“我不知道什么军统!你们再胡闹,我就向英国领事馆抗议!到时候你们的‘和平运动’可就没法国佬撑腰了!”
日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赵虎在黑暗里松了口气,绷带缠着的胳膊不小心撞在柜壁上,发出“咚”的轻响。令狐赶紧捂住他的嘴,外面传来影佐的追问:“什么声音?”
船长用脚踢了踢铁皮柜旁的工具箱,扳手和螺丝刀碰撞出刺耳的响:“是工具掉了,太君,我们在检修无线电。”
等日军的巡逻艇离开,船长才拉开铁皮柜。月光从驾驶舱的舷窗照进来,在令狐和赵虎沾满棉絮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前面就是江阴要塞的防区了,”他往江面上指了指,远处的炮楼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巨人,炮口直指江面,“过了这儿,就安全了,要塞的守军是74军的人,是自己弟兄。”
令狐望着要塞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与记忆中罗店的炮楼重叠。他摸出怀表,卡佳的俄文残页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活下去”三个字的笔画像道无形的线,串起了罗店的青铜佛像、礼查饭店的爵士乐、丁默邨公馆的壁炉,还有此刻江面上的风。
“到了武汉,我们去行营。”令狐把怀表揣回怀里,金属的凉意让他清醒,“把季源溥和丁默邨的勾当全抖出来,让戴老板看看,中统到底藏了多少蛀虫。这些人比日本人还可恨,日本人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专门捅自己人的刀子。”
赵虎靠在无线电室的发报机旁,伤口的血已经止住,绷带在月光下像圈苍白的年轮。“等这事了了,我想回北平看看我娘。”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去年冬天她来信说,院子里的枣树被炮弹炸断了,不知道开春还能不能发芽。”
“会发芽的。”令狐望着江面上的月光,那里的碎银般的波光里,仿佛能看见沈若眉在金陵女子大学的紫藤花下笑,看见卡佳在老大昌咖啡馆搅拌咖啡,看见陈明楚在丁默邨公馆最后眨的那下眼,“等把日本人赶出去,什么都会长出来的,枣树会发芽,紫藤会开花,那些被炸平的房子,也会重新盖起来。”
客轮驶过江阴要塞时,炮楼的探照灯扫过甲板,在江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令狐知道,这道光带的尽头,是武汉的码头,是重庆的雾,是无数像他们一样在黑暗里穿行的人。而丁默邨的账册、季源溥的阴谋、影佐的狼子野心,不过是这场漫长战争里的浪花,终究会被历史的长河吞没。
无线电室的电台突然“嘀”地响了一声,是老李从南通发来的密电。“老鱼”飞快地译着,铅笔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线:“真账册已送武汉,走的‘漕运线’,由‘悟’字辈的老郑押送,他是杜先生的救命恩人,绝对可靠。杜月笙与影佐谈判破裂,正组织青帮弟兄往松江撤退,接应102师残部,准备在苏州河沿岸打游击。”
令狐的指尖在发报键上轻轻敲着,回了个“收到”的信号。江风从舷窗吹进来,带着硝烟和水汽的味道,像杯掺了苦酒的咖啡,却在舌尖品出了一丝回甘。他知道,只要这条情报线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在黑暗里举着微光,胜利就不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客轮继续往西行驶,江面上的渔火越来越密,像散落的星。赵虎已经靠着发报机睡着了,嘴角带着笑,大概是梦见了北平院子里发芽的枣树。令狐往他身上盖了件棉大衣,自己则坐到舷窗前,望着渐渐亮起来的东方。
天快亮时,他摸出那半张《申报》,把“金山卫失守”的消息撕了下来,塞进怀表的夹层。然后,他翻开《乐府诗集》,在《战城南》的空白处写下:“9月3日,江轮过江阴,距武汉尚有三日航程。账册安全,敌踪已甩脱。102师残部向松江转移,青帮正组织接应。日军第十一师团有新动向,中统季源溥通敌确凿。”
字迹在晨光里渐渐干了,像颗钉在历史上的钉子。令狐知道,只要这颗钉子还在,那些牺牲的人就不算真正离开,那些未竟的路,总会有人继续走下去。
江轮的汽笛再次鸣响,划破了黎明的寂静。远处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把江水染成了淡金色。令狐望着那片金色,仿佛看见无数双手从江水里伸出来,托着他们往黎明的方向去——那是罗店的弟兄,是金山卫的102师,是卡佳、陈明楚、老吴,是所有没来得及看到胜利的人。
他握紧了怀表,里面的照片和残页贴着心口,像团跳动的火。这团火,会照亮武汉的码头,照亮重庆的雾,照亮整个山河。而他,令狐靖远,这把孤独的刀锋,将继续在烽火里前行,直到把所有的黑暗,都劈成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