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伪职人员策反记(1/2)

《孤锋照山河》第一卷《淞沪烽火(1937–1938)》

第三十八章:伪职人员策反记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的上海,晨雾裹着寒意,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在法租界的屋顶上。令狐靖远站在百乐门后台的化妆镜前,指尖捏着张揉皱的纸片——上面是周伟龙昨夜送来的名单,列着伪“上海地方自治委员会”的七名职员,红笔圈出的“张敬之”三个字,墨迹被指尖蹭得发毛。

“先生,这是张敬之的底细。”周伟龙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镜前的梳妆台上,信封边角沾着点煤屑,是从闸北那边递过来时蹭的。“原是教育局的办事员,上个月被日军强征去自治委员会,管户籍登记。家里有老母亲和一个弟弟,弟弟在第五战区当兵,上个月刚寄过家信,被咱们的人截到了——信里说在台儿庄附近打仗,没提具体部队。”

令狐靖远拆开信封,里面是三张纸:一张是张敬之的户籍抄本,毛笔字写得工整,住址在闸北宝山路,离日军新设的岗哨不过半条街;一张是自治委员会的职员名录,张敬之的名字排在“庶务科”下面,旁边注着“负责粮秣登记”;还有一张是个穿学生装的青年照片,眉眼和张敬之有三分像,背面写着“张敬之弟张敬文,二十岁,服役于第五战区第22军”。

“粮秣登记?”令狐靖远指尖在“粮秣”二字上顿了顿,抬眼看向镜中——镜里映出周伟龙的脸,他正往嘴里塞着块烧饼,腮帮鼓鼓的。“日军最近在闸北强征粮食,他管这个,手里肯定有名单。”

周伟龙咽下烧饼,抹了把嘴:“可不是嘛。昨天青帮的老陆说,闸北有户姓王的粮商,被日军把存粮全拉走了,还把人抓去修炮楼,就是张敬之在登记册上签的字。不过老陆也说,签字的时候张敬之磨磨蹭蹭,日军翻译踹了他一脚才动笔。”

令狐靖远把照片翻过来,指腹蹭过“张敬文”三个字:“弟弟在前线抗日,他在伪政府做事,心里头怕是拧着的。这种人,最容易动摇。”

“就是怕他不敢。”周伟龙往后台门口瞥了眼——几个穿旗袍的舞女正低声说笑,胭脂香混着煤烟味飘过来。“自治委员会里有日军的眼线,还有中统的人盯着,他要是敢递消息,被抓住了就是个死。”

令狐靖远把三张纸叠好,塞进镜后的暗格——暗格是前几天刚挖的,能藏下两本密码本,原本是给情报员藏密信的,现在倒成了临时的藏身处。“得给他个胆子。”他转身从帆布包里拿出个小瓷瓶,瓶里装着半瓶米汤,是昨晚让伙夫特意留的,“先让情报员去试试水,别直接提策反,就说……是他弟弟的同乡。”

周伟龙眼睛一亮:“这主意好!他弟弟在前线,同乡找上门,他不能不见。而且同乡诉苦,最能勾他的心思——日军强征粮食的事,他天天经手,肯定心里有数。”

“让小吴去。”令狐靖远说。小吴是江苏盐城人,跟张敬之的弟弟张敬文是同乡,说话带着点苏北口音,最像“被抓壮丁逃出来的”。“给他换身衣服,破点,再往脸上抹点灰,就说从南京逃过来的,一路被日军抓去运粮,好不容易跑出来的。”

周伟龙点头:“我这就去找小吴。对了,张敬之每天下午五点下班,从自治委员会出来,沿河南北路走,会经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就在闸北区公所对面——那儿人多,好‘偶遇’。”

令狐靖远走到后台的窗户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百乐门门口停着辆黄包车,车夫正缩着脖子搓手,车把上挂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给情报员送的棉衣。“让小吴别带枪,就带半块烧饼。”他回头叮嘱,“遇上伪军盘查,就说饿了好几天,去闸北找亲戚的。要是张敬之不理他,就把这张照片塞给他。”他从信封里抽出张敬文的照片,用米汤在背面写了“弟安”两个字——米汤干了看不见,得用碘酒抹才能显影,就算被日军搜去,也查不出什么。

周伟龙接过照片,揣进怀里:“我知道了。晚上我再去趟老陆那儿,让他派个人在河南北路盯着,要是小吴被盯上了,就帮着解围。”

令狐靖远嗯了一声,看着周伟龙匆匆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镜中——镜里的自己还穿着件灰色棉袍,是前几天从旧货市场买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像个在租界里混饭吃的小职员。这身份好,不扎眼,等小吴探完底,他就得用这身份去见张敬之。

下午四点半,河南北路的风更冷了,卷着碎雪碴子往人脖子里钻。小吴缩着脖子站在糖炒栗子摊子旁,棉袄上打了三个补丁,都是周伟龙让人特意缝的,袖口还故意撕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他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烧饼,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口,眼睛却盯着斜对面——伪“上海地方自治委员会”的大门,是座灰色的洋楼,原本是中国银行的分行,现在门口站着两个穿黄军装的日军,步枪上的刺刀在雪光里闪着冷光。

“砰——砰——”日军的岗哨敲了敲枪托,对着一个想靠近的小贩吼了句日语,小贩吓得赶紧往后退。小吴低下头,往嘴里又塞了口烧饼,饼渣掉在衣襟上,他也不拍——越狼狈,越像真的。

五点整,自治委员会的大门开了,陆续有人出来。大多是穿长衫的职员,低着头匆匆走,没人敢说话,像是怕被日军听见。小吴眯起眼,在人群里找——周伟龙给过他张敬之的画像,说张敬之左嘴角有颗痣,走路有点跛,是小时候摔的。

“来了!”小吴心里一紧。人群里有个穿藏青色棉袍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左嘴角果然有颗痣,走路时左腿确实有点不自然。他手里提着个蓝布包,包上印着“上海自治委员会”的字样,应该是装文件的。

张敬之没走快,沿着河南北路往宝山路的方向挪,脚步沉得像灌了铅。小吴深吸口气,把剩下的烧饼揣进怀里,故意往张敬之跟前撞了一下——“哎哟!”他顺势往地上一倒,棉袄上沾了层泥雪。

“你干什么?”张敬之被撞得晃了一下,回头看时,眉头皱了皱。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多日没睡好。

小吴趴在地上,抬起头,脸上沾着泥灰,眼眶红了:“先生,对不住,我……我没站稳。”他挣扎着想起来,却故意把腿一软,又跌坐下去,“我从南京逃过来的,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腿软……”

张敬之的眼神动了动,往四周看了看——路边有两个伪军在巡逻,正往这边瞥。他赶紧蹲下身,把小吴拉起来:“快起来,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小吴被拉起来时,故意往张敬之手里塞了个东西——正是那张敬文的照片。“先生,我……我想找个人。”他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我找张敬文,他是我同乡,在第五战区当兵的。有人说他哥哥在上海做事,我想问问……问问他弟弟怎么样了。”

张敬之的手指猛地一僵,捏着照片的指尖泛白。他把小吴往路边的巷子口拉了拉,避开伪军的视线:“你认识张敬文?”

“认识!我们一个村的!”小吴赶紧点头,编好的话往出涌,“我跟他一块被抓的壮丁,南京失守那天打散了,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他……他没跟上来。我听说他哥哥在自治委员会做事,就想来问问,他有没有给家里捎信?”

张敬之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照片往怀里塞。他的手在抖,塞了两次才塞进去。“跟我来。”他低声说了句,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窄,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头上堆着碎雪。张敬之走到一个关着门的杂货铺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没人跟来。“你叫什么?”他问。

“吴二柱。”小吴答,这是他的本名,用真名反而不容易露馅。

“敬文……他上个月给家里寄过信。”张敬之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沙哑,“说在前线还好,让娘别惦记。”他顿了顿,又问,“南京……南京现在怎么样了?”

小吴低下头,抹了把眼睛,声音哽咽:“惨啊……日军进城那天,到处都是枪声。我亲眼看见他们在江边开枪打老百姓,好多人都掉进江里了……我被他们抓去运粮,半夜趁他们睡了才跑出来,一路躲躲藏藏,走了十几天才到上海。”

张敬之的脸色白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指节捏得发白。小吴看在眼里,知道有戏——他弟弟在前线跟日军打仗,他却在上海给日军登记粮秣,心里头肯定早就堵得慌,再听南京的惨状,少不了更恨日军。

“先生,我知道你在自治委员会做事。”小吴故意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里带着恨,“那些日军不是东西!抢粮食,抓壮丁,早晚得遭报应!”

张敬之身子一震,猛地抬头看小吴,眼神里有警惕:“你……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气!”小吴梗着脖子,“我知道你也是没办法,被他们逼着做事的。要是有办法,谁愿意给日本人当差啊?”

张敬之没说话,只是往巷子口又看了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怀里掏出个铜板,塞给小吴:“去买点吃的吧。别在闸北待着,这儿不安全,去公共租界那边,找个难民所住下。”

小吴没接铜板,反而往张敬之跟前凑了凑:“先生,我不饿。我就想问问,你能不能帮个忙?”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日军最近要在闸北设‘警戒区’,要把老百姓都赶走,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我得赶紧去告诉逃难来的同乡,让他们赶紧跑。”

这是令狐靖远教他问的——先探探张敬之愿不愿意透消息。张敬之管粮秣登记,肯定知道日军的动向。

张敬之的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他转身就要走。

“先生!”小吴赶紧叫住他,“我知道你难!可那些逃难的都是老百姓啊!要是被日军抓住了,就是死!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透个信儿,行不行?”他说着,往地上一跪,“我给你磕头了!”

“别跪!”张敬之赶紧把他拉起来,声音发慌,“让人看见就完了!”他往巷子口瞥了眼,伪军已经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别在闸北待着,三天之内,赶紧走。往南走,去法租界,那边暂时安全。”

小吴心里一喜,知道他松口了:“先生,谢谢你!你真是好人!”

“别跟别人说见过我。”张敬之皱着眉,“赶紧走。”说完,他转身匆匆往巷子另一头走,脚步还是有点跛,却比刚才快了不少。

小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往相反的方向走。走到河南北路路口,看见老陆派来的青帮弟子正靠在墙上抽烟,冲他使了个眼色——没被盯梢。小吴松了口气,裹紧棉袄,往法租界的方向走,得赶紧把消息告诉令狐靖远。

当晚七点,法租界霞飞路的“老上海茶馆”里,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映着墙上“莫谈国事”的标语。令狐靖远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着杯没动过的茶,茶梗在水里竖着,像根小旗杆。

“他果然松口了。”周伟龙把小吴的话复述了一遍,手里捏着个茶壶,往令狐靖远的杯子里续水,“说让小吴三天之内赶紧走,往南去法租界。这意思就是,日军确实要在闸北设警戒区,而且就在这三天里。”

令狐靖远指尖敲着桌面,节奏缓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在黄埔四期读书时,教官就说他“敲桌子的时候,准是在想主意”。“他没说具体时间,也没说设几个警戒区,还是怕。”他抬头看向周伟龙,“得再加把火。明天你让小吴再去趟宝山路,就在张敬之家附近晃,别找他,就跟邻居打听‘张敬之先生家在哪儿’,让他知道,我们能找到他家——不是威胁,是让他明白,我们有诚意保他。”

周伟龙点头:“我明白。老陆说张敬之是个孝子,老娘卧病在床,他每天下班都得先回家给老娘熬药。小吴去他家附近晃,他肯定能听见动静。”

“再准备张照片。”令狐靖远说,“把张敬文的照片放大点,找个画匠临摹一下,画成穿军装的样子——就说他弟弟在前线立了功,得了勋章。”

周伟龙眼睛一亮:“这招高!他弟弟立功,他脸上有光,心里头肯定更拧巴——一边是弟弟抗日救国,一边是自己给日军当差,这对比一出来,他不动摇都难。”

令狐靖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像此刻上海的局势。“后天我去见他。”他放下茶杯,“就在他下班经过的那个糖炒栗子摊子旁边,找个茶馆,人多眼杂,不容易被盯梢。”

“我让老陆把茶馆包下来。”周伟龙说,“就说是给儿子办满月酒,让青帮的人扮成客人,把着门口,日军和伪军要是敢进,就说是私人聚会,把他们挡回去。”

“不用包。”令狐靖远摇头,“越自然越好。就让老陆派两个人扮成茶客,坐在门口的桌子,我跟张敬之在里面,要是有情况,他们咳嗽三声当信号。”

周伟龙点头应下,又往令狐靖远碗里夹了块酱鸭:“尝尝,这是老陆从‘陆稿荐’买的,正宗的苏州味道。你这几天光吃烧饼了,也该补补。”

令狐靖远没动筷子,只是看着窗外——窗外的雪下大了,一片片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张敬之要是能策反,闸北的情报就能活过来。”他轻声说,“日军的粮秣仓库在哪儿,警戒区怎么设,他都知道。这些情报送出去,能救不少人。”

周伟龙也看向窗外,雪光映着租界的路灯,昏黄里带着点暖。“会成的。”他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块酱鸭,“这种心里有底线的人,就差个台阶。咱们给他搭个台阶,他肯定愿意下来。”

第二天下午,宝山路张敬之的家附近,小吴果然在晃。他没敢靠近,就在街口的杂货铺门口站着,跟老板娘打听:“老板娘,您知道张敬之先生家在哪儿吗?我是他弟弟的同乡,从南京来的,带了他弟弟的信。”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妇人,正往煤炉里添煤,闻言往街里指了指:“往里走第三个门就是。不过你找他干啥?他现在在日本人那儿做事,好多邻居都不跟他说话了。”

“老板娘您别这么说。”小吴赶紧摆手,从怀里掏出那张临摹的照片,递过去,“他弟弟在前线打仗呢!立了功,得了勋章,这是照片!张先生是没办法才去自治委员会的,他心里肯定向着咱们中国人。”

老板娘接过照片,眯着眼睛看了看,嘴里嘟囔:“原来是这样……那他倒是不容易。”

这话正好被从家里出来的张敬之听见——他刚给老娘熬完药,出来买些冰糖。听见“弟弟在前线打仗”,他脚步顿了顿,没往前走,也没回头,就站在门后听着。

“可不是嘛。”小吴的声音故意放大了些,“张先生昨天还劝我赶紧走,说日军要在闸北设警戒区,让我别待着。要不是心里向着咱们,他能说这话?”

老板娘叹了口气:“也是……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张敬之悄悄退回院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摸出怀里的照片——小吴昨天塞给他的那张,照片上的弟弟笑得傻气。他想起昨天小吴说的南京惨状,想起今早日军翻译催着要粮秣登记册时的嘴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

他知道日军要在闸北设三个警戒区,昨天自治委员会的会上,日军顾问说了,十二月二十五号开始,要把警戒区里的老百姓都赶走,房子全拆了修炮楼。他不敢说,说了就是死。可小吴的话在耳边响——“那些逃难的都是老百姓啊!”

晚上,张敬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娘在隔壁咳嗽,一声声的,像咳在他心上。他想起弟弟临走时说的话:“哥,我去打仗,你照顾好娘。要是我死了,你别给日本人做事,丢不起那人。”

他摸出小吴给的照片,借着月光看。照片背面好像有字,他想起小吴说“弟弟的信”,心里一动,从灶房找了瓶碘酒,往照片背面抹了抹——“弟安”两个字慢慢显出来,是米汤写的。

张敬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因为弟弟平安,是因为他知道,对方是军统的人。能用上米汤密写,肯定是军统。他们没直接抓他,也没威胁他,只是递了张照片,说了几句同乡的话,这是给了他面子,也给了他条路。

第三天下午五点,河南北路的糖炒栗子摊子旁,令狐靖远已经在茶馆里坐了半个小时。他换了件深蓝色棉袍,戴着顶毡帽,帽檐压得低,像个在租界里做小生意的商人。桌子上放着本《三国演义》,翻到“关羽华容道义释曹操”那一页——这是他跟周伟龙约的信号,要是张敬之来了,周伟龙就派人在窗外晃一下《三国演义》。

“先生,您的茶。”伙计端着茶壶过来,给令狐靖远续水。这伙计是老陆派来的,左眼下面有颗痣,是青帮的记号。他放下茶壶时,低声说了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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