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伪职人员策反记(2/2)
令狐靖远没抬头,翻了一页书。眼角的余光里,一个穿藏青色棉袍的男人走进来,左嘴角有颗痣,正是张敬之。他手里还提着那个蓝布包,脚步有点犹豫,在门口站了站,才往令狐靖远这边走。
“张先生?”令狐靖远抬起头,摘下毡帽,露出脸。他没笑,只是看着张敬之的眼睛。
张敬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个这么年轻的人。他在令狐靖远对面坐下,声音有点紧:“你是……”
“令狐靖远。”令狐靖远没隐瞒,“军事委员会督察处的。”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铜片,上面刻着“督察处”三个字,晃了一下又塞回去,“昨天让小吴找你的,是我的人。”
张敬之的手猛地攥紧了蓝布包,指节发白。他往四周看了看,茶馆里人不少,有穿长衫的商人,有带孩子的妇人,角落里还有两个穿短打的汉子在喝酒——是青帮的人,他认出来了,昨天在街口见过。
“令狐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张敬之的声音压得很低。
令狐靖远没直接回答,反而从怀里掏出那张临摹的照片,推到张敬之面前:“你弟弟张敬文,在第五战区第22军当班长,上个月在台儿庄重创了日军一个小队,立了三等功。这是师部刚寄来的照片,还没来得及洗,先画了一张。”
张敬之拿起照片,指尖在“勋章”上摸了摸——画得很像,连勋章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他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你弟弟在前线流血,你在上海……”令狐靖远顿了顿,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张敬之的脸一下子红了,像被火烧着。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放,声音带着点急:“我没办法!日军把我娘抓走了,说我不去自治委员会做事,就杀了我娘!我……”
“我知道。”令狐靖远打断他,“老陆查过了,上个月日军确实去你家抓了你娘,关了三天,你才答应去的。”他从怀里掏出张纸,推过去,“这是你娘现在的情况,老陆派人把她接到法租界了,住在霞飞路的一个小院里,有医生看着,每天都能喝上鸡汤。”
张敬之拿起纸,手抖得厉害。纸上写着他娘的病情,连“晚上咳嗽得厉害,得垫两个枕头”都写得清清楚楚——是真的,军统真的把他娘接走了,还照顾得这么好。
“令狐先生……”他抬头看令狐靖远,眼睛红了。
“我不是来逼你。”令狐靖远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来给你个机会。你弟弟在前线抗日,你也能在上海做些事。日军要在闸北设警戒区,是不是?设几个?什么时候开始?”
张敬之沉默了。他知道令狐靖远什么都清楚,只是在等他说。他想起娘现在安全了,想起弟弟在前线打仗,想起日军强征粮食时老百姓的哭喊声,心里那道坎,慢慢塌了。
“三个。”他低声说,“三个警戒区。闸北火车站一个,宝山路一个,还有……还有天通庵路一个。后天,十二月二十五号早上开始,日军会派兵把老百姓都赶走,反抗的就开枪。”
令狐靖远指尖在桌上划着,记下三个地名:“粮秣仓库呢?你管粮秣登记,肯定知道日军把抢来的粮食藏在哪儿了。”
张敬之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有三个仓库。一个在闸北火车站旁边的货场里,藏的是大米;一个在天通庵路的老面粉厂里,藏的是面粉;还有一个在……在北四川路的一个地下室里,藏的是罐头和饼干,是给日军军官吃的。”
令狐靖远心里一喜——这些情报太重要了!知道了仓库位置,就能想办法把粮食抢出来,或者烧了,断日军的粮。
“还有。”张敬之又说,“自治委员会里有个日本人,叫小林,是特高课的,专门盯我们这些职员。他每天都要查粮秣登记册,要是发现少了东西,肯定会查。”
“我知道了。”令狐靖远点头,“你不用动,照常上班。我们会派人去处理仓库的事,不会牵连你。”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推给张敬之,“这里面是密写药水,用米汤写,碘酒能显影。要是有重要消息,就写在《申报》的广告栏里,寄到法租界霞飞路78号,收信人写‘李先生’,那是我们的人。”
张敬之拿起瓷瓶,攥在手里。瓶身很凉,却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令狐先生,我……我能帮的就这些了。要是被日军发现了,我……”
“不会让你出事的。”令狐靖远打断他,“你娘在法租界,我们会保护好她。你要是觉得危险,随时可以撤出来,我们给你换个身份,送你去武汉,跟你弟弟团聚。”
张敬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谢谢令狐先生。”
“别谢我。”令狐靖远站起身,“谢你自己还有良心。”他戴上毡帽,“我先走了。你慢慢喝茶,没人会打扰你。”
令狐靖远没走正门,从后门出去了。后门是条窄巷,周伟龙正靠在墙上抽烟,看见他出来,赶紧掐了烟:“成了?”
“成了。”令狐靖远点头,把记着地名的纸递给他,“三个警戒区,三个粮秣仓库,都记下来了。你赶紧让老陆派人去查这几个地方的岗哨,明天晚上动手,先烧面粉厂的仓库,那里离日军岗哨远,好撤。”
“好!”周伟龙接过纸,往怀里一塞,“我这就去。对了,张敬之怎么办?就让他在自治委员会待着?”
“让他待着。”令狐靖远说,“他还有用。小林是特高课的,让他盯着小林的动向,说不定能摸出更多日特的消息。”
周伟龙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让小吴再跟他联系,告诉他怎么用密写药水。”
两人往巷口走,雪还在下,落在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对了,”令狐靖远突然停下脚步,“把闸北的两个情报点赶紧转移,就转移到公共租界的静安寺路,找两个铺面,一个开杂货铺,一个开修鞋铺,不容易被怀疑。”
“我已经让人去办了。”周伟龙说,“老陆在静安寺路有个亲戚,有两间空房,正好能用。”他顿了顿,又问,“那……要不要留个诱饵?”
令狐靖远想了想:“留一个。就设在宝山路的那个死信箱,用半枚铜钱当标记的那个。别放真情报,放些假的,就说‘粮秣仓库在江湾路’,让日军去搜。”
“好主意!”周伟龙笑了,“让他们白跑一趟,还能让张敬之在小林面前更安全——小林要是发现假情报,只会觉得军统的情报不准,不会怀疑到张敬之头上。”
两人走出巷子,往法租界的方向走。雪越下越大,把脚印很快盖住了。令狐靖远回头看了眼茶馆的方向,张敬之还没出来,大概还在喝茶。他知道,从今天起,张敬之不再是“伪职员”,是他们的人了。
第二天晚上,天阴得厉害,没月亮,也没星星。闸北天通庵路的老面粉厂外,黑沉沉的像个怪兽。周伟龙带着五个行动员,都穿着黑棉袄,脸上抹了灰,正趴在墙根下——墙是砖的,年久失修,有好几处裂缝。
“岗哨在那边。”一个行动员低声说,往面粉厂门口指了指。门口有两个日军,正缩着脖子烤火,离仓库还有几十米远。
“老规矩,我去开门,你们进去放火。”周伟龙从怀里掏出把撬棍,“动作快点,烧起来就撤,别恋战。”
行动员们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煤油瓶和火柴——煤油是从青帮的煤铺弄来的,纯度高,一点就着。
周伟龙猫着腰,往面粉厂的侧门挪。侧门是木头的,锁是旧的,他用撬棍一撬就开了,“咔哒”一声,在夜里格外响。
“谁?”门口的日军喊了一声,端起枪往这边看。
“别管他,赶紧进!”周伟龙推开门,冲行动员们挥手。
行动员们冲进仓库,往面粉袋上泼煤油。煤油味一下子散开了,呛得人咳嗽。一个行动员划着火柴,往地上一扔——“呼”的一声,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很快就烧到了面粉袋上。
“着火了!”门口的日军喊了起来,端着枪往仓库跑。
“撤!”周伟龙喊了一声,带头往侧门跑。行动员们跟在后面,刚跑出侧门,就听见仓库里“轰隆”一声——面粉遇火爆炸了,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快跑!”周伟龙喊着,带着行动员们往巷子里钻。巷子里黑,他们熟门熟路,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日军的枪声在后面响了起来,子弹打在墙上,“砰砰”直响,却没伤到任何人。
第二天一早,令狐靖远在申报馆地下室的安全屋里看报纸——报纸上登了面粉厂失火的消息,说是“意外失火”,没提爆炸的事。他笑了笑,知道是老陆让人跟报馆打了招呼,把事情压下去了。
“先生,张敬之送消息来了。”小吴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张《申报》,广告栏里有个“寻人启事”,写着“寻李三,男,三十岁,穿蓝布衫,见此启事速回”——这是用密写药水写的,令狐靖远用碘酒抹了抹,上面显出几行字:“小林怀疑仓库失火是军统干的,正查自治委员会的职员,让我盯紧粮秣登记册。”
“知道了。”令狐靖远把报纸烧了,灰烬扔进痰盂里,“让张敬之别慌,照常上班,就说‘没发现异常’。小林要是逼问,就让他往中统身上推,说中统最近在闸北活动频繁。”
“好!”小吴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令狐靖远叫住他,“把这个给张敬之送去。”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两块银元,“让他给娘买点营养品。就说是他弟弟托人带的。”
小吴接过布包,揣进怀里:“我知道了,先生。”
小吴走后,周伟龙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笑:“面粉厂烧得真干净!老陆派人去看过了,至少烧了十万斤面粉,日军气得把看守仓库的小队长都给毙了!”
令狐靖远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有了张敬之这个内应,闸北的情报网就能慢慢活过来,以后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对了,”周伟龙走到他身边,“警戒区的事,我已经让老陆通知闸北的老百姓了,让他们赶紧往租界撤。估计这两天就能撤得差不多了。”
“好。”令狐靖远说,“让老陆多派点人,帮着老弱病残搬东西。日军要是拦着,就说是‘租界的慈善机构派来的’,别跟他们硬拼。”
“我知道了。”周伟龙点头,“老陆已经跟租界的巡捕房打过招呼了,只要老百姓进了租界,日军就不敢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都看着窗外的太阳。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却也带着点暖。“令狐,”周伟龙突然开口,“你说……等打赢了仗,咱们能过上安稳日子吗?”
令狐靖远笑了笑:“肯定能。到时候,张敬之能跟他弟弟团聚,小吴能回盐城种地,老陆能开个正经的铺子,不用再打打杀杀。”他顿了顿,又说,“咱们也能回黄埔看看,跟教官喝杯酒,说说咱们这些年干的事。”
周伟龙也笑了:“好!到时候我请客,在南京最好的酒楼,请你喝茅台!”
“一言为定。”令狐靖远伸出手。
“一言为定。”周伟龙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都很粗糙,布满了茧子,却握得很紧。
窗外的雪开始化了,顺着屋檐往下淌,滴滴答答的,像在倒计时。令狐靖远知道,闸北的警戒区明天就要设了,日军肯定会发疯似的搜查,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但他不怕——有张敬之这样的人在,有周伟龙这样的兄弟在,有老陆和青帮的人在,就算前路再难,他们也能走下去。
他转身从帆布包里拿出张地图,是上海的城区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三个粮秣仓库的位置——除了已经烧了的面粉厂,还有火车站的大米和北四川路的罐头。“下一个,”他指着火车站的位置,“就烧这个。”
周伟龙凑过来看,眼睛亮了:“好!我这就去查岗哨!”
周伟龙匆匆走了,地下室里只剩下令狐靖远一个人。他看着地图,指尖在“北四川路”的位置顿了顿——那里离日军的司令部近,不好动手,但里面的罐头和饼干是给军官吃的,要是能炸了,肯定能让日军心疼死。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雪化了,春天就不远了。等春天来了,他们就能干更大的事了。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照在地图上,把“上海”两个字照得暖暖的。令狐靖远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站出来,还有人心里装着家国,这仗就一定能打赢,这日子就一定能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