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法租界夜擒谍影(1/2)
《孤锋照山河》第一卷《淞沪烽火(1937–1938)》
第三十五章:法租界夜擒谍影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日的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上的梧桐叶已落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抖着,像谁摊开的枯瘦手指。令狐靖远站在街角的“老大昌”咖啡馆门口,指尖夹着半支没抽完的“哈德门”,目光越过街对面那栋米白色的公寓楼——三楼的窗口挂着块褪色的“日本侨民公寓”木牌,牌角被风刮得吱呀响,像在掩饰什么。
“令狐先生,人都到齐了。”身后传来低哑的声音,是法租界巡捕房“红队”的队长赵四。赵四穿着巡捕制服,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鬓角沾着点雪沫——今早刚下过一场小雪,路面结了层薄冰,走起来咯吱响。他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时指节泛白,“这是公寓的住户名册,红队的弟兄们查了三天,就这三楼住着五个‘日本人’,平时深居简出,只有每天傍晚有个穿和服的女人出门买东西。”
令狐靖远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页上的油墨味,混着赵四身上的樟脑丸气息——法租界巡捕房的制服冬天总要用樟脑丸熏着,防蛀。他抽出名册,上面用钢笔写着五个名字:松本、田中、佐藤、小林、山口,职业栏都填着“商人”,住址一栏齐刷刷写着“霞飞路22号301室”。
“可靠吗?”令狐靖远指尖敲着名册上的“松本”二字,这名字和上个月截获的日特密电里提到的“联络人松本”对得上。
“错不了。”赵四往左右瞥了瞥,见没人注意,压低了声音,“红队的小李扮成邮差去送过信,开门的是个高个子男人,左手虎口有茧子——一看就是常年握枪的。而且他们从不收报纸,也不跟邻居说话,哪有这样的侨民?”
令狐靖远把名册塞回信封,往咖啡馆里偏了偏头:“进去说。”
咖啡馆里暖烘烘的,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味。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穿巡捕制服的人,都是“红队”的骨干——“红队”是军统策反的华籍巡捕组成的秘密小队,算上赵四一共七人,专在法租界里替军统盯日特的梢。见令狐靖远进来,三人都站了起来,手里的咖啡杯在桌上轻轻磕了下。
“都坐。”令狐靖远在他们对面坐下,赵四给几人介绍:“这是军事委员会督察处的令狐处长,委员长亲批的差事,咱们这次得听令狐先生的。”
三人里年纪最大的老陈忙点头:“令狐先生有啥吩咐,尽管开口。咱红队虽说穿的是巡捕制服,心还是向着中国人的。”
令狐靖远从口袋里摸出张草图,是昨晚根据赵四送来的公寓布局画的:“301室在三楼东侧,有两个门——正门对着走廊,后门通消防梯。我跟赵队长商量了,分三路走:赵队长带老陈、小李,扮成查水表的,从前门进,先稳住他们;我带小张、小王,从消防梯爬上去,堵后门;剩下的弟兄守在公寓楼门口,见信号就封楼,别让一个人跑了。”他顿了顿,指尖点在草图上的“客厅”位置,“重点搜客厅和书房,据线报,他们可能藏着南京的城防图。”
“城防图?”赵四眼睛一亮,“要是能拿到这个,南京的弟兄就能少流点血了。”
令狐靖远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黄铜哨子,递给赵四:“这是信号哨,短吹三声是得手,长吹两声是遇袭,你拿着。”哨子是杜月笙送的,上面刻着“恒社”二字,平时别在腰上,冷不丁摸出来,还带着体温。
赵四接过哨子,往制服口袋里塞时,碰到了里面的手铐,发出“哐当”一声。他尴尬地笑了笑:“习惯了,走到哪儿都带着。”
“几点动手合适?”老陈问,他手里的咖啡勺在杯沿转着圈,把奶泡搅得乱七八糟。
“晚上八点。”令狐靖远看了眼怀表,时针刚过下午四点,“那时候天全黑了,法租界的巡捕换岗,街上人少,动静不容易传开。”他看向赵四,“巡捕房那边打好招呼了?别到时候咱们动手,真巡捕跑过来添乱。”
“放心。”赵四拍胸脯,“我跟巡捕房的法国头头说好了,今晚八点到十点,霞飞路这一段归咱们‘例行检查’,他不会派人来的。再说了,就算真有人来,咱亮巡捕证也能糊弄过去。”
令狐靖远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五把毛瑟c96,放在桌上:“这是给你们的,军统特制的,带消音器。用完了别留下,得带回来。”他知道红队平时用的都是巡捕房的老式左轮,威力小,射程也近。
赵四拿起一把,掂量了掂量,枪身冰凉,枪管上的消音器缠着圈黑布:“好家伙,比咱那破左轮趁手多了。”
“记住,”令狐靖远按住他拿枪的手,目光扫过三人,“尽量抓活的,尤其是那个松本。要是实在没法子,也得把城防图抢出来,哪怕是碎片。”
老陈等人都点头,眼里的光亮得很——他们在法租界忍气吞声看法国人脸色,早就想跟日特真刀真枪干一场了。
傍晚六点,霞飞路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梧桐枝桠洒在地上,像铺了层碎金。令狐靖远换了身灰色棉袍,扮成赵四的跟班,跟着红队的人往公寓楼走。路过三楼窗口时,他抬头瞥了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里透出点昏黄的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
“就是这儿了。”赵四停下脚步,指了指301室的门,门上挂着个铜制的门环,环上刻着朵樱花——日本人总爱搞这些花样。他从口袋里摸出个水表记录本,递给老陈:“你跟我进去,小李在走廊望风。”
老陈点点头,从工具包里拿出个扳手,往门环上敲了敲:“有人吗?巡捕房查水表。”
里面没动静。
老陈又敲了敲,声音大了些:“查水表!配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传来个生硬的中文声音:“什么事?”
“查水表,先生。”赵四往前站了站,把巡捕证亮了亮,“法租界规定,每月二号查水表,耽误您几分钟。”
门“咔哒”响了声,开了道缝,露出张瘦脸,眼睛眯成条缝,上下打量着赵四和老陈:“我们是日本人,不查水表。”
“不管哪国人,住法租界就得守规矩。”赵四把脸一沉,推开门缝往里挤,“耽误不了您多大事,看看就走。”
那人被推得一个趔趄,刚要骂,赵四已经挤了进去,老陈跟着往里闯。令狐靖远在楼下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对小张和小王打了个手势:“上!”
三人绕到公寓楼后面,消防梯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响。令狐靖远打头,小张和小王跟在后面,棉袍下摆被风刮得往上翻,露出里面绑着的枪套。爬到三楼时,能听见屋里传来争吵声,夹杂着东西摔碎的脆响——赵四他们动手了。
令狐靖远示意小张和小王贴在后门两侧,自己从口袋里摸出根细铁丝,往锁孔里捅了捅。这锁是老式的弹子锁,他在黄埔学过开锁,三两下就把锁打开了。他轻轻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草味扑面而来,混着榻榻米的草腥味。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在地上,杯子碎了一地,赵四正用枪指着两个男人,老陈按着个穿和服的女人,女人的发髻散了,钗子掉在地上。还有两个男人缩在墙角,一个手里攥着把武士刀,另一个正往怀里塞什么东西。
“别动!”令狐靖远举枪指着攥武士刀的男人,“把刀放下!”
那男人愣了愣,见令狐靖远不是巡捕,眼里闪过一丝慌,手一抖,武士刀“哐当”掉在地上。另一个塞东西的男人趁机往书房跑,小王抬腿踹在他膝弯,男人“噗通”跪下,怀里的东西掉了出来——是几卷胶卷,还有一张卷着的纸。
令狐靖远弯腰捡起那张纸,展开一看,心猛地一跳——是张手绘的南京城防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城墙的火力点,聚宝门、中华门、光华门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铅笔写着行小字:“十二月十日佯攻中华门,主力攻光华门”。
“松本在哪?”令狐靖远把城防图往怀里一塞,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穿和服的女人突然尖叫起来:“你们是军统!我要找领事馆!”
赵四抬手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嘴角流血:“老实点!再叫就崩了你!”
墙角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哆哆嗦嗦地指了指书房:“松本……松本在书房,发报呢。”
令狐靖远往书房冲,推开门见一个高个子男人正往电台上浇煤油,手里拿着根火柴,眼看就要划着。“住手!”令狐靖远抬手一枪,子弹打在男人手边的桌子上,溅起块木屑。
男人吓了一跳,火柴掉在地上,被令狐靖远一脚踩灭。“把电台线拔了!”令狐靖远喊,小张立刻上前,一把扯掉电台的电源线,指示灯“啪”地灭了。
男人盯着令狐靖远,眼睛通红:“你们抓了我也没用,南京很快就会沦陷,皇军会踏平上海,踏平全中国!”
“是不是踏平,轮不到你说。”令狐靖远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往他虎口看了眼——果然有层厚茧,跟赵四说的对上了。“你就是松本?”
男人梗着脖子不说话。
赵四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副手铐:“令狐先生,都捆上了,一共五个,跟名册上对得上。”他往电台上瞥了眼,“这电台是日式的九四式,跟上次端的那个窝点一样。”
令狐靖远指着桌上的电报纸:“看看有没有破译的密电。”
老陈拿起电报纸,皱着眉看了半天:“都是日文,看不懂。”
“收起来,带回安全屋再译。”令狐靖远把电报纸叠好,塞进棉袍内袋,又看了眼松本,“把他单独绑,严加看管,我有话问他。”
赵四应了声,拿出绳子把松本反剪着手捆上,绳子勒得很紧,勒出道红痕。松本还在挣扎:“你们违反国际法!我要抗议!”
“国际法?”令狐靖远冷笑一声,“你们炸南京平民的时候,怎么不说国际法?”他往外走,“把人都带下去,动静小点,从消防梯走。赵四,你跟我留下,再搜搜有没有漏的。”
红队的人押着四个日特往消防梯走,女人的哭声被老陈用布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令狐靖远在书房翻了翻,书架上摆着些日文小说,看起来都是普通的书,可他总觉得不对劲——书架最底层的书摆得太整齐了,跟其他歪歪扭扭的书格格不入。
他伸手把那排书抽出来,见书架后面有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个铁皮盒。打开铁皮盒,里面是几本密码本,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松本和一个穿日军军装的男人站在一起,背景像是日军司令部,男人肩章上是中佐军衔。
“这是个硬茬。”赵四凑过来看,“跟日军司令部直接挂钩的。”
令狐靖远把照片和密码本塞进铁皮盒:“带走。”他又往客厅扫了眼,见地上碎杯子里的水正往墙角流,墙角有块地板颜色比别的深,像是被水浸过。他走过去,用脚踩了踩,地板是空的——下面有暗格。
他让赵四帮忙把地板撬开,见里面藏着个帆布包,打开一看,是几捆炸药,还有十几个雷管。“好家伙,还想炸租界?”赵四骂了句,“这要是炸了,法租界还不得翻天。”
“都带走。”令狐靖远把帆布包拎起来,沉甸甸的,“别留下一点东西,片纸都不能给他们留。”
赵四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个火折子,想烧电台,被令狐靖远拦住了:“别烧,电台有用,让弟兄们扛下去,送到申报馆地下室。”他知道周伟龙那边正缺电台,这台九四式正好能用。
等把东西都收拾好,天已经黑透了。令狐靖远跟着赵四从消防梯下去,见红队的人正把五个日特往一辆巡捕房的囚车上塞,囚车挂着法租界的牌照,晚上在街上跑没人敢拦。
“令狐先生,去哪儿?”赵四问,他手里还捏着那个黄铜哨子,哨子被汗浸湿了。
“荣记裁缝铺。”令狐靖远说,“周区长在那儿等着呢。”
囚车在街上开得很慢,法租界的路灯照着路面,把车影拉得老长。令狐靖远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个铁皮盒,盒里的密码本硌得肋骨生疼,可他不敢松手——那上面说不定有日军攻南京的真正计划。
路过外滩时,他掀开窗帘瞥了眼,黄浦江面上漂着几艘外国军舰,灯火通明,像一座座孤岛。他想起三年前在黄埔军校,校长蒋介石站在操场上训话:“倭寇不灭,何以家为?”那时候他总觉得战争离得远,直到现在才明白,这仗早就打到家门口了。
到荣记裁缝铺时,周伟龙正站在门口等,手里拿着件刚缝好的棉袍,见囚车停下,忙迎上来:“成了?”
“成了。”令狐靖远跳下车,把铁皮盒递给周伟龙,“里面有密码本和南京城防图,你让译电员赶紧译,尤其是城防图上的字,看看是不是日军的真计划。”
周伟龙接过铁皮盒,掂量了掂量:“我这就去。对了,老杨那边送来了南京的电报,说日军已经开始攻孝陵卫了,萧山令将军的人快顶不住了。”
令狐靖远的心沉了沉:“城防图得赶紧送过去。”他往囚车里看了眼,松本正瞪着他,眼里满是恨,“把松本带进去,我要亲自审。”
周伟龙点头,对裁缝铺的伙计喊:“把地下室收拾出来,好好看着人。”
地下室又潮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灯芯“噼啪”响着,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令狐靖远把煤油灯往松本面前挪了挪,灯光照着松本的脸,他的眼镜被打碎了,一只眼睛肿着,是刚才红队的人打的。
“松本,”令狐靖远开口,他的日语说得流利,带着点东京口音——这是在黄埔学的,校长说懂敌人的话才能更好地打敌人,“你是日军参谋本部的绘图员吧?”
松本别过头,不说话。
令狐靖远从铁皮盒里拿出那张照片:“这是你和佐藤中佐的合影,佐藤是日军第16师团的参谋,负责制定攻南京的计划,对不对?”他其实不知道佐藤是谁,只是瞎猜,想炸炸松本。
松本的肩膀抖了下,虽然很快就稳住了,可令狐靖远看见了——他猜对了。
“城防图上写的‘十二月十日佯攻中华门’,是真的吗?”令狐靖远又问,他把城防图摊在桌上,指着那行铅笔字,“还是说,你们其实要主攻中华门?”
松本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显然是后悔了。
令狐靖远知道自己猜对了,心里一紧:“你们到底要攻哪儿?”
松本冷笑一声:“就算我告诉你,也晚了。南京守不了三天,到时候皇军会把那里变成一片焦土,你们这些抵抗的人,都得死!”
“放屁!”令狐靖远抬手一拍桌子,煤油灯晃了晃,差点倒了,“南京有几十万守军,有萧山令将军这样的硬汉,你们想破城,得踩着我们的尸体过去!”
松本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令狐靖远知道再审也问不出什么了,松本这种人,要么嘴硬到底,要么就得用点法子。他站起来:“给你一夜时间想清楚,明天早上要是还不说,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往外走,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周伟龙喊:“令狐先生!译电员译出来了!”
令狐靖远赶紧跑上去,见周伟龙手里拿着张译好的电报纸,脸色发白:“怎么了?”
“城防图是真的。”周伟龙把电报纸递给他,“译电员对照密码本看了,上面的铅笔字是日军第16师团的暗号,‘佯攻中华门’是假的,他们真正的主攻方向是光华门,十二月十日凌晨动手。”
令狐靖远攥紧电报纸,纸页被捏得发皱:“得赶紧送南京去!让萧山令将军有个准备。”
“怎么送?”周伟龙急得直搓手,“现在上海到南京的火车停了,轮船也被日军扣了,只能靠快马,可就算快马,也得两天才能到,说不定到了南京都已经破了。”
令狐靖远往窗外看了眼,月亮躲在云后面,天阴得厉害,像是要再下雪。他想起杜月笙说过,青帮有批快马,专走上海到南京的小路,平时用来运烟土,现在说不定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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