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法租界夜擒谍影(2/2)
“我去找杜月笙。”令狐靖远抓起棉袍就往外跑,“你在这儿看好松本,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自杀。”
周伟龙在后面喊:“我让小张跟你去!”
令狐靖远没回头,一路跑出裁缝铺,街上的风刮得脸疼,他把棉袍领子竖起来,往十六铺码头跑——杜月笙的公馆在那儿。
到杜月笙公馆时,门房见是他,赶紧迎上来:“令狐先生,杜先生正等您呢。”
“等我?”令狐靖远愣了愣。
“是,”门房点头,“刚才周区长打电话来,说您可能要来,杜先生就让在客厅等着了。”
令狐靖远心里一暖,周伟龙总是想得这么周到。他跟着门房往里走,见杜月笙正坐在天井里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个紫砂壶,见他进来,忙站起来:“令狐先生,这么晚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杜先生,求您帮个忙。”令狐靖远开门见山,“我有份情报要送南京,十万火急,得用您的快马。”
杜月笙皱了皱眉:“南京?现在那边打得正凶,小路也不安全,日军设了好几个检查站。”
“我知道危险,可这情报关系到南京几十万守军的命。”令狐靖远把那张城防图递过去,“这是日军的城防图,他们十二月十日要主攻光华门,要是萧山令将军不知道,部队被调去守中华门,光华门就完了。”
杜月笙接过城防图,借着灯笼的光看了看,脸色也沉了:“狗日的小鬼子,净耍这些阴招。”他往屋里喊,“老陆!”
一个穿黑棉袍的男人从屋里跑出来,是杜月笙的管家老陆:“先生,啥吩咐?”
“把最快的那匹‘乌云踏雪’牵出来,再让小李跟去,他熟路。”杜月笙说,“告诉小李,不惜一切代价,把情报送到南京卫戍司令部,亲手交给萧山令将军。”
“是。”老陆应声跑了。
杜月笙把城防图还给令狐靖远:“小李是我最得力的徒弟,骑术好,也懂日语,就算遇到日军检查站也能糊弄过去。”他拍了拍令狐靖远的肩膀,“令狐先生,南京要是能守住,你这份情,我杜月笙记着。”
“杜先生言重了。”令狐靖远说,“都是为了打鬼子。”
没过多久,老陆就牵着一匹黑马过来,马身乌黑发亮,只有四个蹄子是白的,正是“乌云踏雪”。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和水。
“小李,这是令狐先生。”杜月笙介绍,“情报在令狐先生那儿,你跟他拿。”
小李对令狐靖远鞠了个躬:“令狐先生放心,我一定送到。”
令狐靖远把城防图仔细折好,塞进一个防水的油布袋里,再把油布袋绑在小李的胳膊上:“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萧山令将军,要是找不到他,就交给卫戍司令部的任何一个军官,千万别弄丢了。”
“我知道。”小李把包袱背在身上,翻身上马,黑马在天井里刨了刨蹄子,嘶鸣了一声。
“路上小心。”令狐靖远说。
小李点点头,调转马头,跟着老陆往公馆后面的小路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杜月笙递给令狐靖远一杯热茶:“喝点暖暖身子。小李这孩子命硬,去年从日本人手里抢烟土,中了三枪都没死,这次肯定能平安回来。”
令狐靖远接过茶杯,茶是上好的龙井,热气扑在脸上,暖得他鼻子发酸。他想起下午在霞飞路公寓,松本说南京守不了三天,心里像被针扎了下——他不信,可又忍不住慌。
“对了,令狐先生。”杜月笙像是想起了什么,“张啸林那边最近不老实,他的人总在十六铺码头晃,说是要‘替日本人维持秩序’,我看他是想投敌。”
令狐靖远皱了皱眉:“张啸林?他敢?”
“怎么不敢?”杜月笙冷笑一声,“这老东西早就跟日本人眉来眼去了,前几天还让他的徒弟去跟伪维持会的人吃饭。要不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我早收拾他了。”
令狐靖远放下茶杯:“杜先生,要是张啸林真投敌,你不用客气,跟我说一声,我派人去办了他。”
“再说吧。”杜月笙叹了口气,“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能不内讧就不内讧。”他往窗外看了眼,“天不早了,令狐先生在这儿歇一晚吧?”
“不了。”令狐靖远站起来,“我得回裁缝铺,还有个日特要审。”
杜月笙没留他,让老陆送他出去。走在公馆的小路上,令狐靖远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夜风吹着树叶,沙沙响。他想起小李骑着黑马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里默默念着:一定要快点,再快点。
回到荣记裁缝铺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周伟龙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看译电员译出来的密电,见他进来,忙站起来:“怎么样?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杜月笙派了他最得力的徒弟,骑‘乌云踏雪’去的。”令狐靖远说,“密电译得怎么样了?”
“译得差不多了。”周伟龙把密电递给她,“上面说日军第16师团已经到了南京城外,就等十二月十日动手了。还有,松本是参谋本部派来的绘图员,专门负责画城防图,他手里可能还有日军的炮兵部署图。”
令狐靖远眼睛一亮:“炮兵部署图?在哪儿?”
“密电里没说,可能在他身上,也可能藏在公寓里了。”周伟龙说,“我让红队的人再去公寓搜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
“我再去审审松本。”令狐靖远往地下室走,他觉得松本肯定知道炮兵部署图在哪儿。
地下室里,松本正靠在墙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眼里满是警惕。
令狐靖远把煤油灯往他面前挪了挪:“松本,我知道你手里有炮兵部署图。告诉我在哪儿,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松本笑了笑,笑得很难看:“你们中国人就会说这些?有本事杀了我!”
“我不会杀你。”令狐靖远说,“我会把你送到重庆,让你在那儿受审,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你是怎么帮着日军杀平民的。到时候你就算想死,都死不了。”
松本的脸色变了,他不怕死,可他怕被当成战犯受审——日军总说自己是“正义之师”,要是他被当众审判,脸就丢尽了。
“我不知道。”松本的声音低了些,“部署图不在我这儿,在佐藤中佐手里。”
“撒谎。”令狐靖远拿出那张照片,“你跟佐藤中佐关系这么好,他怎么会不把部署图给你?”
松本不说话了,头埋得很低。
令狐靖远知道他动摇了,接着说:“你要是说了,我可以给你个体面,让你自己了断,也算对得起你这身军装。”
松本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眼里满是红血丝:“部署图……在我公寓的书架里,第三排左数第五本书里,书名叫《日本史》,书页里夹着。”
令狐靖远立刻站起来:“周区长!”
周伟龙从楼上跑下来:“怎么了?”
“让赵四带红队的人去霞飞路22号,书架第三排左数第五本《日本史》,书页里有炮兵部署图,让他们赶紧找出来!”令狐靖远说。
周伟龙应声跑了出去。
令狐靖远看着松本,松本也看着他,眼里没了恨,只剩一片灰:“我说完了,能给我把刀吗?”
“等确认部署图找到了再说。”令狐靖远说,他不能轻易相信松本的话。
又过了两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周伟龙回来了,手里拿着张纸,脸上带着笑:“找到了!赵四他们找到了,跟松本说的一样,就在书里夹着。”他把纸递给令狐靖远,“这是炮兵部署图,上面标着日军的炮位,有三十多门呢,都是九二式步兵炮。”
令狐靖远展开图,见上面用蓝笔标着炮位,都在南京城外的小山丘上,正好能打到城墙。他松了口气,把图折好:“周区长,再派个人,把这图也送南京去,跟城防图放一起。”
“好。”周伟龙说,“我让小王去,他跟小李熟,知道在哪儿能追上他。”
等周伟龙走了,令狐靖远从口袋里摸出把匕首,扔给松本:“你可以体面了。”
松本捡起匕首,看着刀刃上的寒光,突然笑了:“你们赢不了的……就算这次守住了南京,下次呢?皇军有飞机大炮,你们什么都没有。”
令狐靖远没理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噗”的一声,他知道松本动手了,可他没回头——在这场战争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松本的归宿,是他自己选的。
回到楼上,天已经亮了。令狐靖远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又下了起来,细小的雪粒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想起小李和小王骑着马往南京跑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赶上,一定要让萧山令将军看到。
可他心里也清楚,就算情报送到了,南京的仗也难打——日军有三十多门炮,而南京的守军缺枪少弹,能守住吗?他不敢想,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会守住的,一定能守住。
中午的时候,周伟龙带来了消息:小王追上小李了,两人一起往南京去了,估计明天就能到。
令狐靖远点点头,没说话。他拿起那张城防图,上面的铅笔字被煤油灯熏得有些模糊,可“十二月十日佯攻中华门”那行字,还是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这张图承载着太多人的命,小李和小王的,萧山令将军的,还有南京几十万守军的。
傍晚时分,老杨送来了南京的电报,电报很短:“日军猛攻光华门,守军伤亡惨重,请求支援。”
令狐靖远攥紧电报,指节发白。他知道,小李和小王可能还是晚了——日军已经动手了。
他走到地下室,见松本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地上只留下一摊血,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了暗红色。他叹了口气,往楼上走——不管南京怎么样,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靠前线的弟兄们了。
晚上,他坐在裁缝铺的窗边,听着外面的风声,手里捏着那张炮兵部署图。图上的炮位密密麻麻,像一张网,要把南京网住。他不知道小李和小王有没有把图送到,也不知道萧山令将军能不能顶住,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念:南京,撑住;弟兄们,撑住。
夜渐渐深了,雪还在下。令狐靖远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他好像看到小李和小王骑着马冲进了南京城,把情报递给了萧山令将军,萧山令将军笑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好小子,来得正好!”
可他也梦到了日军的大炮在轰鸣,城墙在摇晃,弟兄们举着枪往前冲,倒下一个又一个……
他猛地惊醒,见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雪停了,太阳正从东边升起来,把雪照得亮堂堂的。他揉了揉眼睛,拿起桌上的城防图,往荣记裁缝铺外走——他得去等南京的消息,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得等。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有卖早点的,有赶车的,还有几个穿军装的士兵,正往码头走,估计是要去前线。令狐靖远站在街角,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心里突然有了点盼头——不管昨天有多难,今天太阳还是照常升起,南京也一定能撑下去。
可他等了一天,直到天黑,也没等到南京的消息。周伟龙说,南京的电台可能被日军炸了,联系不上了。
令狐靖远坐在裁缝铺的灯下,手里捏着那张城防图,图的边角被他捏得卷了起来。他知道,可能真的晚了。
就在这时,门“吱呀”响了声,老杨跑了进来,手里拿着张电报,脸色苍白:“令狐先生……南京……南京失守了。”
令狐靖远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城防图“啪”地掉在地上。他看着老杨,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老杨把电报递给他:“刚才收到的,武汉行营发的,说十二月十三日,日军攻破中华门,南京沦陷了。”
令狐靖远拿起电报,上面的字一个个跳进眼里,像针一样扎得他疼。他想起萧山令将军塞给他的那封家书,想起小李和小王骑着马往南京跑的背影,想起松本说的“南京守不了三天”,原来松本没说错,只是他不愿意信。
“萧山令将军呢?”令狐靖远问,声音哑得厉害。
老杨摇了摇头:“电报上没说,只说守军还在巷战。”
令狐靖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知道,南京沦陷了,但这仗还没打完,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抵抗,就不算输。
他转身对周伟龙说:“把城防图和炮兵部署图收好,以后还有用。另外,让赵四盯着张啸林,要是他敢投敌,立刻动手。”
周伟龙点点头:“我这就去。”
令狐靖远又拿起那张城防图,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铁皮盒里。他知道,这张图没能救南京,但以后一定能救更多的地方。他看着窗外的星星,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在墨色的天空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想起校长蒋介石的话:“倭寇不灭,何以家为?”
是啊,倭寇不灭,何以家为。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可他不觉得疼。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但他必须走下去——为了南京,为了那些倒下的弟兄,也为了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