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陕西灾区的第一次“群众座谈会”(上)(2/2)

“你们交的皇粮,养着朝廷的官。你们种的棉麻,织着将士的衣。是大明的子民在供养这个国家——”

这话震得随行翰林脸色煞白,而乡民们却茫然抬起了头。

崇祯深吸一口气,用最直白的话语撕裂千年谎言:

“既然这江山社稷靠着你们的血汗才能运转,凭什么你们要跪着说话?都给朕站起来!今天不是皇帝见草民,是吃俸禄的人该听听纳税人的心声!”

赵老汉闻言,第一个颤巍巍站起,浑浊的眼泪淌进深深的皱纹里。

他看见那位年轻帝王竟对着他——一个蝼蚁般的老农——缓缓拱手,行了个平辈的揖礼。

阳光灼灼,映着青衫帝王眼中跳动的火焰。

接着,崇祯望着底下仍然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乡民,心头猛地一揪。

这些所谓“皇恩浩荡”的子民,一个个瘦得只剩骨架,破旧的棉袄露出发黑的棉絮,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有个老汉紧张得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干裂的后颈在冷风中格外刺眼。

后世的他,也曾在文献里读过“饿殍遍野”,却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这四个字的重量。

崇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没用太监传话,直接走到台前。

亲手拿起那个简陋的铁皮喇叭时,他注意到台下乡民们肩膀齐齐一颤,仿佛等着雷霆骤降。

“乡亲们,”

崇祯继续开口,声音透过喇叭传出,刻意放得轻缓,“都起来吧,坐下说话。”

台下死寂,除了那个老汉以外,无人敢动。

崇祯心里叹了口气,继续道,语气更柔和了几分:“朕今天叫大家来,不是来摆皇帝架子的。就是想听听大家的心里话,听听咱们老百姓……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受了什么委屈。”

崇祯刻意用了“咱们老百姓”这个词。

站在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眼皮猛地一跳,几个侍卫也交换了震惊的眼神。

皇帝何时用过这等口吻?

乡民们更是惶恐,将信将疑。

直到随行的军官们再三催促,他们才战战兢兢地、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挨着那些小木墩坐下,半个屁股悬着,脊背佝偻,头深深低下,不敢直视圣颜。

崇祯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蜡黄、布满沟壑的脸,最后落在离台最近的一个老汉身上。

那老汉双手粗糙得如同老树皮,死死攥着自己破旧的裤腿。

“那位老伯,”

崇祯微微倾身,“看您年纪最长,您先给朕说说,家里几口人?田赋……今年交得上吗?”

被点名的老汉浑身一僵,像被雷劈中,猛地从木墩上滑下来,“扑通”再次跪倒,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

“陛……陛下饶命!草民……草民……”

“老伯,快起来!”

崇祯心头一酸,立刻对旁边侍卫道,“扶他起来,坐下回话!”

他放缓语速,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真诚,“今日在此,无论说什么,朕,都赦你们无罪。朕只想听真话。”

老汉被侍卫搀扶起来,重新坐回木墩,浑浊的老眼偷偷抬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台上的皇帝,看到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惯常想象的威严,反而是一种……

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官老爷眼里见过的、带着沉重和温和的神情。

见状,老汉胆子稍微大了点,嘴唇哆嗦着,终于带着浓重的乡音开口:

“回……回陛下话,草民家……原本六口人,去年……去年婆娘和小子没熬过冬,没了……现在剩下三口,守着四亩薄田……”

“四亩田,收成如何?”崇祯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

“好年景时,一亩能打一石多谷子……可……可今年旱了又涝,亩产不到八斗。”

“那田赋呢?每亩征多少?”

老汉喉咙滚动了一下,脸上恐惧更深,但在皇帝专注的目光下,还是颤巍巍答道:“县……县衙说要每亩征……征一斗二升……”

崇祯眉头瞬间锁紧。

亩产不到八斗,征一斗二升?

这税率高得离谱!

他强压怒火,继续问:“交了赋税,家里粮食还够吃吗?”

老汉终于忍不住,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滚落,他用袖子胡乱擦着,哽咽道:

“陛下明鉴啊……交了赋,剩下的粮食,掺上野菜树皮,也……也撑不过三个月啊!官府还催着辽饷、剿饷,草民……草民实在没办法,把丫头……卖了……”

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嗡”的一声,台下乡民中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不少人开始偷偷抹眼泪,显然这老汉的遭遇,戳中了他们所有人的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