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一章 :东宫教谕(2/2)

三日后的清晨,李承乾特意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襕衫,带着同样装束的李泰往西市去。李泰手里捧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装着他新画的《瑞鹤图》,原是想找机会呈给父皇,此刻却被哥哥拽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锦盒边角都被挤得有些变形。

“哥,咱这是去哪啊?” 李泰有些发懵,他自幼养在深宫,虽也听过西市繁华,却从未亲见这般摩肩接踵的景象 —— 挑着担子的货郎擦着他的肩膀走过,卖花姑娘的篮子差点蹭到他的衣袖,空气中混着胡饼的麦香、香料的异域气,还有点马粪的味道,乱哄哄却鲜活得让人挪不开眼。

李承乾指着不远处冒着白汽的铺子:“先去张老汉那买胡饼,父皇说好吃,咱再带些回去。”

张老汉见了李承乾,乐呵呵地招呼:“小郎君又来了?今儿新烤了芝麻馅的,给你留着呢。” 转头看见李泰,眼睛一亮,“这位小郎君面生,是你弟弟?”

“嗯,他叫李泰。” 李承乾拿起两个芝麻胡饼塞给弟弟,“尝尝,比你府里的点心实在。”

李泰咬了一口,滚烫的饼皮烫得他直呼气,却也尝到了里头融化的糖心,混着芝麻的香,确实比那些精致却寡淡的宫廷点心多了几分烟火气。他含糊不清地说:“是挺好吃…… 哥,你带的钱够吗?”

李承乾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叮当作响:“孔先生给的,说让咱体验体验‘花钱’的学问。”

两人走到王掌柜的布摊前,王春燕正在帮着整理布料,见了李承乾,脸颊微红地行了礼,目光落在李泰身上时,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 —— 这少年穿着和李承乾一样的襕衫,却掩不住眉眼间的贵气,手里还小心翼翼护着个锦盒。

“这是我三弟李泰。” 李承乾介绍道,“他画画极好,回头让他给你画张像,抵你上次送我的棉布钱。”

王春燕连忙摆手:“殿下说笑了,那点布不值当的。”

李泰却来了兴致:“画画不用抵钱,我看你这布摊挺有意思,能让我画张速写吗?” 他打开锦盒,拿出里面的纸笔,蹲在摊前就画了起来。他画得快,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布摊的轮廓:王掌柜在给客人量布,王春燕踮脚够高处的卷轴,阳光落在五颜六色的布料上,连空气里飘着的棉絮都画得栩栩如生。

王掌柜凑过来看了,啧啧称奇:“小郎君这手绝活,比画坊里的先生还厉害!”

正说着,街对面忽然一阵喧哗。原来是小石头在表演顶碗,不知怎的,脚下一绊,碗 “哐当” 摔在地上碎了。班子班主脸色一沉,扬手就要打他。

“别打!” 李承乾和李泰同时喊出声。

李承乾跑过去拦住班主:“他不是故意的,再给他次机会。” 李泰则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对小石头说:“别怕,我给你画个新碗,比这个好看十倍。”

小石头愣了愣,看着李泰笔下很快出现一只描金的玉碗,眼眶忽然红了。

李承乾从钱袋里掏出碎银递给班主:“这点钱赔你的碗,下次别再打孩子了。他这么小,能站上钢丝绳就很了不起了。”

班主拿着银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嘟囔着 “晦气”,却没再追究。

夕阳西下时,兄弟俩往回走。李泰手里捧着王春燕回赠的棉布,李承乾兜里揣着小石头塞给他的糖葫芦,两人都觉得,这趟西市之行,比在崇文馆背一天书还受用。

“哥,” 李泰忽然说,“以前我总觉得,写赋作画才是正经事,今天才发现,让碎了碗的孩子笑起来,比画十张《瑞鹤图》还让人高兴。”

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心里却亮堂得很 —— 这市井里的课,才刚刚开始呢。

九、笔墨间的民生

回到东宫,李泰把西市速写仔细裱好,又在旁边题了行字:“市井皆学问,柴米即文章。” 李承乾见了,想起王春燕背《论语》的样子,也拿起笔,在纸上写:“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孔颖达来看时,见兄弟俩的字都比往日多了几分筋骨,笑着说:“看来西市这趟,比老夫讲十堂课都管用。” 他指着李泰的画,“你看这布摊的褶皱,这孩子的眼神,都带着活生生的气。以前你画瑞鹤、画麒麟,虽技法精湛,却少了这份人间烟火。”

李泰点头:“先生说得是。我以前总想着画些祥瑞之物,以为那才是盛世气象。今天见了王掌柜算布料账时的认真,小石头摔了碗的慌张,才明白,盛世不在画里,在这些人脸上的笑里。”

李承乾把自己写的字递给孔颖达:“先生,我以前总不懂‘民为邦本’到底是什么意思。今天看见张老汉的胡饼摊前排着队,王掌柜的棉布不愁卖,就忽然懂了 —— 百姓有活干,有饭吃,笑得出来,这天下才能稳。”

孔颖达接过字幅,见上面的字迹虽仍带着少年的青涩,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实,眼眶不由得一热:“殿下能悟到这层,便是东宫之幸,天下之幸。”

他忽然想起李世民的嘱托:“陛下常说,储君当知‘稼穑之苦’,以前总愁着怎么教,现在看来,最好的老师,原是这世间万物,是街头巷尾的寻常人。”

正说着,王德来传旨,说李世民召兄弟俩去御书房。两人忐忑地去了,却见李世民手里拿着他们从西市带回的胡饼,正吃得香。

“听说你们今日去西市‘上课’了?” 李世民笑着指了指桌上的画和字,“孔先生都跟朕说了。” 他拿起李泰的速写,“这画里的王掌柜,朕认得。去年河南道遭了灾,他捐了两百匹棉布给灾民,朕还赏了他块‘乐善好施’的牌匾呢。”

又看李承乾的字:“‘民为邦本’,写得好。但光写在纸上不够,得刻在心里。下次再去西市,把户部的账本带上,看看张老汉一个胡饼摊,一月能赚多少,要交多少税,够不够他一家嚼用。”

李承乾眼睛一亮:“儿臣记下了!”

李泰也连忙说:“儿臣想去看看织坊的工匠怎么染布,王春燕说她娘染的靛蓝色,工序可复杂了。”

李世民哈哈大笑:“好!都去看看。朕当年打仗时,就爱在军营里听老兵说家常,他们的话,比谋士的策论实在。你们是皇家子弟,离百姓越近,心里才越有底。”

夜色渐深,御书房的灯亮了很久。李承乾和李泰捧着父皇赏赐的《农桑辑要》,脚步轻快地回了东宫。他们知道,往后的课,不止在书斋里,更在田埂上、织坊里、市井的吆喝声里 —— 那些带着泥土气、棉絮味、麦香的学问,正一点点铺成通往民心的路。

十、润物无声的成长

日子一天天过,李承乾和李泰成了西市的常客。有时李承乾会带着户部的小吏,蹲在张老汉的胡饼摊前算账:“一个胡饼赚两文,一月卖三千个,能赚六贯,除去摊位费和面粉钱,净落四贯,够一家五口吃用还有余。”

李泰则跟着王春燕的娘去了染坊,看她如何将板蓝根叶发酵、沉淀,再将白布浸在染缸里反复浸染。“这布要染七遍才够深,” 王大娘手上沾着靛蓝的汁水,笑着说,“就像做人,得经几番打磨,底色才够正。”

孔颖达偶尔也跟着,却不怎么说话,只在一旁看着。见李承乾帮着货郎推车,汗流浃背却笑得开怀;见李泰给织坊的孩童画肖像,引来阵阵欢呼,他便知道,这两个孩子,正在用自己的脚,丈量着这片土地的温度。

一日,李世民考较功课,问李承乾:“若遇灾年,百姓无粮,该当如何?”

李承乾不假思索地答:“开官仓放粮,减免赋税,组织百姓互助。儿臣在西市问过张老汉,他说贞观元年关中大旱,就是父皇让官仓开了仓,还让富户捐粮,才没饿死人。他还说,那时邻里互相借粮,东家给一升,西家给半斗,比官府发的还暖人心。”

李世民又问李泰:“你觉得,如何能让百姓日子越过越富?”

李泰想了想,拿出染坊的速写:“儿臣看染坊的布,在西市能卖五文一尺,运到洛阳能卖八文,若能让商路通畅,让王大娘的布卖到更远的地方,她就能雇更多工匠,赚了钱还能改进染缸,染出更好的布。所以儿臣觉得,要修通道路,少设关卡,让货物能顺畅流通,百姓自然能富起来。”

李世民听完,与孔颖达相视一笑。他知道,这些话,不是从书本里背来的,是从张老汉的胡饼里、王大娘的染缸里长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实在气。

窗外的月光洒进殿内,照在兄弟俩年轻的脸上,也照在那些写满市井见闻的纸卷上。孔颖达想起初见李承乾时,那孩子因足疾而阴郁的眼神;想起李泰总爱炫耀画技,带着几分傲气。而如今,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 那是对百姓的体恤,对世事的洞察,是储君该有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所谓教化,从不是把道理硬塞进人的脑子里,而是像王大娘染布那样,让那些沉甸甸的道理,在人间烟火里慢慢浸染,直到渗入骨髓,成为心性的一部分。

这鎏金般的岁月,正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将懵懂的少年,打磨成能扛得起天下的模样。而那些藏在胡饼香、染缸色、市井声里的学问,终将成为他们未来治国的底气,在史书上写下温润而坚实的一笔。

十一、从市井到朝堂的回响

秋猎时节,李世民带着文武百官赴洛阳围场,途中特意绕路经过河南道的乡野。田埂上,农人正忙着收割,金黄的稻穗压弯了腰,孩子们在田边追逐,手里攥着刚摘下的野菊。李承乾勒住马缰,指着远处一个弯腰割稻的老汉,对身边的李泰说:“你看,那老汉割稻的姿势,跟张老汉揉面时一样,都是弯着腰,把力气全使在手上。”

李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忽然笑道:“哥说得对。你看他身后的谷堆,像不像王掌柜布摊里堆着的棉布卷?都是一点点攒起来的,看着扎实。”

李世民在前面听见,回头朗声笑道:“你们俩这趟西市没白去,看什么都带着百姓的影子了。”他策马靠近,指着田间的水车,“那水车转得匀,是因为轮轴上的每根木辐都不差分毫。这天下就像这水车,百姓是辐条,朝廷是轮轴,少了哪根都转不起来。”

李承乾点头:“儿臣明白。就像张老汉的胡饼摊,面、芝麻、炭火,少一样都做不出那个味。”

李泰也接话:“染坊的布要染得匀,得一遍遍地浸,一遍遍地晒。治理天下也一样,急不得,得慢慢打磨。”

随行的魏征捋着胡须,对身边的房玄龄叹道:“殿下们能有此感悟,实乃社稷之福啊。”

回到洛阳宫,李世民召集群臣议事,谈及河南道的赋税改革。户部尚书奏请按土地等级定税,肥沃的多收,贫瘠的少收。李承乾忽然开口:“臣以为,还该看看地里的收成。”

他起身走到殿中,指着地图上的河南道:“此处去年遭了蝗灾,今年虽丰收,但百姓家底薄,怕是还没缓过来。就像张老汉,上个月下雨淹了半袋面粉,这个月卖胡饼就格外省着用料。不如先按旧制收税,等明年百姓粮仓满了,再按新制来,如何?”

群臣一时默然,随即纷纷点头。房玄龄赞道:“殿下此言极是。百姓如草木,需得先让根扎稳了,才能经得起风雨。”

李世民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他忽然想起李承乾小时候,见了农人总躲得远远的,嫌他们身上有土腥味。而如今,他能从胡饼摊想到百姓的难处,从染坊的工序悟透治理的缓急,这变化,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他安心。

十二、冬夜里的民生账

入冬后,长安落了场大雪。李承乾裹着厚棉袍,带着户部的账本去了西市。张老汉的胡饼摊支起了棉棚,里面挤满了避雪的人。见李承乾进来,张老汉连忙擦了擦板凳:“小郎君快坐,刚出炉的胡饼,热乎着呢。”

李承乾没坐,反而拿起账本翻开:“张叔,我来跟您对对账。您这摊一月交五文钱摊位费,对吧?”他指着账页,“朝廷想把摊位费降两文,但要给棚子统一换厚棉帘,您觉得值不值?”

张老汉愣了愣,掰着手指头算:“降两文,一月能省十文,一年就是一百二十文。换棉帘虽花点钱,但冬天客人能多待会儿,说不定还能多卖几个饼。值!太值了!”

旁边卖杂货的李婶也凑过来:“小郎君,那苛捐杂税能减减不?去年我儿子给人缝衣裳,赚了点钱,愣是被层层盘剥,到手没剩几个子儿。”

李承乾把她的话记在本子上,又去了王掌柜的布摊。王掌柜正给一个妇人量布,见他来,笑着说:“殿下来得巧,刚收到洛阳来的信,说那边的布价涨了,要是路税能降点,咱这布运过去,能多赚两文,给匠人们涨工钱也有底气。”

李承乾一一记下,回到东宫时,账本上已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李泰见他冻得鼻尖通红,递过一杯热茶:“哥,你这账记得比户部的还细。”

“百姓的账,就得算。”李承乾呵着白气翻着账本,“你看,张叔的摊位费、李婶的苛捐、王掌柜的路税,每一笔都不多,但积少成多,就压得人喘不过气。父皇说‘水能载舟’,这每一文钱,都是水啊。”

李泰看着账本上的字迹,忽然提议:“不如咱们画张‘民生账图’,把这些账一条条画出来,父皇一看就明白了。”

两人连夜忙活,李承乾记账,李泰画图。画到半夜,李泰忽然指着一处笑了:“你看这苛捐杂税的线条,像不像染坊里缠成一团的线?得找把剪刀剪开才行。”

李承乾也笑了:“可不是嘛。等明天把这图给父皇看,让他也见识见识,百姓肩上的担子,到底有多重。”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烛火却暖融融的。两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认真。他们或许还不懂高深的治国策论,但他们知道,那些账本上的数字、画笔下的线条,都连着千万百姓的日子,连着江山的根基。

十三、新春的奏章

开春后,李承乾将那本记满市井账目的本子,连同李泰画的“民生账图”,一起呈给了李世民。奏章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一条条写着百姓的难处:张老汉的摊位费、李婶的苛捐、王掌柜的路税,还有小石头杂耍班子的苛政……每条后面都附着李承乾的建议,像“摊位费按季节调整,冬天减两文”“苛捐杂税需明令禁止,违者重罚”。

李世民翻着本子,看着图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代表苛税的线条像荆棘,代表商路的线条被关卡拦得断断续续,代表百姓笑脸的圆圈,在苛税处都画得小小的。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最后,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朕以前总说,要轻徭薄赋,可这些藏在角落里的苛捐杂税,就像扎在百姓肉里的刺,朕竟没察觉。”他指着图上的荆棘线条,对群臣说,“你们都看看,这就是百姓每天要面对的‘江山’。朕的朝堂再华丽,若百姓被这些刺扎得直不起腰,又有何用?”

魏征上前一步:“陛下,太子殿下有心了。这些细节,正是朝堂奏报里最容易忽略的。百姓的苦,往往就藏在这些柴米油盐的琐碎里。”

房玄龄也道:“太子能俯身下问,体察民情,实乃圣明。依老臣看,可按太子所奏,令户部、刑部联合核查全国赋税,凡不合理的苛捐,一律废除;商路关卡,除必要的稽查外,不得随意设卡收费。”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你觉得,该派谁去督办此事?”

李承乾上前一步:“儿臣愿往。儿臣想再去一趟河南道,亲眼看看那些苛捐杂税是怎么收的,商路的关卡是怎么设的。就像张老汉做胡饼,面发得好不好,得亲手摸摸才知道。”

李泰也请命:“儿臣也去!儿臣想把整改后的景象画下来,跟之前的‘民生账图’做个对比,看看这刺是不是真的拔掉了。”

李世民看着两个儿子,一个沉稳务实,一个灵动细致,忽然觉得,这新春的朝堂,比往年更有生气了。他笑着点头:“好!就派你们兄弟俩去。但记住,你们不是去巡查,是去‘学手艺’——学怎么把百姓的日子,当成自己的日子来过。”

李承乾和李泰领了旨,转身退出时,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们身上,像镀了层金边。他们知道,这趟差使,不是去摆皇子的架子,是去给张老汉、李婶、王掌柜们回话,告诉他们:朝堂听见了他们的声音,这天下的每一根刺,都会有人亲手拔掉。

车驾驶出长安城门时,李承乾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又看了看手里的账本。他忽然明白,所谓储君,不是坐在东宫等着继承江山,是得一步一步走进百姓的日子里,把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难处,都变成朝堂上的奏章,把百姓的期盼,变成实实在在的安稳。

李泰拍了拍他的肩,指着远处的田野:“哥你看,地里的麦苗都返青了。就像父皇说的,这天下,正在咱们脚下,一点点变着呢。”

李承乾笑着点头,握紧了手里的账本。车驾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像在数着日子,也像在丈量着,从市井到朝堂的距离——那距离,说远也远,说近,不过是把百姓的话,当真放在心上罢了。

十四、河南道上的春风

河南道的官道刚经春雨洗刷,泥土里混着青草的气息。李承乾和李泰的车驾没有挂皇子仪仗,只插了面简单的“奉旨巡查”旗,跟在一队运粮车后面缓缓前行。

“哥,你看那棵老槐树。”李泰撩开车帘,指着路边一棵枝繁叶茂的槐树,“树干上刻着‘贞观三年,修此路’,想必是当年修路的民夫刻的。”

李承乾探头望去,见树干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却透着股踏实劲儿。他想起孔颖达说过,贞观初年征民夫修路,李世民特意下令“每日给三升米,不许克扣”,还派御史巡查,就为了让民夫能吃饱饭。

“这路能走十年不坏,不是石头硬,是人心齐。”李承乾轻声道,“就像张老汉的胡饼,面揉得匀,火烤得透,才能禁得住嚼。”

行至陈留县,两人换上便服,跟着县衙的小吏去看当地的税卡。税卡设在渡口,几个差役正拦住一艘运布的商船,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布匹一百匹,每匹抽税五文,共五百文;船板磨损费、渡口管理费,再加两百文……”

船主是个江南来的商人,急得满头汗:“官爷,上次来还只抽三百文,怎么这次涨了?”

“新规矩!”差役翻了个白眼,“县太爷说,今年要修城隍庙,得加税凑钱。”

李承乾上前一步,指着差役手里的文书:“敢问这‘船板磨损费’,是哪条律例里写的?”

差役见他穿着普通,却气度不凡,嘟囔道:“反正就是要交!”

李泰悄悄拉了拉李承乾的袖子,从怀里掏出速写本,飞快地画下这一幕:差役横眉立目,商人愁眉苦脸,税卡上的“奉公守法”匾额在阳光下晃眼。

当晚,两人在县衙驿馆召见了陈留县令。县令是个油滑的中年人,见了李承乾的腰牌,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下官……下官知罪!”

“知罪就好。”李承乾将李泰的画扔在他面前,“你修城隍庙是好事,但不该把担子压在商人身上。百姓就像这渡船,税重了,船就沉了,谁还敢来你陈留县做生意?”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张老汉在西市卖胡饼,若每天都有人来收‘炭火税’‘芝麻税’,他的摊早关了。你这税卡,就像在商人的路上撒钉子,不仅扎了他们的脚,也挡了你陈留县的财路。”

县令面如土色,连声道:“下官这就废除苛税,把多收的钱还给商户!”

离开陈留县时,那艘运布商船的船主特意赶来,给两人送了两匹江南的云锦:“殿下为民做主,草民无以为报,这点薄礼……”

李承乾婉拒了:“你把布卖个好价钱,多雇几个织工,让他们能吃饱饭,就是最好的谢礼。”

船主望着他们远去的车驾,忽然对着车背影深深鞠了一躬——他跑了半辈子商,见过太多盘剥的官吏,还是头回见皇子为了几文税钱,跟县令较真。

十五、账本里长出的新政

巡查三月,李承乾的账本记满了厚厚三册,李泰的画也攒了满满一匣。回到长安时,恰逢春耕,两人来不及歇息,便带着账本和画去了御书房。

“父皇您看,这是滑州的‘过桥税’,百姓过次河要交两文钱,一年下来,光这税就收了五十贯,却没见修过桥;这是曹州的‘桑苗税’,百姓种桑树养蚕,每亩要多交一升粮,结果今年桑苗少了三成……”李承乾指着账本上的红笔批注,一桩桩说得清清楚楚。

李泰则铺开画卷:“这是税卡的差役勒索商户,这是小吏在乡学门口收‘笔墨钱’,这是百姓为了逃税,半夜偷偷运粮……”他的画里没有了西市的热闹,却多了许多沉甸甸的细节:老农皱成沟壑的脸,商人攥紧钱袋的手,孩童望着乡学却不敢进的眼神。

李世民越看越沉默,最后指着一幅画——画中一个妇人坐在织机前流泪,旁边写着“苛税重,织十匹布,只够交租”——声音带着沙哑:“这些事,为何奏报里从没提过?”

“因为没人敢说。”李承乾低声道,“百姓怕被报复,官吏怕丢乌纱帽。只有走到他们跟前,听他们说心里话,才能知道这账本背后,藏着多少苦。”

他顿了顿,呈上一份新政草稿:“儿臣和三弟商量过,觉得该立个‘民生碑’,各县都要把收的税目刻在碑上,让百姓监督;再设个‘诉冤箱’,百姓有难处可以投信,不用怕被报复;还有,乡学的学费、过桥的路费,这些本该朝廷承担的,绝不能再让百姓掏钱。”

李泰补充道:“儿臣还发现,商路关卡太多,有些地方十里就有一个税卡。不如仿照西市的规矩,只在州府设一个总卡,其他小卡全撤了,让货物能像西市的胡饼一样,顺畅流通。”

李世民看着草稿上的字,又看了看兄弟俩熬红的眼,忽然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郑重地拍了拍两人的肩:“好!就按你们说的办。这新政,就叫‘惠民策’,由你们兄弟俩牵头督办。”

他拿起李承乾的账本,对群臣说:“你们都看看,这才是最实在的奏章!百姓的日子,就藏在这些芝麻绿豆的账里。谁要是敢再乱收一文苛税,朕就摘了他的乌纱帽!”

十六、碑石上的民心

数月后,河南道的各县衙门前,都立起了一块丈高的石碑,上面用楷书刻着所有税目:“田租每亩两升,商税每贯抽五文,过桥免费……”字里行间,还刻着一行小字:“百姓如镜,税苛则民怨,税轻则民安。”

陈留县的石碑立起来那天,张老汉特意从长安赶来,摸着碑上的字,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好了,谁也不敢乱收钱了!”王掌柜的布商船路过陈留渡口,差役不仅没勒索,还帮着搬布,船主感慨道:“这才是贞观年该有的样子!”

乡学的“笔墨钱”取消后,王春燕的弟弟也进了学堂,拿着朝廷发的免费笔墨,写字格外认真。小石头的杂耍班子去洛阳演出,一路没交过一文苛税,班主特意给班子换了面新旗子,上面绣着“盛世太平”四个大字。

李承乾和李泰再次去西市时,张老汉非要请他们吃刚出炉的胡饼:“殿下尝尝,这饼里加了新磨的豆子,比以前更香!托‘惠民策’的福,豆子价钱降了,咱也敢多放了。”

王掌柜则拉着他们看新到的布料:“这是江南新出的花布,没了路税,一尺能省三文,百姓买的多,我这布摊都扩了半间!”

孔颖达看着这一切,捋着胡须对李世民说:“陛下您看,殿下们从市井里学来的学问,如今都长在了这石碑上、商路上、百姓的笑脸上。这才是最好的教谕啊。”

李世民望着西市的热闹景象,又看了看身边正在和胡商讨论葡萄种植的李承乾,和在给织工画肖像的李泰,忽然笑道:“是啊,这天下的道理,从来不在书斋里,在烟火里。能从胡饼里尝出民心,从染缸里看出治理,这才是朕想让他们学的。”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崇文馆的窗棂上,也洒在河南道的田埂上、洛阳的商路上。那些藏在市井里的学问,那些从账本中长出的新政,正像春日的细雨,润物无声地滋养着这片土地。而经历过市井打磨的少年,也终将在岁月的鎏金中,长成能为百姓遮风挡雨的模样——他们的肩上,担着的不仅是江山社稷,更是从张老汉的胡饼里、王大娘的染缸里,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