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三章 :神龙政变(2/2)

宫女的手一抖,终究还是依言照做。

李显带着百官走进观风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武则天 —— 没有凤冠,没有龙袍,坐在铺着素色毡垫的椅子上,像个普通的老太太,只是眼神扫过众人时,依旧带着无形的压力。

“儿臣…… 参见母亲。” 李显跪倒在地,声音哽咽。他身后的百官也跟着跪倒,殿内一片膝盖砸地的闷响。

武则天没有叫他们起来,目光只落在李显身上:“起来吧,皇帝。如今你是天子,给我行这样的礼,折煞我了。”

李显不敢起,趴在地上哭:“儿臣不孝,让母亲受委屈了……”

“委屈?” 武则天笑了,“我从十四岁入宫,从才人做到皇后,从太后做到皇帝,这辈子受的委屈,比你吃的米还多。这点算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冷下来,“只是我没想到,逼宫的会是张柬之。我当年破格提拔他做宰相,原以为他是个忠臣,却原来,是个贪功的小人。”

张柬之脸色一白,连忙叩首:“陛下息怒!臣等此举,实为大唐社稷……”

“为社稷?” 武则天打断他,“我早已定下传位李显的心思,去年就把他从房州接了回来,让他重立为太子。你们急什么?急着抢拥立之功,急着在史书上写下你们的名字?”

她的目光扫过崔玄暐、桓彦范等人:“你们以为杀了张易之、张昌宗,就能抹去我武周的功绩?就能让天下人忘了,是谁让这江山比永徽年间更繁盛?”

殿内鸦雀无声,连李显的哭声都停了。百官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他们知道,这位退位的女帝说的是实话 —— 武周虽改了国号,却延续了贞观之治的余韵,甚至在疆域、户数、科举等方面,比高宗时期更有起色。

武则天看着李显,语气缓和了些:“显儿,你过来。”

李显连忙膝行上前,抬头望着母亲。

“我把你从房州接回来,就是要传位于你。” 她伸出枯瘦的手,抚过他的脸颊,像他小时候那样,“张柬之他们发动政变,是怕夜长梦多,怕我变卦。可他们不懂,我老了,折腾不动了…… 这江山,终究是要还给李家的。”

李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母亲……”

“别哭了。” 武则天收回手,“做了皇帝,就要有皇帝的样子。韦后性子烈,你多看着她些,别让她学我…… 还有武家的人,别赶尽杀绝,毕竟是亲戚。”

这些话,她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晰。李显一一应下,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直到日头偏西,李显才带着百官告退。走出上阳宫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观风殿的窗户依旧开着,母亲的身影在窗后若隐若现,像一幅渐渐褪色的画。

“陛下,” 张柬之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则天大圣皇帝…… 似乎还有怨气。”

李显没回头,只是低声说:“她是我母亲。”

张柬之默然。他忽然觉得,今日的朝拜,与其说是新帝向旧主示威,不如说是一场迟来的和解 —— 只是这和解里,藏着太多说不清的愧疚与无奈。

三、残雪与新芽

二月的洛阳,残雪还没化尽,街道两旁的柳树却已冒出嫩芽。李显开始履行皇帝的职责,每日清晨在紫宸殿听政,傍晚批阅奏折。他做得格外认真,甚至有些笨拙 —— 毕竟十五年未曾接触政务,连各部司的职能都要重新记。

韦后总在夜里劝他:“陛下何必如此累着自己?有张柬之他们打理,您歇着便是。”

李显却摇头:“母亲说,做皇帝要有皇帝的样子。” 他看着案头堆积的奏折,其中不少是弹劾武氏子弟的。有人说武三思私藏兵器,有人说武承嗣在洛阳强占民田,还有人说武攸暨仗着太平公主的势,在吏部安插亲信。

“这些折子,该怎么批?” 他问韦后。

韦后瞥了一眼,冷笑:“还能怎么批?武家的人,当年在母亲手下作威作福,如今失了势,自然该清算。张柬之他们不就是等着您动手吗?”

李显却想起母亲在上阳宫的嘱托 ——“别赶尽杀绝”。他拿起弹劾武三思的奏折,那上面说武三思与二张有旧,曾多次为其引荐官员。可他记得,去年自己从房州回京时,武三思是第一个赶来迎接的,还偷偷塞给他一包银子,说 “殿下路上用”。

“先压一压吧。” 他把奏折放到一边,“刚复国号,不宜大开杀戒。”

韦后撇撇嘴,没再说话,转身去看安乐公主新做的礼服。安乐公主最近总往宫里跑,一会儿要这,一会儿要那,还说要李显立她为 “皇太女”,气得李显骂了她两句,她却哭着说:“祖母能做皇帝,我为什么不能做皇太女?”

李显对着女儿,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日,他按例去上阳宫朝拜,刚走到观风殿外,就听到里面传来争执声。

“陛下!您不能再喝这药了!这是毒药!” 是宫女的哭喊。

“放开我……” 武则天的声音虚弱却带着怒气,“一群小崽子,连我喝什么药都要管……”

李显推门进去,只见几个御医正围着软榻,想夺母亲手中的药碗。武则天死死抱着药碗,指甲都白了。

“都住手!” 李显喝止道。

御医们连忙跪倒:“陛下!则天大圣皇帝不肯服太医署开的新药,非要喝那些来路不明的丹药,臣等劝不住……”

武则天把药碗往怀里藏了藏,瞪着李显:“他们懂什么?这是嵩山老道给的丹,能延年益寿……”

“母亲!” 李显上前,轻轻夺过药碗,碗里的药汁黑糊糊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那些方士的话怎么能信?太医署的药虽苦,却是对症的。”

“对症?” 武则天冷笑,“他们是想让我早点死!好让你们李家安心坐稳这江山!”

“儿臣绝无此意!” 李显急得脸都红了,“儿臣只想让母亲好好养病。”

“养病?” 武则天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活了八十二岁,够本了。只是……” 她的目光扫过殿外,“我还没看到洛阳的牡丹开。”

李显的心像被揪了一下。他记得母亲最爱的就是牡丹,当年还特意让人从各地移栽名品,在神都苑建了 “牡丹园”。

“等牡丹开了,儿臣陪母亲去看。” 他轻声说。

武则天没应声,闭上眼,像是累了。李显放下药碗,示意御医退下,自己坐在榻边,看着母亲的睡颜。她的呼吸很轻,鬓角的白发沾着些许药渣,显得格外苍老。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在含元殿的台阶上看雪,说:“显儿,这天下很大,以后都是你的。”

那时的母亲,还只是皇后,眼神里的温柔比雪还干净。

从那以后,他每隔十日便来上阳宫,有时陪母亲说说话,有时只是静静坐着。武则天的精神时好时坏,清醒时会问起朝政,骂几句张柬之 “老顽固”,夸几句太平公主 “像我”;糊涂时会喊 “先帝”(指唐高宗),会问 “弘儿怎么还不来看我”(李弘是武则天长子,早逝)。

李显总是耐心听着,清醒时就顺着她的话头应和,糊涂时就轻声纠正:“母亲,弘哥已经去了很多年了。”

三月,洛阳的牡丹真的开了。李显让人把几盆名贵的 “姚黄”“魏紫” 搬到上阳宫的庭院里,扶着武则天出来看。

武则天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硕大的花朵,眼神亮了许多。“当年我种的‘醉杨妃’,比这还艳。” 她伸手想去摸花瓣,却在半空中停住,手抖得厉害。

李显握住她的手,帮她拂过花瓣。花瓣柔软,像婴儿的皮肤。

“显儿,” 武则天忽然说,“我死后,把我和你父亲合葬吧。”

李显愣住了。

“别留无字碑。” 她继续说,“就刻‘则天大圣皇后’。我是李家的媳妇,终究是。”

李显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在牡丹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好。”

四、无字碑前

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上阳宫的红梅刚刚绽开第一朵,武则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消息传到紫宸殿时,李显正在批阅奏折。他看着那道写着 “则天大圣皇帝崩” 的奏报,笔杆 “啪” 地掉在地上,墨汁溅脏了明黄色的奏章。

“陛下?” 内侍小心翼翼地问。

李显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往殿外走。他一路走到上阳宫,观风殿里已经挂起了白幡,宫女们跪在地上哭,声音压抑而整齐。他走到榻前,母亲的身体已经凉了,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平公主赶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皇兄,该办后事了。”

武则天的遗诏在朝堂上宣读时,百官再次震动 —— 她不仅要求去帝号,称 “则天大圣皇后”,还赦免了王皇后、萧淑妃的族人,恢复了褚遂良、韩瑗等当年反对她的大臣的名誉。

“陛下这是……” 崔玄暐喃喃道,“在向天下谢罪吗?”

张柬之却摇头:“她是在告诉世人,她不在乎这帝号。做过皇帝,当过皇后,于她而言,不过是人生的两面。”

葬礼办得很盛大,按照皇后的礼制,灵柩从洛阳运往长安,葬入乾陵。李显亲自扶灵,走在通往长安的路上,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送葬队伍的旌旗上,发出猎猎的声响。李显一身缟素,扶着灵柩的一角,每一步都走得沉重。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早已看透了身后的千百年。

乾陵位于梁山之上,唐高宗李治的陵墓早已在此矗立了二十余年。工匠们按照武则天的遗诏,将她的陵寝与李治的主墓凿通,形成 “一陵双帝” 的格局 —— 这在历代帝王陵墓中,是独一份的。

下葬那日,天空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梁山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李显站在陵前,看着工匠们将灵柩缓缓送入地宫,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个叱咤风云的女人,那个让他又怕又敬的母亲,终究还是化作了这黄土中的一抔灰。

按照遗诏,武则天的墓碑没有刻任何字。这块高达七米的石碑,由一整块巨石雕琢而成,碑首刻着八条螭龙,碑座是精美的狮马图,唯独碑身光洁如镜,什么也没有留下。

“为什么不刻字?” 安乐公主拉着李显的衣袖,不解地问,“祖母做了那么多大事,难道不该写下来吗?”

李显望着那块无字碑,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因为她的事,不是几个字能写清的。”

是啊,怎么写呢?写她十四岁入宫,从才人到皇后,斗败了王皇后、萧淑妃,一步步登上权力的顶峰?写她废中宗、黜睿宗,改国号为周,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写她重用酷吏,诛杀宗室,却又开创殿试、武举,让寒门士子有了出头之日?写她晚年宠信二张,引发政变,却又在最后关头,选择将江山还给李家?

她的一生,是一部充满矛盾的史诗。她打破了男权的桎梏,却又用铁腕手段维护自己的统治;她重视人才,却又容不下半点异心;她渴望权力,却又在临终前,亲手褪去了帝号。

无字碑前,百官肃立。张柬之看着石碑,忽然叹了口气:“或许,这才是她最聪明的地方。功过是非,让后人去说吧。”

崔玄暐点点头:“千秋功罪,自有青史评说。我们能做的,只是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大唐。”

李显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无字碑深深一拜。他知道,母亲留下这块无字碑,不是逃避,而是坦然。她这一生,活得轰轰烈烈,爱过,恨过,赢过,输过,从未后悔。

葬礼结束后,李显回到洛阳,开始着手整顿朝政。他按照母亲的遗愿,没有清算武氏子弟,只是将武三思等人调出京城,担任地方刺史。对于张柬之等 “五王”,他虽感激他们拥立之功,却也渐渐疏远 —— 他忘不了母亲在上阳宫说的那句 “他们贪功”。

韦后却不甘心。她看着李显优柔寡断的样子,心中的野心越来越膨胀。她时常在李显耳边吹风,说 “五王” 功高震主,恐有不臣之心,又说武三思等人是外戚,理应重用。

李显起初不为所动,但架不住韦后日日念叨,加上他本就对张柬之等人的逼宫心存芥蒂,渐渐开始猜忌。不久后,他听信韦后与武三思的谗言,将张柬之、崔玄暐等五人贬为地方司马,剥夺了他们的权力。

消息传到洛阳城,百姓们无不扼腕叹息。有人说,新帝忘恩负义;有人说,这是韦后想效仿武则天,干预朝政。

太平公主得知后,怒气冲冲地闯进宫中,对李显说:“皇兄!你怎么能这么做?张柬之他们是再造大唐的功臣,你把他们贬了,天下人会怎么看你?”

李显搓着手,一脸无奈:“皇妹,我也是没办法。他们权势太大,朝中很多大臣都怕他们……”

“怕他们?” 太平公主冷笑,“你是怕他们功高盖主,碍了韦后和武三思的路吧!你忘了母亲是怎么嘱咐你的?让你看住韦后,别让她学她!”

李显被说得满脸通红,却还是嘴硬:“皇后只是关心朝政,没有别的意思。”

太平公主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失望。她转身离去,临走前说:“皇兄,你好自为之。别等到大权旁落,才想起母亲的话。”

太平公主的话,李显没有放在心上。他依旧对韦后言听计从,甚至允许她与武三思在宫中议事。韦后与武三思勾结在一起,将朝政搅得乌烟瘴气,卖官鬻爵,贪污受贿,比当年的二张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久后,被贬的 “五王” 相继遇害 —— 张柬之被流放泷州,忧愤而死;崔玄暐被贬古州,病逝途中;敬晖、桓彦范、袁恕己则被武三思派人残忍杀害。

消息传来,李显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他或许忘了,正是这五个人,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发动神龙政变,将他从太子扶上了帝位。

神龙二年的春天,洛阳的牡丹再次盛开,姹紫嫣红,开得比往年更盛。李显带着韦后、安乐公主在神都苑赏花,席间,安乐公主再次提出要做 “皇太女”。

“父皇,” 安乐公主娇声道,“祖母能做皇帝,女儿为什么不能做皇太女?将来也好继承您的江山啊。”

韦后在一旁帮腔:“是啊,陛下,乐儿聪明伶俐,有勇有谋,做皇太女有何不可?”

李显看着女儿,又看看韦后,心中有些犹豫。他想起母亲的无字碑,想起张柬之等人的惨死,忽然觉得一阵头晕。

“此事…… 容后再议吧。” 他含糊地说道。

安乐公主见他不肯答应,气得把酒杯摔在地上:“父皇!你要是不答应,我就……”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韦后用眼色制止了。韦后看着李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李显没有看到这眼神。他只是觉得很累,很累。他望着远处盛开的牡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不知道,自己这艘船,已经在权力的旋涡中,渐渐偏离了航向。而那座矗立在乾陵的无字碑,依旧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李氏与武氏的恩怨,看着朝堂的风云变幻,看着历史的车轮,缓缓向前。

或许,武则天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她留下无字碑,就是要告诉后人:权力是把双刃剑,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灭一个人。而她的功过,她的传奇,她的无奈,都已化作历史的尘埃,只在偶尔风起时,才会在无字碑前,留下一声淡淡的叹息。

李唐复辟的序幕,在武则天的葬礼上落下。而属于李显的时代,才刚刚开始。只是这时代,注定不会平静。权力的游戏,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结束,它只会换一种方式,在新的舞台上,继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