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三章 :神龙政变(1/2)
第三节:神龙政变
神龙元年的正月,洛阳城的积雪尚未消融,宫墙内的红梅却已开得如火如荼。长生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药味混合的气息。武则天斜倚在铺着貂裘的软榻上,脸色蜡黄,呼吸略显急促。张易之正跪在榻前,为她轻轻揉捏着小腿,张昌宗则坐在一旁,拿着一本《金刚经》低声诵读,声音柔媚得像春日里的柳絮。
“陛下,今日觉得好些了吗?” 张易之抬起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他指尖的温度透过锦缎传到武则天皮肤上,却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武则天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 “嗯” 了一声。自上月病倒后,她的精力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日衰过一日。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眼前的人是张易之还是张昌宗,更记不清自己昨夜是否批阅过奏折。二张说,朝臣们都盼着她早日康复,说太子李显每日都在东宫焚香祈祷 —— 这些话,她听着,却不知该信几分。
暖阁外,传来更夫打三更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像敲在人心上。张昌宗放下经书,笑道:“陛下,三更了,该歇息了。臣已让人炖了燕窝,等您醒了就能喝。”
武则天点点头,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之际,她仿佛又回到了永徽年间,那时她还是昭仪,高宗李治正握着她的手,在大明宫的太液池边看荷花。李治说:“媚娘,有你在,朕什么都不怕。” 她想笑,却猛地被一阵刺耳的喊杀声惊醒。
“杀!杀进去!”“拿下张易之、张昌宗!”
喊杀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和侍卫的惨叫。张易之、张昌宗脸色煞白,像被抽走了骨头般瘫在地上。“陛…… 陛下,这是怎么了?” 张昌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锦袍下的身子止不住地哆嗦。
武则天挣扎着坐起身,胸口一阵发闷。她抓起榻边的玉如意,厉声喝道:“慌什么!传朕旨意,让羽林军把作乱的人拿下!”
话音未落,暖阁的门 “哐当” 一声被撞开,木屑飞溅。一个身披明光铠的老将手持长刀,带着数十名禁军冲了进来,正是禁军统领李多祚。他身后,跟着张柬之、崔玄暐等几位大臣,个个面色凝重,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张易之、张昌宗,你们这两个祸国奸贼,还不束手就擒!” 李多祚的声音像洪钟,震得暖阁的梁柱都在发颤。
张易之尖叫着躲到武则天身后:“陛下救我!我们没有作乱,是他们谋反!” 张昌宗则瘫在地上,裤脚湿了一片,竟吓得尿了裤子。
武则天看着满殿杀气腾腾的禁军,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二张,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她举起玉如意,指着李多祚:“李多祚!你身为禁军统领,竟敢带兵闯宫,难道想谋反吗?”
李多祚单膝跪地,却没有放下长刀:“臣不敢谋反!但张易之、张昌宗蛊惑圣听,残害忠良,祸乱朝纲,已激起天怒人怨!臣今日是奉太子令,诛杀奸佞,清君侧!”
“太子令?” 武则天猛地看向张柬之,“柬之,是你撺掇太子这么做的?”
张柬之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等此举,实为社稷安危。二张近日伪造圣旨,意图在陛下百年后篡改遗诏,废黜太子,拥立武氏小儿。若不及时除之,恐国将不国!”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人,“太子殿下在此,陛下可问他是否知情。”
武则天这才注意到,张柬之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 太子李显。他穿着一身常服,脸色比纸还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仿佛不是来逼宫,而是来受刑的。
“显儿,” 武则天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是你让他们来杀朕的近侍吗?”
李显吓得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母…… 母亲,儿臣没有…… 是他们…… 是他们说二张要谋反,儿臣……” 他语无伦次,连头都不敢抬。
韦后昨日说的话忽然在他耳边响起:“李显,这是你的最后机会!二张不死,你我母子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可此刻,看着母亲眼中那熟悉的威严,他所有的勇气都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废物!” 武则天低声骂了一句,目光扫过张柬之等人,“二张已死,你们的目的达到了。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出长生殿!”
桓彦范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臣等斗胆进言。太子殿下仁厚贤明,天下归心,早已是众望所归的储君。如今陛下春秋已高,理应颐养天年,禅位于太子,以安社稷,以顺民心!”
“禅位?” 武则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撑着榻沿站起身,虽然身形佝偻,眼中却迸射出骇人的光芒,“朕当年废中宗、黜睿宗,改国号为周,登临九五,靠的不是别人的施舍!你们以为杀了两个男宠,就能逼朕退位?”
她指着张柬之:“柬之,你是朕一手提拔的宰相,竟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 又指向崔玄暐:“玄暐,你父亲曾是朕的部下,你就是这样报答朕的?”
被点名的大臣纷纷低下头,却没有人后退。崔玄暐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陛下,臣等并非忘恩负义!臣等感念陛下知遇之恩,才更要为陛下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如今朝野上下,皆盼李唐复兴,若陛下执意不肯,恐生大乱,到时候,陛下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去见太宗、高宗皇帝?”
“放肆!” 武则天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玉如意 “啪” 地一声摔在地上,断成两截。“朕的江山,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平公主带着几名宫女匆匆赶来。她是武则天最疼爱的女儿,此刻却神色凝重,走到武则天面前,屈膝行礼:“母亲,儿臣刚刚收到消息,相王殿下已带人控制了京畿卫戍,城内的武氏子弟都已被看管起来,不会生乱。”
武则天看着女儿,忽然明白了 —— 这场政变,不仅仅是张柬之等人的谋划,更是李氏宗室的集体行动。她的儿子,她的女儿,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连你也要逼朕?” 武则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太平公主抬起头,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母亲,儿臣只是不想看到您晚节不保。二张乱政,已经让天下人对您怨声载道。若您能禅位于太子,既能保全自己的名声,也能让武氏一族得以保全,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武则天沉默了。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曾经俯首帖耳的大臣,看着他们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儿子,看着他那副扶不起的样子;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看着她话语里的不容拒绝。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亮了。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恰好落在二张的尸体旁,将血迹映照得格外刺眼。她忽然想起狄仁杰临终前说的话:“陛下,江山终究是李家的,民心终究是向着李唐的。”
原来,他早就看透了。
她缓缓走到李显面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李显吓得浑身一僵,却不敢躲闪。“显儿,”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带着一丝疲惫,“这些年,委屈你了。”
李显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母亲的手,粗糙而温暖,像小时候无数次抚摸他那样。他鼻子一酸,泪水忍不住涌了上来:“母亲……”
“罢了,” 武则天收回手,转身看向张柬之,“你们想让朕禅位,可以。但朕有三个条件。”
张柬之连忙道:“陛下请讲,臣等一定照办。”
“第一,” 武则天的目光扫过二张的尸体,“将他们的尸身收殓,按三品官的礼制安葬。” 张柬之等人虽有不解,却还是点头应下。
“第二,” 她看向太平公主,“武氏一族与李氏宗室,永不得互相残杀。若有违反者,天下共击之。” 太平公主连忙应道:“儿臣记下了。”
“第三,” 武则天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远处的邙山,“朕死后,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合葬乾陵。墓碑上,不刻一字。”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这位一生都在追逐权力、渴望留下姓名的女皇帝,竟然要求死后不立碑,不刻字?
张柬之躬身道:“臣等遵旨。”
武则天点点头,走到榻边坐下,闭上了眼睛:“你们都退下吧。让太子…… 明日在紫宸殿登基。”
张柬之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禁军缓缓退出了长生殿。李显走到母亲榻前,想说些什么,却被武则天挥手制止了:“去吧,好好做你的皇帝。”
李显深深一拜,转身离开了暖阁。走到殿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晨光中,母亲的身影孤独而佝偻,像一株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老树。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武则天睁开眼,看着地上的玉如意碎片,忽然笑了。她想起十四岁入宫时,母亲杨氏哭着送她到朱雀门,说:“媚娘,到了宫里,要好好活下去。” 她做到了,不仅活了下来,还坐上了那把龙椅,成为了前无古人的女皇帝。
她想起废王立武时,褚遂良撞柱死谏,说:“陛下若非要废后,臣愿碎首于此!” 她那时只觉得可笑,权力面前,所谓的忠烈不过是自不量力。可如今,她却忽然懂了褚遂良的执着。
她想起狄仁杰为她解梦,说 “两翼振翅,方能高飞”;想起李重润被赐死时,李显那双绝望的眼睛;想起张柬之年轻时,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样子…… 原来,她的一生,早已被这些人、这些事编织成了一张网,无论她如何挣扎,终究还是要回到命运的轨迹上。
宫女端来燕窝,她摇了摇头。“扶朕到窗边看看。” 她对宫女说。
推开窗户,寒风夹杂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吹得她瑟瑟发抖。远处的宫墙上,禁军正在换岗,旗帜从 “周” 换成了 “唐”,红色的绸缎在晨光中猎猎作响。洛阳城的街道上,传来百姓的欢呼声,隐约能听到 “李唐复兴” 的口号。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站都站不稳。宫女连忙扶住她,要扶她回榻上,却被她推开了。“让朕再站一会儿。” 她轻声说。
晨光越来越亮,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知道,自己的时代结束了。但她不后悔,这一生,她爱过,恨过,赢过,输过,活得轰轰烈烈,活得问心无愧。
至于身后名?就让那些史书去评说吧。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四日,武则天颁布退位诏书,传位于太子李显。李显在紫宸殿登基,改元神龙,恢复国号为唐。洛阳城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燃放鞭炮,庆祝李唐复兴。张柬之、崔玄暐等五人被封为郡王,世称 “五王”。
二月,武则天迁居上阳宫,被尊为则天大圣皇帝。李显每十日率百官前往请安,却总被她以 “静养” 为由挡在宫外。
十一月二十六日,上阳宫的红梅开得正艳时,武则天病逝,享年八十二岁。临终前,她留下最后一道遗诏:赦免王皇后、萧淑妃的族人,恢复褚遂良、韩瑗等功臣的名誉。
她的遗体被运往长安,与唐高宗李治合葬于乾陵。那座无字碑,在关中平原的风沙中矗立了千年,任凭风吹雨打,沉默地见证着一个女人的传奇,一个时代的落幕。
而神龙政变的余波,却并未随着武则天的去世而消散。李显登基后,韦后专权,安乐公主觊觎皇太女之位,武三思卷土重来,与韦后勾结,将 “五王” 一一贬杀。朝堂再次陷入混乱,直到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后、安乐公主,拥立李旦登基,才总算安定下来。
多年后,唐玄宗李隆基站在乾陵前,望着那座无字碑,问身边的姚崇:“你说,则天皇后当年为何要立一块无字碑?”
姚崇躬身道:“陛下,或许是因为,她的功过,早已不是文字能说清的。”
李隆基点点头,转身离去。夕阳下,无字碑的影子与唐高宗的述圣碑交叠在一起,仿佛在诉说着那段交织着权力与亲情、辉煌与落寞的往事。
历史的长河滚滚向前,神龙政变只是其中一朵浪花。但这朵浪花,却因它的惊心动魄,因它背后那无数人的挣扎与抉择,而永远留在了史书的篇章里,提醒着后人:权力可以让人登顶,也可以让人坠落,唯有民心与历史,才是永恒的裁判。
第四节:李唐复辟
一、紫宸殿的龙椅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四日的洛阳,晨光似乎比往日更急切地穿透云层。紫宸殿的琉璃瓦在初阳下泛着金红交辉的光,殿外的广场上,禁军甲胄鲜明,手中长戟的寒芒映着天边的朝霞,像一片沉默而威严的森林。
李显站在丹陛之下,看着那级级向上的白玉台阶。每一级都像在叩问他的勇气 —— 从房州潮湿的陋室到神都辉煌的宫殿,从惶惶不可终日的废太子到即将复位的天子,这一路走了十五年。十五年里,他总在梦见洛阳的宫阙,却从未想过真的踏上归途时,脚下的石阶会如此硌脚,像踩着无数细碎的玻璃碴。
“殿下,请登殿。” 张柬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头发花白的宰相今日穿着绯红官袍,腰杆挺得笔直,眼中的血丝还未褪去,却难掩激动的光。
李显回头,瞥见崔玄暐、桓彦范等人都站在身后,目光里有期待,有催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深吸一口气,提起龙袍的下摆,迈出第一步。龙袍是新制的,金线绣的龙纹硌得他皮肤发痒,仿佛不是穿在自己身上。
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停住脚。昨夜太平公主派人送来母亲的禅位诏书,绢帛上的字迹潦草而颤抖,全然没有往日的凌厉。他盯着 “禅位” 二字看了半夜,总觉得那墨迹里渗着血 —— 是张易之兄弟的血,是母亲心头的血,或许,还有他自己藏了十五年的怯懦。
“殿下?” 桓彦范上前半步,低声提醒。
李显咬了咬牙,抬脚跨进殿内。
紫宸殿的梁柱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更显高大,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殿中百官早已按品级站定,见他进来,齐齐跪倒:“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撞在殿顶,又反弹回来,震得他耳膜发疼。他被内侍扶上龙椅,冰凉的触感顺着脊背爬上来,让他想起房州那把缺了腿的木椅 —— 那时他总把椅子垫得厚厚的,怕硌着韦后的腰。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百官起身时,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角落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 武三思。这位表哥穿着青色朝服,低着头,手指却在袖中攥得发白。李显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传朕旨意。” 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语气沉稳,“李重润乃朕长子,昔年因言获罪,冤屈而死,追赠皇太子,谥号‘懿德’;永泰郡主李仙蕙,温婉贤淑,不幸早逝,追赠永泰公主。着有司按太子、公主礼制,重新安葬。”
殿中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附和声。李重润与永泰郡主是李显的一双儿女,三年前因私下议论二张专权,被武则天赐死。这道旨意,是李显昨夜在东宫反复斟酌后决定的 —— 他知道,这不仅是为儿女平反,更是在向天下宣告:李氏的血脉,终究是被亏欠了。
武三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李显没有看他,继续说道:“改周为唐,复国号。郊庙、社稷、陵寝、百官、旗帜、服色,悉如永淳以前故事。”
“陛下圣明!” 张柬之带头躬身,百官再次跪倒,这一次的呼声里,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热络。
礼官高唱 “礼成” 时,李显望着殿外的天,忽然觉得眼睛发酸。十五年前被废时,他也是在这样的殿宇里,看着母亲接过传国玉玺,看着百官山呼 “圣母神皇万岁”。那时他以为自己的人生早已结束,却没想过,还能有今日。
只是,这龙椅坐得越稳,他越觉得背后有双眼睛 —— 母亲此刻在上阳宫,会在做什么?
二、上阳宫的晨霜
上阳宫的观风殿比长生殿冷得多。地龙烧得不足,窗棂上结着薄霜,将外面的红梅冻成了冰雕。武则天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三层狐裘,却还是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陛下,该喝药了。” 贴身宫女捧着药碗进来,瓷碗边缘还冒着热气,药味却苦得冲鼻。
武则天没有动,目光落在窗上的霜花上。那霜花像极了她年轻时画的墨竹,枝枝节节都透着硬气。可现在,她连抬手拂去霜花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 在紫宸殿拜新君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是。” 宫女低声应道,“听外面的人说,新帝追赠了懿德太子和永泰公主,还恢复了大唐国号。”
武则天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的皱纹。“追赠?他倒还记得。” 她顿了顿,忽然问,“李显哭了吗?”
宫女愣了愣:“奴才不知…… 许是哭了吧。”
武则天闭上眼,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笑声里裹着痰音,听着有些疹人。“他当然会哭。” 她喃喃道,“他这一辈子,就会哭。当年被我从东宫赶出去,哭;在房州听说我要召他回来,也哭;如今坐上龙椅,对着那些逼宫的老臣,怕是哭得更凶……”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宫女连忙上前拍背,她却挥手推开,指着桌上的铜镜:“拿过来。”
铜镜里映出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斑比老年斑更深,嘴唇发紫,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几分锐利。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忽然问:“张柬之他们,是不是在背后骂我?说我是篡国的妖后?”
“陛下息怒,他们不敢……”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武则天打断她,“当年裴炎逼我还政于睿宗,不也说我‘牝鸡司晨’吗?如今这些人,不过是换了个说法,说我‘秽乱宫闱’‘宠信奸佞’…… 哼,自古男人做皇帝,纳三千佳丽是天经地义,女人登帝位,留两个男宠便是滔天罪孽?”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低下去,带着一丝疲惫的自嘲:“可他们忘了,是谁在扬州叛乱时稳住了江南?是谁让吐蕃、突厥三十年不敢南侵?是谁把户数从三百八十万涨到六百一十五万?李显记不住,这些大臣…… 也记不住。”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内侍省的人来报:“陛下,新帝率百官前来朝拜。”
武则天沉默片刻,对宫女说:“扶我起来,换身衣裳。”
她选了件石青色的常服,褪去了帝后的十二章纹。梳头时,她看着铜镜里稀疏的头发,忽然说:“不用绾髻了,就编个寻常老妇的辫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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