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三章 :海纳百川的胸襟(2/2)

阿罗憾笑着应下,勒住缰绳让驼队慢些走。路过驿站时,看见几个唐军正在给马匹钉掌,为首的校尉笑着打招呼:“阿罗憾,这次要走多久?回来给我带两斤波斯胡椒,我婆娘说炖肉少了它不香。”

“最多半月!” 阿罗憾扬声应道,“到了敦煌就给你寄!”

驼队缓缓走出长安城门,晨雾在驼铃声中散开。阿罗憾回头望了一眼,城楼的轮廓在晨光里愈发清晰,城墙上的唐军士兵朝他们挥手,甲胄反射着金光。他忽然想起刚到长安那年,城门校尉看他的眼神像防贼,如今却能笑着讨胡椒。

“阿罗憾大哥,” 吐蕃少年指着远处的官道,“那是不是商队?”

阿罗憾眯眼望去,只见烟尘里露出一面旗帜,上面绣着 “大唐西域商队” 的字样。他笑了,催了催骆驼迎上去 —— 说不定,能搭个伴走一段,路上还能换着讲故事呢。

驼铃叮当,混着不同语言的笑声,沿着官道向西方蔓延。风里,仿佛还带着长安胡饼的香,和那杯桑葚酒的甜。

两支护队在官道上相遇,扬起的烟尘里,“大唐西域商队” 的旗帜下,走出个络腮胡的汉人领队,见了阿罗憾便大笑着张开双臂:“可算追上你了!我家东家让捎的蜀锦,你先带两匹去敦煌试试水,卖得好咱下次多备些!”

阿罗憾翻身下马,接过沉甸甸的锦盒。蜀锦的光泽透过锦盒缝隙漏出来,像揉碎的朝霞。“张大哥,你这速度比去年快了三天,” 他笑着拍对方胳膊,“莫不是换了新驼队?”

“可不是!” 张领队指着身后几峰神骏的骆驼,“朝廷给西域商队配了新种驼,耐力比普通骆驼强一倍,还温顺!”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了吗?伊州那边新开了互市,往后不用绕路走回鹘地盘了,能省十天路程!”

阿罗憾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得赶紧把这消息告诉撒马尔罕的同乡,让他们多备些货!”

吐蕃少年们好奇地围着汉商驼队,看着汉人伙计给骆驼喂特制的豆饼 —— 那豆饼里混着盐和芝麻,引得他们的骆驼也伸长脖子嘶鸣。张领队见状,大方地递过一袋:“给,试试!这是军马场的配方,喂了能长力气。”

两个少年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学着汉人模样掰碎了喂骆驼,看着自家驼峰慢慢挺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正午在山坳里歇脚时,两伙人凑在一起生火。汉商的锅里炖着羊肉萝卜,阿罗憾的伙计则架起篝火烤馕,撒上安息茴香。张领队咬了口烤馕,眯眼叹道:“这味儿绝了!比长安西市的还香,回头教我伙计两手?”

“容易!” 阿罗憾让伙计递过一袋茴香,“秘方就是这料,得用皮囊封好防潮,不然味儿就散了。” 他指着远处的雪山,“过了那道山口,就到敦煌了。那里的节度使新修了粮仓,咱们的货能存那儿,不用怕雨季受潮。”

张领队往火堆里添了块柴:“朝廷办事越来越利落了。前几年我去敦煌,仓库漏雨,眼睁睁看着两匹蜀锦发霉。现在好了,石节度使说要建个能存十年货的大仓!”

火苗舔着锅底,羊肉的香气混着烤馕的麦香飘向远处。阿罗憾望着雪山下蜿蜒的官道,忽然觉得,这路好像越走越宽了 —— 宽到能容下汉人的锦、胡人的香,容下不同的语言在火堆边混着笑,容下骆驼的嘶鸣和少年的打闹,一起朝着日落的方向蔓延。

当最后一缕阳光掠过雪山尖时,两支护队重新上路。驼铃声交织着,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暮色降临时,驼队抵达敦煌城外的驿站。石节度使派来的人早已等候在那里,牵着马引路:“阿罗憾先生,张领队,仓库都备好了,防潮的毡布铺了三层,还有新打制的货架。”

驿站的院子里热闹非凡,几个粟特商人正围着个汉人账房先生核对账目,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墙角,吐蕃来的货郎用酥油换了汉人的茶叶,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比划着讨价还价;更远处,唐军士兵和回鹘护卫坐在一起烤火,分享着各自的干粮 —— 唐军的麦饼和回鹘的奶疙瘩混在一个陶盘里,倒也融洽。

阿罗憾和张领队跟着进了仓库,只见蜀锦被整齐地挂在木架上,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让锦缎上的孔雀纹像活过来一般。“这仓库比去年大了一倍,” 张领队摸着墙壁,“连梁柱都包了铜皮,防蛀虫,朝廷这次可下了本钱。”

石节度使的副官笑着解释:“陛下有旨,‘商路通,则西域宁’,仓库修得结实,才能让你们安心做买卖。” 他指着墙角的几口大缸,“那是新酿的葡萄酿,石节度使说请二位尝尝,算接风。”

夜里,驿站的院子里摆起长桌,敦煌的商户们都来凑趣。汉人厨子做的红烧羊肉,胡商烤的孜然羊排,还有吐蕃的酸奶疙瘩,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阿罗憾端着葡萄酿,看着张领队正跟个突厥商人比划着要订十匹蜀锦,忽然觉得,这敦煌的夜,比长安的暖。

“听说了吗?” 邻桌的粟特商人压低声音,“朝廷要在龟兹开官学,教汉话和算学,咱们的孩子也能去念书了!”

阿罗憾心里一动,看向身边的吐蕃少年 —— 他们白天还在为学写 “敦煌” 二字犯愁,若是真能进官学,将来或许能读得懂那些复杂的商契。他举起酒杯,对着张领队笑道:“来,敬这越来越好的日子!”

“敬日子!” 张领队与他碰杯,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满桌的佳肴上,像撒了把碎星子。

窗外,月光漫过敦煌的城墙,将驼队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远处戍边士兵的剪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商队,哪是军帐。只有风里的酒香和笑声,在沙漠的夜里,酿出几分醉人的甜。

次日清晨,阿罗憾带着吐蕃少年去了敦煌的官学选址地。几个工匠正忙着夯土筑基,汉人的监工用胡语比划着指挥,吐蕃工匠则扛着石料往来穿梭,额头上的汗珠坠在尘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这里要建三间教室,” 监工见阿罗憾过来,笑着指画,“左边教汉话,右边教算学,中间是杂物房。石节度使说,等建好了,商队的孩子优先入学,学费全免。”

吐蕃少年怯生生地摸了摸刚立起的木柱,柱子上已经用炭笔写了个歪歪扭扭的 “学” 字。阿罗憾蹲下身,握着他的手,在地上画了个 “汉” 字:“这个字念‘汉’,咱们以后要学的,就是让不同地方的人能说同一种话,记同一种账。”

少年的指尖在沙土里反复描摹,忽然抬头问:“学会了,就能给长安的家人写家信了吗?”

“能,” 阿罗憾点头,望着远处正在卸货的商队,“不仅能写家信,还能算清每一笔账,看懂每一份商契,走到哪里都不怕被欺负。”

正说着,张领队带着个汉人先生过来,先生手里捧着捆竹简:“这是石节度使让人从长安带来的启蒙课本,我先在驿站开个临时课堂,你们要是想学,每天傍晚来听?”

吐蕃少年们眼睛亮了,扒着先生的袖子不肯放。阿罗憾看着他们围着先生问东问西,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长安街头,对着 “西市” 的牌匾发呆的样子 —— 那时他连 “市” 字都认不全,只能靠打手势跟汉人商人交易。

傍晚的临时课堂设在驿站的空房里,先生用树枝在地上写字,阿罗憾的伙计、张领队的学徒、甚至几个唐军士兵都凑过来听。先生教写 “人” 字,说:“这字像两个人互相搀扶,咱们在西域讨生活,就该像这个字一样。”

阿罗憾看着吐蕃少年在沙地上写 “人” 字,笔画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窗外,张领队正和突厥商人用刚学会的汉话讨价还价,虽然磕磕绊绊,却没再像从前那样靠比划猜谜。

夜色渐浓时,课堂散了,少年们还在互相考对方认汉字。阿罗憾站在廊下,看着月光里的官学地基,忽然觉得,比仓库更结实的,是这些正在扎根的字。它们会像种子一样,在西域的沙土里发芽,长成能遮风挡雨的树。

他转身往仓库走,要把今天收的货清点好。路过篝火时,听见汉人先生正在教唱一首长安的童谣,调子简单,连吐蕃少年都跟着哼:“长安月,照西域,路不远,人相亲……”

歌声混着驼铃,飘出驿站,飘向沙漠深处。那里,新的商队正朝着敦煌赶来,驼铃叮当,像在应和这歌声。

几日后,阿罗憾的驼队准备返程。临行前,敦煌官学的第一间教室刚好封顶,工匠们卸下最后一根梁木时,石节度使亲自带着匾额来挂 ——“启蒙堂” 三个隶书大字,在阳光下泛着漆光。

吐蕃少年们挤在门口,手里攥着先生给的字卡,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最小的那个举着卡子跑过来,指着 “卓” 字给阿罗憾看:“先生说,这是我的汉名,叫卓远,说要我走得远,看得远。”

阿罗憾摸着他的头笑:“好名字。等下次来,就能在这屋里念书了。”

张领队的商队早已装货完毕,蜀锦被新到的商户订走大半,剩下的捆成紧实的包裹,上面还压着几箱敦煌产的葡萄干。“回程捎些这个,” 他塞给阿罗憾一布袋,“长安人爱吃,比西域的甜。”

刚出敦煌城,就见一支送亲队伍迎面而来。为首的是个回鹘贵族,骑着白马,身后的驼队载着嫁妆 —— 其中两峰骆驼上,捆着的竟是几箱汉文典籍。“这是我女儿嫁去于阗,” 贵族笑着解释,“于阗王说,让公主多学汉家学问,将来教孩子。”

阿罗憾看着那些用锦缎包裹的典籍,忽然想起启蒙堂的匾额。原来文字的路,比商路走得更远。

返程的驼队走得轻快,吐蕃少年们在驼背上背新学的汉字,背错了就互相打趣。路过伊州新互市时,见不少汉人农户在教西域人种水稻,水渠边的木牌上写着 “春耕” 二字,用汉、胡两种文字标注。

“阿罗憾大哥,” 卓远指着木牌,“我认得‘春’字!先生说,春天就是种下东西的时候。”

阿罗憾望着远处翻耕的田地,新绿的秧苗在西域的沙土里扎了根,像极了那些被少年们写在沙地上的字。他忽然明白,所谓盛世,从来不是金戈铁马的征服,而是让不同的土地上,都能长出同一片希望。

驼铃一路叮咚,穿过雪山,越过戈壁,当长安的城楼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时,阿罗憾让驼队慢下来。他想让卓远他们好好看看 —— 看那朱雀大街上,胡商与汉人并肩而行;看西市的灯笼下,不同的语言混着笑;看启蒙堂的种子,已经在更远的地方,发了芽。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