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一章 :丝路繁景(2/2)
天快亮时,下起了细雪。卑路斯被冻醒,披衣走到窗边,看见雪片落在院里的梅枝上,枝头的花苞裹着雪,像极了波斯地毯上绣的白玉兰。他忽然想起刚到长安时,怕自己格格不入,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可现在,他敢在西市大声讨价还价,敢和卖胡饼的老汉开玩笑,敢指着天边的晚霞说“这颜色像极了波斯的晚霞”。
“等开春了,就把薰衣草种下去。”卑路斯对着雪天轻声说,“再请长安的木匠做个秋千架,让路过的孩童能在花田里荡秋千。”他仿佛已经看见,夏天来时,紫色的薰衣草田边,汉家的小姑娘和波斯的小男孩手拉手跑过,笑声惊起了落在秋千上的蝴蝶。
雪停时,东方泛起鱼肚白。卑路斯推开房门,看见扫雪的老丈正哼着秦腔,扫帚划过雪地的声音,像在为新的一天伴奏。他笑着走上前,接过扫帚:“大爷,我来帮您!”老丈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好嘞!你这波斯小伙子,倒是比咱长安的后生还勤快!”
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两人身上。扫帚划过的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像两种不同的文化,在这片土地上,踩出了同样温暖的痕迹。
扫完雪,老丈非要拉着卑路斯去吃碗胡辣汤。铺子刚开门,蒸汽混着胡椒的辛辣气扑面而来,穿棉袄的伙计手脚麻利地端面,灶台上的铁锅咕嘟作响,红亮的汤汁里浮着木耳、豆腐丝,撒上一把香菜,香得人直咽口水。
“来,尝尝咱长安的胡辣汤!”老丈把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推到他面前,“你波斯有这口吗?这可是咱老陕的命根子,冬天喝一碗,浑身都暖和!”
卑路斯吹了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辛辣的暖流从喉咙窜到胃里,额头很快冒了汗,他边擦汗边笑:“比波斯的羊肉汤更够劲!回去我要学着做,让同乡们也尝尝。”
正说着,门口进来几个穿圆领袍的书生,背着书箧,嘴里还念叨着“之乎者也”。见了卑路斯,其中一个戴方巾的拱手笑道:“这位波斯朋友,上次在西市买的琉璃珠,我妹妹很喜欢,今日还想再买两颗。”
卑路斯眼睛一亮:“巧了!我同乡刚带来一批新货,有镶金的,比上次的更精致,等会儿我带你们去挑!”
胡辣汤的热气模糊了窗户,卑路斯看着书生们认真讨论诗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长安的热闹,从来都不是刻意的迎合,而是像这碗胡辣汤——各种食材混在一起,看似杂乱,却熬出了独一份的醇厚。
吃完汤,卑路斯拉着书生们往西市走。雪后的青石板路有些滑,他扶着差点滑倒的书生,听他们讲“床前明月光”的意境,忽然想起家乡的诗歌,竟觉得有几分相通。
到了铺子,他从木箱里捧出琉璃珠。阳光透过珠子,在墙上映出彩虹般的光斑。书生们惊呼着挑选,卑路斯趁机说:“我教你们认波斯文字吧,你们教我背唐诗,怎么样?”
“好啊!”书生们拍手,“明日我们带《唐诗三百首》来,你可得准备好最亮的珠子当学费!”
笑声惊动了隔壁的绸缎铺老板娘,她探出头:“小卑,要不要来块新到的蜀锦?做件袍子,配你的琉璃珠正好!”
卑路斯笑着应道:“要!等我学会了‘春风得意马蹄疾’,就穿着蜀锦袍,骑着马去曲江池边转一圈!”
阳光洒在西市的牌匾上,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滴下,叮咚作响。卑路斯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明白,所谓故乡,不一定是出生的地方,而是能让你笑着学习、痛快生活,连呼吸都觉得自在的地方。
他的波斯香料混着长安的蜀锦香,他的家乡话夹着半生不熟的唐诗,在这片土地上,开出了一朵从来没有过的花。而这朵花,还在慢慢长大,带着两个国家的阳光和雨露。
春日的阳光刚漫过西市的青砖地,卑路斯的波斯商铺就热闹了起来。他踩着木梯,正往货架最高层摆新到的乳香,听见门口风铃叮当作响,转头就看见那几个书生背着书箧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本线装的《唐诗三百首》。
“波斯先生,我们来交学费啦!”领头的书生晃了晃书,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柜台里那颗鸽血红琉璃珠——那是卑路斯特意留的,珠子中心嵌着片金箔,转动时像把阳光揉碎了裹在里面。
卑路斯笑着跳下来,木梯吱呀一声晃了晃。他从怀里掏出块小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弯弯曲曲的波斯文:“看,这个是‘太阳’,发音像‘赫瓦’;这个是‘花’,念‘古勒’……”
书生们凑过来,手指点着木板跟读,声音拐着弯,逗得隔壁绸缎铺的老板娘都掀着门帘笑:“小卑啊,你这教的哪是文字,分明是唱曲儿呢!”
卑路斯也不恼,反倒拿起《唐诗三百首》,指着“床前明月光”让他们教。书生们正讲得兴起,忽然闯进来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支糖葫芦,仰着脸问:“波斯哥哥,你这有会发光的珠子吗?我娘说,把珠子埋在土里,能长出会唱歌的花……”
卑路斯一愣,随即从柜台下摸出颗莹白的琉璃珠,里面裹着片风干的薰衣草花瓣:“这个给你,埋在院子里,等花开了,我教你唱波斯的歌谣。”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了,书生们笑着打趣:“你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在长安撒种子呢!”
卑路斯望着小姑娘的背影,忽然指着货架上的蜀锦说:“你们看,这锦缎上的缠枝莲,一半像波斯地毯上的纹样,一半又带着你们汉人的柔和。这世间的东西,不都是混在一起才好看吗?”
正说着,卖胡饼的老汉端着盘刚出炉的饼子进来,饼上撒的芝麻香混着商铺里的香料气,竟格外和谐。“小卑,尝尝咱新做的胡饼,夹了你上次给的孜然,街坊都说比肉夹馍还香!”
卑路斯咬了一大口,饼皮的酥脆混着孜然的辛辣,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起家乡的馕,想起母亲揉面时哼的歌谣,而现在,这些味道和记忆里的竟慢慢融在了一起。
傍晚收铺时,夕阳把商铺的影子拉得很长。卑路斯拉上木门,看见书生们还在街角讨论“举头望明月”,忽然想,等薰衣草田长出花来,就把木梯搬到田埂上,一边教他们认波斯文,一边听他们讲李白的诗。
风里飘来隔壁绸缎铺的蜀锦香,混着自己铺子里的乳香,像极了长安给的拥抱——不排外,不生硬,就这么慢慢把异乡人的牵挂,酿成了自家人的温暖。他摸了摸怀里的薰衣草种子,脚步轻快地往驿馆走,觉得这长安的路,是越走越踏实了。
转眼到了四月,卑路斯铺子后院的薰衣草冒出了嫩绿的芽,他特意请了长安的花农来看,花农摸着胡子说:“这西域的花草,在咱长安也能扎根,你瞧这嫩芽,比在地里长的还精神!”
卑路斯蹲在田埂上,看着露珠从芽尖滚落,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吵嚷声。出去一瞧,竟是个吐蕃商人背着一捆牦牛毛,正和买香料的书生争得面红耳赤——原来那商人说不好汉话,书生嫌他算错了账,两人手比划着,脸都憋得通红。
“别急,我来当翻译!”卑路斯赶紧上前,先用吐蕃语问清商人的要价,再转头用汉语跟书生解释,“他说这是海拔三千米的牦牛毛,手工纺的,比普通的贵三成,不是算错啦。”
书生愣了愣,挠挠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故意抬价呢。”吐蕃商人也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块风干的牦牛肉,硬塞给卑路斯,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
这事很快传遍了西市。往后不管是突厥的马商、新罗的绣娘,还是像卑路斯这样的波斯商人,有了纠纷都爱往他铺子里跑。他的商铺渐渐成了个小集市,墙角堆着西域的宝石、江南的丝绸,连算账的算盘都摆了三个——一个算波斯的第纳尔,一个算大唐的铜钱,还有一个专门记“以物换物”的账:三匹蜀锦换一把突厥弯刀,两斤胡椒换新罗的胭脂。
傍晚关铺时,卑路斯常坐在薰衣草田边的石凳上,看夕阳把云彩染成金红色。有次卖胡饼的老汉路过,递给他个热乎乎的饼:“你这铺子,比咱长安的茶馆还热闹。”
卑路斯咬着饼笑:“其实都一样。不管是波斯的香料,还是长安的胡饼,大家凑在一起,才叫日子嘛。”
他看着远处国子监的方向,书生们背着书箧走过,嘴里吟诵的“海内存知己”,竟和波斯诗歌里“他乡遇故知”的调调,有了几分奇妙的重合。风拂过刚抽条的薰衣草,带着点甜香,卑路斯忽然觉得,所谓“故乡”,或许就是在这样的时刻——陌生的语言混着熟悉的烟火气,把他乡变成了心里最踏实的地方。
转眼到了端午,卑路斯学着包粽子,糯米里裹了波斯的蜜枣,蒸出来竟甜得恰到好处。他给街坊邻里挨家送,走到绸缎铺时,老板娘正教新罗绣娘绣龙舟,见了他就笑:“小卑,你这粽子包得比咱汉人还像样!”
卑路斯挠挠头,看见绣娘绣的龙舟上,波斯的缠枝纹绕着汉人的云纹,忽然明白:这长安的包容,从不是让谁丢掉自己的根,而是让每段根系都能在这片土里,扎得更深,长得更茂。就像他后院的薰衣草,既带着波斯的阳光味,又沾了长安的雨露香,活得比在哪都自在。
七夕那天,西市格外热闹。卑路斯的商铺前摆了张长桌,铺着他从波斯带来的地毯,上面摆满了各族商户凑的吃食:吐蕃商人的牦牛肉干、新罗绣娘的蜂蜜打糕、卖胡饼老汉的芝麻饼,还有卑路斯特意做的波斯蜜饯,裹着葡萄酱,甜得像西域的阳光。
“快来快来!”卑路斯举着串冰糖葫芦,冲围观的孩童招手,“猜灯谜赢蜜饯咯!”灯笼上的谜语也有意思,一半是汉文,一半是波斯文,有的画着骆驼,有的描着锦鲤,惹得汉人、胡人都凑过来琢磨。
穿圆领袍的书生指着个画着琵琶的灯笼:“‘拨弦能唱曲,入画可传情’,这是‘琴’吧?”卑路斯笑着递给他块蜜饯:“答对啦!不过波斯叫‘乌德琴’,模样差不多呢。”
角落里,吐蕃商人正跟卖胡饼的老汉学包糖三角,面粉沾了满脸;新罗绣娘教大家绣同心结,线用的是波斯的金线,针脚走的是汉人的缠枝纹。卑路斯看着这景象,忽然想起刚到长安时,夜里总梦见家乡的葡萄架,如今再看眼前的热闹,倒觉得这长安的星空,和波斯的也没什么不同——一样的亮,一样的能装下那么多欢笑。
夜深了,孩童们提着灯笼散去,卑路斯收拾东西时,发现桌角多了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件蜀锦坎肩,上面用金线绣着朵薰衣草,花心里藏着行小字:“长安即故乡”。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卖胡饼的老汉偷偷绣的,线还没扎牢,轻轻一碰就颤巍巍的。
他把坎肩往身上一披,大小正合适。风从铺子后门吹进来,后院的薰衣草苗又长高了些,带着点青涩的香。卑路斯望着天边的月牙,忽然想给远方的母亲写封信,告诉她:在长安,他不仅卖掉了香料和琉璃,还收获了些更珍贵的东西——比如此刻肩上的温暖,比如那些把他当自家人的笑脸。
这大概就是长安最神奇的地方吧,它从不会让异乡人觉得孤单。就像那条热闹的西市街道,汉人的吆喝、胡人的笑声、波斯的香料香、蜀锦的绸缎光,混在一起,就熬出了一锅最醇厚的汤,让每个走进来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口暖。
中秋佳节,西市的商户们约着去曲江池赏月。卑路斯特意穿上那件绣着薰衣草的蜀锦坎肩,怀里揣着波斯的椰枣月饼,刚走到街口,就被卖胡饼的老汉一把拉住:“等等我这老骨头!”老汉手里提着个食盒,掀开盖子,里面是刚烤好的胡饼,夹着羊肉和洋葱,还热乎着呢。
曲江池边早已摆开了摊子。吐蕃商人带来了青稞酒,新罗绣娘端出了韩式打糕,连平时严肃的市舶司韦大人,都拎着一坛桂花酒,笑着说:“今天不谈关税,只论风月。”
月亮升起来时,卑路斯第一次尝到了长安的桂花糕。甜糯的米香混着桂花香,比波斯的蜜饯多了点清冽的甘。他给大家分波斯月饼,椰枣的甜混着坚果的脆,惹得孩童们围着他转,喊着“波斯哥哥”要再尝一块。
“我给你们讲个波斯的月亮故事吧。”卑路斯被孩子们缠得没办法,索性坐在草地上开了腔,“我们那边说,月亮是位美丽的公主,她的面纱落在沙漠上,就长出了骆驼刺……”
“那我们汉人说,月亮上有嫦娥仙子,还有只玉兔呢!”穿红袄的小姑娘抢着说。
韦大人笑着摇头:“不管是波斯公主还是嫦娥仙子,月亮不都在照着咱们吗?”他给卑路斯斟上桂花酒,“你看这曲江池的水,映着一个月亮,可咱们眼里,不都装着同一个月亮?”
卑路斯举杯,酒液里晃着月亮的影子。他忽然懂了,为什么长安能容下那么多异乡人——不是因为它够大,而是因为它像这月亮,不偏不倚,把光洒给每一个抬头看它的人。
散场时,卖胡饼的老汉塞给他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双布鞋,鞋底纳着波斯的缠枝纹,鞋面上却绣着汉人的云纹。“给你做的,”老汉搓着手笑,“穿不惯咱长安的布鞋吧?这鞋软和,走路稳当。”
卑路斯穿着新鞋走在回家的路上,坎肩里的薰衣草香混着桂花酒的甜,脚步踩在青石板上,踏实得像踩在波斯的故土上。他想起母亲的信,说家乡的葡萄熟了,问他何时归。
“快了,”他对着月亮轻声说,“等我教会长安的孩子认全波斯文,等后院的薰衣草开成紫色的海,就接您来看看——看这长安的月亮,是不是和咱波斯的一样圆。”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的歌楼唱晚,还有西市商铺收摊的吆喝。卑路斯笑了笑,加快了脚步。他知道,明天的西市又会热闹起来,而他的铺子门口,会有更多人笑着打招呼,喊他一声“小卑”,就像喊邻家那个熟悉的后生。
重阳节那日,西市的商户们约着去慈恩寺登高。卑路斯背着个布包,里面装着波斯的杏仁糖和长安的菊花糕,刚走到寺门口,就见卖胡饼的老汉正踮着脚,给大雁塔上挂的祈福红绸打结。
“快来搭把手!”老汉喊他,“这红绸是新罗绣娘绣的,上面有汉文也有波斯文,说能保咱西市岁岁平安。”
卑路斯拉着红绸的另一头,仰头看见绸面上的字——汉文写着“风调雨顺”,波斯文刻着“国泰民安”,针脚歪歪扭扭,却像把两种语言拧成了一股绳,牢牢系在塔檐上。
登到塔顶时,长安的全貌铺在脚下。朱雀大街像条银带,把东西两市串在一起,西市的胡商铺子飘着各色幌子,东市的汉家酒楼升起袅袅炊烟,远处的大明宫顶覆着琉璃瓦,在阳光下闪得像块巨大的宝石。
“你看那边,”韦大人指着西南角,“新修的商道通了,以后从长安到波斯,能比以前快半个月。”他递给卑路斯一个木匣,“这是陛下赏的,说你促成了不少胡汉交易,特许你在西市开家波斯学堂,教汉人学波斯文,也教胡人学汉文。”
木匣里装着块鎏金牌,刻着“通汉胡语”四个大字。卑路斯摸着金牌,忽然想起刚到长安时,连“多少钱”都要比划半天,如今却能听懂街头小贩的吆喝,能背出“独在异乡为异客”的诗句。
下山时,遇见几个挑着菊花的农户,说是要去西市卖。卑路斯买了一大束,分给同行的人,说波斯的重阳节也有赏菊的习俗,只是他们叫“金英节”,会用菊花酿蜜酒。
“那敢情好!”卖胡饼的老汉拍着他的肩,“明年咱就用你的菊花蜜酒,配我的胡饼,在西市摆个长桌宴,让汉人胡人都来尝尝!”
回到铺子时,天已经擦黑。卑路斯把鎏金牌挂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又从布包里掏出块杏仁糖,放进嘴里慢慢嚼。甜香里混着菊花的清苦,像极了他在长安的日子——有初来乍到的生涩,有被街坊照顾的暖,还有此刻心里沉甸甸的踏实。
他走到后院,给薰衣草浇了水。月光落在新抽的枝芽上,像撒了层银粉。卑路斯忽然想,等开春学堂开课,一定要在院子里种满波斯菊和长安的牡丹,让孩子们坐在花丛里念书,汉文和波斯文的声音混在一起,该是世上最好听的调子。
窗外的街面上,巡夜的更夫敲了梆子,“咚——咚——”,两声过后,西市渐渐静了。只有卑路斯的铺子里,还亮着一盏灯,映着那块鎏金牌,在夜色里闪着光,像颗落在长安的波斯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