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一章 :怠政之始(1/2)

第十九章:由盛转衰

第一节:怠政之始

开元二十四年的冬意,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沉郁些。终南山的雪线早早压了下来,像一匹巨大的素白绸缎,从连绵的峰峦一直铺展到长安城外的渭水岸边,将天地间的色彩都滤去了几分,只余下苍劲的灰与肃穆的白。皇城宫阙在这素净的背景下,更显巍峨,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滞重,仿佛连檐角的风铃都被冻住了似的,许久才懒洋洋地晃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太极宫的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殿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但这份暖意,却未能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怠。李隆基坐在御座上,龙袍上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只是那双曾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半眯着,眼角的细纹里似乎沉淀了太多的光阴与疲惫。他面前的案几上,堆叠着各地送来的奏章,竹简与纸卷的边缘都已被宫人细心地抚平,却依旧透着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陛下,户部尚书关于江南漕运改革的奏折,还请御览。” 内侍省的总管太监高力士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一份厚重的奏折捧过头顶,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御座上的人。他跟随李隆基多年,从潜邸到登基,见证了这位帝王从励精图治到渐生倦意的全过程。起初,他还会旁敲侧击地提醒几句,但近来,他更多的是选择沉默 —— 他太了解这位主子了,一旦主意已定,旁人的话便很难再听得进去。

李隆基眼皮微抬,目光在那份奏折上扫了一眼,又缓缓落回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紧握过剑柄,指挥千军万马平定韦后之乱;曾批阅过无数奏章,推动一项项改革措施让大唐蒸蒸日上。可现在,它们似乎更习惯于握着酒杯,或是拨动琴弦。他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放着吧,等会儿再说。”

高力士应了声 “是”,将奏折小心地放在案几的一角,那里已经堆了不少类似的 “等会儿再说” 的奏章。他退到一旁,看着李隆基又闭上了眼睛,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放空。殿内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人们走动的细碎声响。

这样的场景,在近一年来变得越来越常见。曾经,李隆基是整个长安城起得最早的人之一。天还未亮,当朱雀大街上的晨雾还未散去,他便已穿戴整齐,前往太极殿主持早朝。那时的早朝,气氛总是肃穆而热烈,文武百官们怀揣着各种议题,等待着与帝王共商国事。李隆基的声音洪亮,思路清晰,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关键,下达的指令也干脆利落。散朝后,他常常会留下几位宰相,在延英殿继续讨论政事,有时会持续到午后,连午膳都只是简单地在殿内用些。

延英殿曾是大唐政治的心脏。那里的陈设并不奢华,只有几张案几,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张九龄、裴耀卿、李林甫等宰相,曾在这里与李隆基围坐在一起,为了均田制的完善而争论不休,为了丝绸之路的安全而殚精竭虑,为了科举制度的改革而反复推敲。李隆基会认真地听取每个人的意见,有时会为了一个细节与宰相们争得面红耳赤,但最终总能达成共识,形成决策。那时的延英殿,总是充满了思想的碰撞与务实的气息,连空气都仿佛是活跃的。

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一切都在悄然改变。早朝的次数渐渐减少,有时甚至会一连几日停朝。理由总是多种多样 —— 或是 “龙体不适”,或是 “偶感风寒”,或是 “处理内宫事务”。起初,百官们还会有些不安,纷纷上书询问圣安,但次数多了,大家也就渐渐习惯了。那些习惯了早起的老臣,站在宫门外等待片刻后,听到 “今日无朝” 的通知,便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各自散去。

延英殿的灯火,也亮得越来越晚,灭得越来越早。宰相们被召见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好不容易得到召见,讨论的也多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李隆基常常会在谈话中走神,目光飘向窗外,或是频频看向外间的楼刻,似乎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张九龄性子耿直,曾不止一次地在殿内直言:“陛下,国政要紧,还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勤理朝政啊!”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李隆基脸上总会掠过一丝不快,虽然嘴里回应着 “张爱卿所言极是”,但下次依旧故我。

高力士看着御座上闭目养神的李隆基,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帝王的倦怠,并非一日之寒。开元盛世,如日中天,四海升平,八方来朝。东都洛阳的繁华,西都长安的盛景,江南的富庶,塞北的安宁,这一切都让李隆基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祖辈们未竟的事业,大唐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或许,在他看来,接下来的日子,只需要守着这份繁华,享受这份成果便足够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一名内侍匆匆跑了进来,跪在地上禀报:“陛下,范阳节度使安禄山遣人送来急报,说北边奚族部落有异动,请朝廷定夺。”

李隆基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一丝不耐。安禄山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此人出身营州柳城的胡人,凭借着骁勇善战和八面玲珑的手段,在军中立下不少战功,近年来更是一路升迁,坐到了范阳节度使的位置。李隆基对他印象尚可,觉得他 “骁勇能战”,而且每次入朝,都表现得对自己十分恭顺,甚至不惜用一些略显粗俗的手段来讨好自己,这让他觉得很受用。

“奚族异动?” 李隆基皱了皱眉,“前几年不是刚安抚过吗?又想生事不成?” 他看向高力士,“传朕的旨意,让安禄山相机行事,务必稳住边境,不要让他们扰了大唐的安宁。”

“陛下,” 高力士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此事是否应召集宰相们商议一下?奚族虽弱,但地处边陲,若处理不当,恐生后患啊。”

李隆基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不过是些跳梁小丑,安禄山能应付得来。不必兴师动众了。再说,宰相们也未必有什么好主意。”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对了,安禄山上次奏请提拔他麾下的几名偏将,你让吏部尽快批了,别耽误了军情。”

高力士心里咯噔一下。安禄山麾下的那几名偏将,他略有耳闻,多是些勇猛有余、智谋不足的武夫,而且行事鲁莽,若是提拔到重要岗位,恐怕并非好事。他正想再劝,却见李隆基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再多谈的样子,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送走内侍,高力士看着案几上那堆积如山的奏章,以及御座上再次陷入沉寂的帝王,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忧虑。他知道,帝王的这份倦怠,正在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笼罩在大唐的上空。

几日后的一次朝会上,当李隆基提出要提拔安禄山为御史大夫,让他在掌管范阳军权的同时,兼领一部分监察职权时,朝堂上立刻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 一声响亮的反对声从文官队列中传来,正是时任中书令的张九龄。他须发皆白,精神却依旧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刻正直视着御座上的李隆基,语气坚定,“安禄山虽有军功,但出身胡人,性情狡黠,且野心勃勃。御史大夫乃朝廷重臣,掌监察百官之职,岂能授予此等武夫?若让他手握军权,又掌监察,恐对朝廷不利啊!”

张九龄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引起了不少大臣的附和。

“张大人所言极是!安禄山虽骁勇,但德行有亏,不堪此任!”

“边境将领,应专注于军务,不宜兼领朝中要职,以免权力过大,尾大不掉!”

朝堂上议论纷纷,支持与反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李隆基坐在御座上,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原本以为,提拔安禄山不过是件小事,以安禄山的功绩和自己的圣明,大臣们理应顺水推舟,没想到却遭到了张九龄如此激烈的反对。

他看着张九龄,这位老臣跟随自己多年,在开元初期为大唐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其才干与忠诚毋庸置疑。但不知从何时起,李隆基觉得张九龄越来越 “碍事” 了。他总是坚守着那些刻板的规矩,对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要刨根问底,稍有不合他心意的地方,便会据理力争,丝毫不顾及自己的颜面。

“张九龄,” 李隆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打破了朝堂的嘈杂,“安禄山屡立战功,镇守北疆,保障了大唐的边境安宁,难道不该嘉奖吗?朕提拔他为御史大夫,也是为了让他更好地约束麾下将士,有何不妥?”

张九龄毫不退让,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嘉奖有功之臣,赏赐金银财帛、良田美宅均可,但若论官职,必须以德才兼备为首要标准。安禄山此人,臣曾与他有过几次接触,观其言行,虽看似恭顺,实则包藏祸心。臣恳请陛下三思,莫要养虎为患啊!”

“放肆!” 李隆基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声音陡然提高,“张九龄,你总是事事反对!朕提拔一个人,难道还需要你批准不成?你当朕是昏君吗?”

这句话一出,朝堂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想到皇帝会因为这件事发这么大的火。张九龄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但看着李隆基那布满怒气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李隆基喘了口气,胸口因愤怒而起伏着。他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张九龄,又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百官,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深的疲惫所取代。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退朝!”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走出太极殿,冬日的寒风迎面吹来,李隆基打了个寒颤,心中的怒火也消了不少。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以及宫殿内沉默的百官,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或许,张九龄说的有几分道理,但他就是受不了那种被人处处掣肘的感觉。他是大唐的天子,难道连提拔一个人的权力都没有吗?

几日后,一道圣旨从宫中传出:中书令张九龄,因 “荐人失当”,免去其中书令之职,改任尚书右丞相,不再参与政事决策。与此同时,任命李林甫为中书令,总揽朝政。

消息传出,长安城内一片哗然。有人为张九龄抱不平,认为他是因直言进谏而遭贬;也有人暗自庆幸,觉得张九龄的 “固执” 终于不再阻碍朝政。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李隆基,却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他觉得,罢免了张九龄,换上一个 “懂事” 的李林甫,自己以后可以省不少心了。

李林甫确实 “懂事”。他深知李隆基此时的心思,知道皇帝想要的是一个能顺从自己意愿、为自己分忧解难,而不是处处与自己唱反调的宰相。所以,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揣摩李隆基的喜好,然后投其所好。

每次面见李隆基,李林甫总是表现得谦卑恭敬,无论皇帝说什么,他都点头称是,从不提出反对意见。即使有时李隆基的想法明显有些不妥,他也不会当场指出,而是等到事后,再找机会旁敲侧击地提出一些 “补充意见”,既维护了皇帝的面子,又能将事情引向相对合理的方向。这种 “顺而不佞” 的态度,让李隆基感到十分舒服。

“李林甫办事,朕放心。” 这是李隆基私下里常对高力士说的一句话。在他看来,李林甫虽然不像张九龄那样有远见卓识,但胜在稳妥、听话,能把自己交代的事情办得妥妥当当,让自己不必再为那些繁琐的政务劳心费神。

李林甫不仅对皇帝顺从,在朝堂上,他也有着自己的一套手段。他深知,要想坐稳中书令的位置,就必须清除异己,让朝堂上都是自己的人。但他的手段却极为隐蔽,从不轻易表露出来,总是 “以甘言啖人,而阴中伤之,不露辞色”,这便是后世所称的 “口蜜腹剑”。

对于那些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大臣,李林甫总是先笑脸相迎,甚至会在皇帝面前为他们美言几句,让对方放松警惕。然后,他再抓住对方的一些小过失,或是利用皇帝的猜忌心理,不动声色地在背后捅上一刀,让对方在不知不觉中失势被贬。

有一次,兵部侍郎卢绚骑马从勤政楼前经过,身姿挺拔,风度翩翩。李隆基在楼上看到了,不禁赞叹道:“此人真是风度不凡啊!” 这句话被李林甫的心腹听到了,立刻禀报给了李林甫。李林甫担心卢绚会得到皇帝的重用,威胁到自己,便立刻想了个办法。

他找到卢绚的儿子,假意关切地说:“你父亲素有才名,陛下很看重他。只是如今边境需要人才,我看不如让你父亲去担任一个边镇节度使,积累些军功,回来后便能更进一步了。如果你父亲不愿意去偏远之地,我可以帮他向陛下求情,改任太子宾客或詹事,在京城养老,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卢绚的儿子信以为真,便回去劝说父亲。卢绚本就不想离开京城,听到有机会留在长安,便欣然同意,主动向李隆基上书,请求改任太子宾客。李隆基见卢绚主动要求调任县职,心中不禁有些失望,觉得他不堪大用,便同意了他的请求。就这样,一个原本可能得到提拔的人才,被李林甫轻描淡写地排挤到了无关紧要的位置上。

除了排挤异己,李林甫做得最 “成功” 的一件事,便是堵塞言路。他知道,李隆基此时最不想听到的,就是那些批评和劝谏的声音。于是,他便想方设法让百官们闭嘴。

一天,李林甫召集了所有的谏官,在政事堂召开了一次 “座谈会”。他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语气却不容置疑:“各位都是朝廷的言官,职责是向陛下进言献策,这一点,本相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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