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一章 :后梁兴衰(2/2)
可真坐上去了,才发现不是硌得慌,是烫得慌。夜里总做噩梦,梦见黄巢浑身是血地站在床前,问他:“我待你如兄弟,你为啥要反?”
他杀了唐哀帝,杀了所有敢说他坏话的大臣,甚至杀了自己的儿子,可还是睡不着。有次他在宫里设宴,喝多了,指着满桌的山珍海味骂:“这玩意儿,还不如当年在盐场烤的地瓜!”
底下的大臣吓得不敢吭声,只有他的义子朱友文(后来的梁末帝)知道,他又想起黄巢了。
朱温最恨别人提黄巢,却又忍不住打听他的消息。听说狼虎谷没找到尸体,他就派了三千兵,在山东挖地三尺,连盐场的卤水井都没放过。可挖了三年,只找到些生锈的盐刀和烂掉的盐袋。
“那贼子,死了都不安生!”他把奏折摔在地上,龙袍的袖子扫翻了砚台,墨汁溅在“大梁”的国号上,像块洗不掉的血渍。
九、张寡妇的裹脚布
长安的朱雀大街上,张寡妇摆了个小摊,卖些针头线脑。她的儿子小石头已经十岁了,帮着看摊,眼睛总盯着路过的士兵——那些士兵有的穿梁军的甲胄,有的穿晋军(李克用的军队)的皮袍,打过来打过去,没个消停。
“娘,黄王真的死了吗?”小石头一边给人递线,一边问。
张寡妇手里的针线顿了顿。她的裹脚布磨破了,露出脚踝上的疤——那是当年被税吏踹的。“死了。”她把线缠在手上,“跟你爹一样,死在打仗上了。”
小石头没见过爹,只知道爹是跟着黄巢打仗死的。他从怀里掏出块布,是当年李二柱送的,上面绣着半个“均”字。“李大叔说,黄王是好人。”
“好人不长命。”张寡妇叹了口气,抬头看见梁军在收税,比当年唐朝的税吏还狠,“小石头,咱们收拾摊子,去洛阳。听说那边有活干。”
去洛阳的路上,他们看见晋军和梁军在打仗。尸横遍野,有的穿着粗布短打,有的穿着铠甲,可死了都一样,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张寡妇捂住小石头的眼睛,自己却忍不住看——她认出一个士兵的腰带,跟当年黄巢的盐贩弟兄系的一样,是根麻绳,上面拴着块盐巴。
到了洛阳,她在朱温的皇宫外给宫女们缝补衣裳。有次进宫送活,看见朱温站在殿门口,对着一块盐田的画像发呆。那画像画得歪歪扭扭,田埂上还插着面盐旗,上面写着“平均”二字。
“那是反贼黄巢的东西!”她听见一个宦官小声说,“陛下天天看,真是邪门了。”
张寡妇的心猛地一跳。她悄悄把小石头拉到身后,怕被认出来——当年在长安,她给黄巢缝过盐旗,手上沾过灶灰的印子。
可没人认她。那些官老爷和宦官,忙着争权夺利,早就忘了当年的“大齐”,忘了那些举着锄头的百姓。
十、李二柱的盐罐
濮州城外,李二柱盖了间草屋,守着爹娘和黄巢的坟。他种了几亩地,闲时就去附近的盐场帮工,挣点钱买盐。
盐价比当年还贵,官府的盐里掺着沙土,百姓们吃不起,就偷偷找他买私盐——他还像当年跟着黄巢那样,夜里去盐场“借”盐,分给出不起钱的人。
“柱子,你就不怕被官府抓了?”王老五拄着拐杖来看他,腿是当年被梁军打断的。
李二柱正往盐罐里装盐,罐子是黄巢用过的,上面有个缺口。“抓了就抓了,”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盐田的渠,“反正这条命,是黄王给的。”
他给黄巢的坟上撒了把盐,又给爹娘的坟上撒了把。“黄王,您看,现在的盐还是那么贵,”他蹲在坟前,像跟老朋友说话,“可百姓们还是想吃口带盐的饭。”
风吹过坟头的草,“沙沙”作响,像在回应。
有年冬天,晋军打过来,梁军败了,濮州换了新官。新官贴告示,说要“均赋税”,百姓们都跑去看,挤得水泄不通。李二柱也去了,站在最后面,看着那“均赋税”三个字,忽然想起黄巢的盐旗。
“这新官,能成吗?”有人问。
“不好说。”李二柱摸了摸怀里的盐旗残角,那布已经脆得像枯叶,“不过啊,只要还有人惦记着‘平均’这俩字,就总有盼头。”
后唐天成二年(公元927年),一个放牛的孩子在泰山狼虎谷发现了块木牌,上面刻着个“盐”字。木牌下面是个土坑,坑里有具尸骨,腰间还系着根盐绳,绳上拴着半块没化的盐巴。
孩子把木牌拿给村里的老人看,老人摸着牌上的刻痕,忽然哭了:“这是黄王啊……他说过,盐能防腐,念想能防忘……”
消息传到洛阳,那时的皇帝是后唐明宗李嗣源(李克用的养子)。他让人把尸骨迁到冤句,葬在黄巢的老家,还立了块碑,上面没写字——有人说该写“反贼黄巢之墓”,有人说该写“义士黄巢之墓”,争来争去,最后就空着了。
李二柱听说了,背着盐罐去了冤句。他在碑前撒了把盐,又把那块盐旗残角埋在土里。“黄王,您看,这世道还在打仗,可总有人记得您。”
风吹过盐田,白花花的盐粒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双眼睛,看着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大唐没了,大齐没了,连后梁都没了,可那些关于“平均”的念想,那些想让天下人有口饱饭的渴望,像盐粒一样,渗进了土里,渗进了人心。
很多年后,有人在濮州的盐场里,挖到个生锈的盐罐,罐底刻着三个字:
“不白活。”
没人知道是谁刻的,也没人知道这三个字,是写给黄巢的,还是写给那些跟着他,在乱世里拼过、哭过、活过的普通人。只有风,还在盐田上吹着,带着咸涩的气息,一遍遍地诉说着那个叫黄巢的盐贩,和他那场没能完成的梦。
十一、盐田上的碑
后晋天福七年,山东郓州的盐场来了个白发老吏。他拄着根盐木杖,杖头包着层铁皮,是当年盐贩们用来撬盐仓锁的样式。老吏站在盐田边,看着盐工们弯腰捞盐,卤水溅在他们黧黑的皮肤上,像撒了层碎银。
“大爷,您是来买盐的?”一个年轻盐工直起身,擦了把汗。
老吏摇摇头,指着远处的土坡:“那里……是不是有座空碑?”
盐工愣了愣:“您说的是黄王碑吧?就在坡上,立了快二十年了,啥字都没刻。官府不让提黄王,可我们盐工,每年都去给碑上撒把盐。”
老吏慢慢往土坡走,每一步都踩在盐渍结的白霜上。碑是块粗麻石,风吹日晒得发乌,碑座上却积着层薄薄的盐粒,是新撒的。他蹲下来,用手抚摸碑面,粗糙的石头磨得掌心发疼——这双手,当年曾握着盐刀,跟着黄巢砍开过无数官仓的锁。
他是李二柱。这年他六十二了,眼睛花了,背也驼了,可一到盐场,就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黄王,我来看您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半块盐巴,用黄巢的旧盐罐腌了二十年,硬得像石头,“您看这盐田,还在产盐,可百姓们还是吃不起。后晋的税,比梁军还重,盐价涨了十倍,连咱们盐工,都得偷偷舔卤水活命。”
风吹过盐田,卤水荡起涟漪,映出他佝偻的影子。他想起当年在长安,黄巢给他看一首诗,说是自己考进士落榜时写的:“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那时他不懂啥意思,只觉得“黄金甲”不如盐巴实在。现在懂了,那是想让天下人,都能抬起头过日子。
“柱子?”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李二柱回头,看见张寡妇拄着拐杖,站在坡下。她的儿子小石头死了——去年被抓去当兵,死在晋军和契丹人的混战里。她来郓州,是想找个地方,了此残生。
“你咋来了?”李二柱赶紧扶她。
“听说你在这,就来了。”张寡妇笑了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嘴,“小石头临死前说,让我给黄王磕个头,说他这辈子,吃过黄王分的米,值了。”
两人并排坐在碑前,看着盐工们捞盐。夕阳把盐田染成金红色,像铺了满地的碎金子。
“你说,黄王的梦,能成吗?”张寡妇问。
李二柱捡起块盐粒,放在嘴里,咸得直皱眉,却咂摸出点回甘:“不知道。但只要还有人记得他,记得那‘平均’俩字,就总有成的那天。”
十二、卤水井的月光
后汉乾佑元年,契丹人打进了中原,烧杀抢掠,郓州的盐场也遭了殃。盐工们逃的逃,死的死,只剩下几户老弱,守着被砸坏的卤水井。
李二柱和张寡妇没逃。他们把黄王碑推倒,埋在盐田深处,又在上面种了棵盐蒿——这种草耐盐碱,能活几十年。
“埋了好,”李二柱拍着手上的土,“省得被契丹人看见,又要遭殃。”
张寡妇把那块盐旗残角,塞进卤水井的砖缝里。井水泛着青光,映出她满是皱纹的脸:“让它陪着黄王,在底下也能闻着盐味。”
夜里,他们住在盐场的破屋里,听着远处的厮杀声,睡不着。李二柱就给张寡妇讲黄巢的故事:讲他怎么用盐袋子当盾牌,怎么在雪地里撒盐引开官军,怎么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快饿死的孩子。
“黄王其实怕黑,”李二柱笑了,“每次走夜路,都要让弟兄们唱贩盐的调子。他说,歌声亮,鬼就不敢来。”
张寡妇也笑了,抹了把泪:“跟小石头一样,看着凶,其实心细。”
月光透过破窗,照在屋里的盐罐上,罐口结着层白霜。李二柱忽然想起,黄巢说过,卤水井的月光是咸的,因为井里埋着太多人的眼泪。
“你听,”他侧耳,“好像有人在唱歌。”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调子,是盐工们唱的《盐道谣》:“盐从卤里出,人从苦里生……一把盐,一把泪,黄王来,享太平……”
是逃难的盐工回来了,他们手里拿着锄头,眼里冒着光——契丹人在郓州烧杀时,有个年轻盐工喊了句“黄王要是在,肯定饶不了你们”,竟真的召集了几百人,把契丹兵赶跑了。
“你看,”李二柱对张寡妇说,“黄王没走,他在这些人心里呢。”
十三、盐蒿草的春天
后周显德七年,赵匡胤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了宋朝。新皇帝下了道旨意:减免盐税,整顿盐场,还在郓州修了座“黄巢祠”,说是“虽为乱贼,然其志可悯”。
祠堂修成那天,李二柱和张寡妇去了。里面塑着黄巢的像,穿着龙袍,刀疤没了,脸也白净了,看着倒不像那个在盐场啃地瓜的汉子。
“不像,不像。”张寡妇摇头,“黄王哪有这么排场?他最烦这些虚的。”
李二柱却盯着祠堂的柱子,那柱子是用盐木做的,上面刻着行小字:“天补平均,民之所望。”是新皇帝亲笔写的。
“像不像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这话被刻在这了。”
那年春天,他们埋黄王碑的地方,盐蒿草长得特别旺,绿油油的,在盐田里开出了细碎的白花。有个教书先生路过,说这草叫“碱蓬”,是好东西,能改良盐碱地,还能吃。
孩子们挎着篮子来摘碱蓬,李二柱和张寡妇就坐在旁边看着,给他们讲黄巢的故事。孩子们听不懂“起义”“平均”,只知道有个“黄王”,给穷人分过米,是个好人。
“等你们长大了,”李二柱摸着孩子的头,“要记得,不管谁当皇帝,都得让百姓有饭吃、有盐吃,不然啊,就会有人像黄王那样,站出来说话。”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把碱蓬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这年冬天,李二柱走了。临终前,他让张寡妇把他埋在盐蒿草下,挨着黄王的碑。“我这辈子,跟着黄王,没白活。”他笑着说,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盐田,“到了那边,我还给他当伙计,帮他看盐仓。”
张寡妇没哭。她把李二柱的盐木杖插在坟前,又撒了把盐。风吹过,盐蒿草摇摇晃晃,像在点头。
满地盐霜
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张寡妇也走了,享年八十七。她死前,让孩子们把她的裹脚布烧了,灰撒在盐田里。“这布,当年被税吏踹过,沾过黄王分的米,现在啊,就归还给这片地吧。”
很多年后,郓州的盐场还在,卤水井的水依旧咸涩。黄王碑被重新立了起来,上面刻着“唐黄巢之墓”,还有行小字:“生为盐贩,死为盐魂,所求者,天下均平。”
有个叫欧阳修的文人路过,写下《新五代史》,说黄巢“起于贩盐,乱唐天下,然其‘平均’之说,实启后世民变之端”。
又过了几百年,盐田上的盐蒿草枯了又荣,卤水井的月光圆了又缺。有人在井里捞出块残破的红布,上面绣着半个“均”字,布角还沾着盐粒。
没人知道这是谁的东西,只知道盐场的老人们,还在给孩子讲那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脸上带疤的盐贩,带着一群吃不饱饭的人,想让天下人都能吃上一口带盐的饭。
故事讲完了,老人们会指着盐田上的白霜,说:“你看,那是他们没撒完的盐,也是他们没做完的梦。”
阳光洒在盐田上,白霜反射出千万道光,像无数双眼睛,望着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