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一章 :五代乱局(1/2)
第二十一章:五代乱局
第一节:后梁兴衰
一、开封的龙椅
开平元年四月,开封的朱雀门被刷上了新漆,红得像凝固的血。朱温穿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站在皇极殿的丹陛上,接受百官朝拜。他的靴底沾着泥——昨夜巡视宫城时,不小心踩进了未干的石灰浆里,内侍想擦,被他一把推开:“留着,让他们看看,这龙椅是怎么从泥里爬出来的。”
百官的山呼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可朱温眼角的余光,总瞥见角落里几个老臣垂着的头。那些人原是唐朝的官,昨天还在哭着“大唐三百年基业”,今天就跪在地上喊“吾皇万岁”。
“韩偓呢?”朱温忽然开口,声音像磨过的铁。
殿前都点检(禁军统领)霍存愣了愣,连忙回话:“回陛下,韩学士……不肯来,说‘宁死不死二主’,还在府里哭呢。”
朱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道冷笑。韩偓是唐朝的翰林学士,当年黄巢打进长安时,他跟着僖宗逃到成都,如今却成了“忠臣”。“把他绑来,”朱温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着,“让他看看,这龙椅换了人坐,照样稳当。”
韩偓被押来时,还穿着唐朝的绯色官袍,头发散乱,却梗着脖子不肯跪。“朱温!你弑君篡位,乱臣贼子!”他的声音嘶哑,唾沫星子溅在朱温的龙袍上,“就算你坐上这椅子,也会被钉在史笔上,永世不得翻身!”
朱温没动怒,只是弯腰,捡起韩偓掉在地上的朝笏——那是块象牙笏,刻着精致的云纹。“你说的对,”他把朝笏掰成两段,随手扔在地上,“我是乱臣贼子。可你们这些‘忠臣’,当年看着百姓饿死时,怎么不喊‘大唐万岁’?”
他挥挥手,让霍存把韩偓拖下去:“别杀他,关在牢里,每天给顿饱饭。让他看着,我朱温怎么把这乱世,治出个样子来。”
散朝后,朱温没回后宫,径直去了府库。库里堆着从唐朝宫城抢来的珍宝,有武则天的金简,有玄宗的玉磬,还有僖宗玩过的鎏金骰子。他拿起骰子,在手里掂量着,忽然狠狠砸在地上:“这些玩意儿,能当饭吃?”
他让人把所有珍宝搬到市集上,当众熔了,铸成铜钱。“告诉百姓,”他站在高台上,对着围观的人群喊,“以后交税,用这新钱,一文顶过去十文!”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可没人知道,这些铜钱里掺了铅,用不了几个月就会生锈。就像没人知道,这位新皇帝心里,还揣着当年贩盐时的粗布口袋——他总觉得,金银珠宝不如一袋子盐实在。
二、柏乡的雪
开平四年冬天,柏乡(今河北邢台)的雪下得像疯了。李克用的沙陀骑兵在雪地里埋锅造饭,火塘里烧着马粪,烟呛得人直流泪。李存勖裹着父亲传下来的狐裘,看着远处后梁的营寨,那里飘着“梁”字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
“阿爹,朱温的人占了潞州,咱们要是输了柏乡,河东就无险可守了。”李存勖对身边的李克用说。李克用咳得厉害,咳完了就用沙陀语骂:“朱三(朱温的小名)那阉货养的,当年在黄巢手下像条狗,现在倒敢称皇帝!”
李克用是沙陀族人,因镇压黄巢起义有功,被唐朝封为河东节度使。他一辈子以“复兴唐室”为旗号,跟朱温打了三十年,从青年打到白头,如今儿子都能领兵了,还没打出个结果。
“存勖,”李克用把腰间的箭囊解下来,递给儿子,“这是我当年射死黄巢手下第一猛将的箭,你拿去,给我射穿朱温的‘梁’字旗!”
李存勖接过箭囊,指尖触到冰冷的箭杆,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给他讲唐朝的故事:讲太宗李世民如何平定突厥,讲玄宗李隆基如何开创开元盛世,讲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有多少国家的使者来朝拜。
“阿爹放心,”他翻身上马,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儿臣不仅要射穿他的旗,还要把他的龙椅,搬回长安去!”
柏乡之战打得惨烈。后梁的军队穿着明光铠,举着盾牌,像堵铁墙往前推;沙陀骑兵披着皮甲,骑着快马,绕到侧翼砍杀。雪地里的雪很快冻成了冰,人马踩上去,“咯吱”作响,像嚼碎了骨头。
李存勖看见一个梁军士兵,被沙陀人砍断了腿,还在雪地里爬,手里攥着块干粮,想往嘴里塞。他忽然勒住马,让士兵别杀他:“把他带回去,给点吃的。”
“公子,这是敌人!”亲兵不解。
“敌人也是爹娘养的。”李存勖望着远处的营寨,“朱温要是知道疼惜百姓,也不至于有今天。”
激战三天后,梁军溃败。李存勖率军追杀,一直追到邢州,沿途看见梁军抛弃的粮草、盔甲,还有冻饿而死的士兵。他让人把尸体埋了,在坟前插了块木牌,没写名字,只写着“乱世冤魂”。
消息传到开封,朱温正在宫里看伶人演戏。戏演的是《楚汉相争》,刘邦的演员刚唱到“大风起兮云飞扬”,霍存就闯了进来,跪在地上:“陛下,柏乡兵败,潞州失守……”
朱温把手里的酒盏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伶人一身。“废物!”他一脚踹在霍存胸口,“朕养着你们,是让你们打仗,不是让你们给李存勖送人头!”
他连夜召集大臣,说要御驾亲征。可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应声——谁都知道,这位皇帝猜忌心重,打胜了功劳是他的,打败了就找替罪羊,前阵子李彦威、氏叔琮就是因为打了败仗,被他在宴席上砍了头。
“怎么?没人敢去?”朱温的眼睛像狼,扫过群臣,“那好,霍存,你去!带五万人,把潞州给朕抢回来!抢不回来,你就别回来了!”
霍存脸色惨白,却只能磕头:“臣……遵旨。”
朱温看着他出去的背影,忽然对身边的侍臣说:“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能让朕信得过的人?”
侍臣不敢回话,只觉得殿里的炭火再旺,也暖不了这刺骨的寒意。
三、父子的刀
乾化二年的夏天,开封的暑气像蒸笼。朱温躺在病榻上,喝着冰镇的梨汁,却还是觉得心口发闷。他的儿子们来看他,老大朱友裕刚病死,老二朱友珪、老三朱友贞站在床边,眼睛里藏着东西,像饿狼盯着猎物。
“朕的龙椅,谁想坐?”朱温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朱友珪连忙跪下:“儿臣愿为陛下分忧,伺候陛下百年之后……”
“闭嘴!”朱温打断他,“你那点心思,以为朕看不出来?当年你娘是个营妓,朕没杀你,已经够意思了!”
朱友珪的脸瞬间涨红,拳头攥得发白。他知道父亲看不起他,更偏爱养子朱友文——那个能诗能画的文雅人,不像他,只会舞刀弄枪。
朱友贞也跪下:“陛下息怒,二哥只是关心您。”他说得恭顺,心里却在想:朱友珪算什么东西?这龙椅,迟早是我的。
朱温闭上眼睛,想起当年跟着黄巢贩盐时,弟兄们晚上挤在破庙里,分一块干粮都推来推去。可现在,他的亲儿子,却恨不得他早点死。
“把朱友文叫来,”他对侍臣说,“朕有话跟他说。”
朱友珪在门外听得真切,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他知道,父亲要传位给朱友文了。他转身就走,回府里召集了自己的心腹——那些当年跟着他在军营里混的弟兄,手里都沾着血。
“今晚,咱们干一票大的!”朱友珪灌了碗烈酒,把酒杯摔在地上,“我爹不仁,别怪我不义!谁跟我去宫里,以后都是开国功臣!”
半夜,朱友珪带着五百人,翻墙进了皇宫。侍卫们要么是他的人,要么吓得不敢动。他们冲到朱温的寝殿,霍存的儿子霍守谦(此时已是禁军将领)一脚踹开门,手里的刀闪着寒光。
朱温从梦里惊醒,看见朱友珪站在床边,身后是举着刀的士兵。“你……你想干什么?”他想摸枕边的剑,却发现剑早就被拿走了。
“爹,儿臣来送您上路。”朱友珪的声音像冰,“您占着龙椅太久了,也该让让了。”
“逆子!”朱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我当年就该把你扔在粪堆里!你坐上龙椅,也会遭报应的!”
霍守谦上前一步,一刀捅进朱温的肚子里。朱温的眼睛瞪得滚圆,看着朱友珪,嘴里涌出的血沫子沾了满床。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杀了那么多敌人,最后却死在了亲儿子手里。
朱友珪看着父亲的尸体,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龙袍,披在身上,虽然沾满了血,却觉得比什么都暖和。
“传旨,”他对侍臣说,“先帝驾崩,朕……继位。”
四、开封的火
朱友珪称帝后,天天抱着金银珠宝喝酒,把朝政全交给了心腹。他总觉得有人要反他,尤其是弟弟朱友贞——那个在洛阳镇守的王爷,手里握着兵权,眼神越来越冷。
“陛下,朱友贞在洛阳招兵买马,还说您弑父篡位,要替天行道。”霍守谦跑进来说,声音发颤。他心里发虚,那晚杀人的刀,总在梦里跟着他。
朱友珪把酒杯摔了:“他敢?霍守谦,你带十万人,去把洛阳给朕围了!”
可士兵们不愿意去。他们说:“朱友珪弑父,不是好东西,咱们凭什么为他卖命?”有的甚至偷偷跑到洛阳,投靠了朱友贞。
朱友贞站在洛阳的城楼上,看着越来越多的士兵跑来,嘴角露出笑意。他让人写了檄文,贴遍中原:“朱友珪弑父篡位,天地不容,我朱友贞,誓要诛此逆贼,以谢天下!”
隆德元年春天,朱友贞的军队开到开封城下。城里的禁军哗变,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朱友珪慌了,想带着金银珠宝逃跑,却被霍守谦拦住了。
“陛下,您跑不了了。”霍守谦的刀架在他脖子上,手在抖,“弟兄们说了,要拿您的头,去见朱友贞王爷。”
朱友珪看着窗外,朱友贞的军队已经冲进了宫城,喊杀声越来越近。他忽然笑了:“我爹说得对,我果然坐不稳这龙椅。”他从怀里掏出块毒药,塞进嘴里,“霍守谦,你记住,这龙椅是烫的,谁坐谁倒霉!”
毒药发作得很快,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瞪着龙椅的方向。霍守谦割下他的头,提在手里,忽然觉得那头颅比铅还重。
朱友贞进开封时,百姓们夹道欢迎,可他没心思高兴。他看着被朱友珪搜掠一空的府库,看着被士兵们踩坏的宫殿,忽然觉得这龙椅,像口棺材。
“把朱温的牌位,从太庙请出去。”他对大臣说,“他不是我朱家的祖宗。”
可他没算到,北方的李存勖已经称帝,国号“唐”(史称后唐),正带着沙陀骑兵,一步步往南打。李存勖说:“我爹李克用一生尊唐,我要替他完成遗志,灭了这后梁,重建大唐!”
五、龙德三年的黄昏
龙德三年十月,李存勖的军队打到了开封城外。朱友贞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飘扬的“唐”字旗,还有那些骑着快马的沙陀士兵,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朱温给他讲的故事——讲黄巢如何打进长安,讲自己如何投降唐朝,讲李克用如何像条疯狗一样追着他打。
“陛下,咱们投降吧。”大臣们跪在地上哭,“李存勖说了,只要您投降,保您性命。”
朱友贞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块玉玺——那是后梁的传国玉玺,上面刻着“受命于天”。“我朱家的人,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他把玉玺扔给侍卫,“带着它,往南逃,别让李存勖拿到。”
他抽出腰间的剑,看着剑身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涣散,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王爷。“想我朱友贞,登基七年,天天打仗,天天杀人,到底图什么?”
他想起大哥朱友裕的死,二哥朱友珪的头,父亲朱温的血,忽然觉得这龙椅就是个诅咒,谁坐上去,谁就不得好死。
“李存勖,”他对着城外喊,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狠劲,“这开封,这龙椅,给你了!可你记着,这乱世,还没结束呢!”
他举起剑,往脖子上一抹。血溅在城楼上的“梁”字旗上,像开了朵凄厉的花。
李存勖进城时,黄昏的阳光把开封染成了金色。他走到皇极殿,坐在那把龙椅上,摸着扶手上的刻痕——那是朱温当年用刀划的,说要“刻下天下州府的名字,一个个去征服”。
“阿爹,”李存勖对着天空说,“儿臣做到了。后梁亡了,大唐……回来了。”
可他没看见,城门外,逃难的百姓正往南走,他们背着破包袱,牵着孩子,脸上没有喜悦,只有麻木。对他们来说,后梁亡了,后唐来了,不过是换了个人坐龙椅,该交的税还是要交,该饿的肚子还是会饿。
夕阳下,开封的朱雀门依旧矗立,只是“梁”字旗被换成了“唐”字旗。风一吹,旗子猎猎作响,像在诉说着这个短命王朝的十七年——十七年的刀光剑影,十七年的父子相残,十七年的百姓流离。
而这,仅仅是五代乱局的开始。往后的五十三年里,中原大地还会换四个朝代,十几个皇帝,直到有一天,一个叫赵匡胤的将军,在陈桥驿披上黄袍,才让这无休止的厮杀,暂时停下脚步。
只是那时的百姓,早已记不清后梁的模样,只记得那些年,地里不长庄稼,只长骨头;天上不下雨,只下雪。
六、太庙的蛛网
后唐同光元年,李存勖入主开封,第一件事便是重修太庙。他让人把朱温父子的牌位从太庙里扔出去,扔进了粪坑,又把唐朝历代皇帝的牌位请回来,供奉在最显眼的位置。
“阿爹,您看,大唐的太庙,又亮堂起来了。”李存勖跪在李克用的牌位前,手里捧着一杯酒,“儿臣给您报仇了,朱温那老贼,连太庙都进不了。”
牌位前的香炉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是从太原的河东太庙迁来的。李存勖用手指拨了拨,忽然摸到个硬物——是块小小的盐巴,裹在布里,藏在香炉底下。他认得,那是当年父亲跟朱温在潞州对峙时,他偷偷放进去的,说“盐能防腐,就像大唐的骨气,烂不了”。
他把盐巴捏在手里,忽然想起柏乡之战时,那个在雪地里爬着找干粮的梁军士兵。他让人去查,那士兵还活着,在开封城外种着几亩地,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
“赏他十石米,两匹布。”李存勖对亲兵说,“告诉他,以后好好种地,不用再打仗了。”
可他没算到,后梁的旧臣们,心里还揣着别的心思。宰相敬翔是朱温的老部下,当年跟着朱温从黄巢军里投唐,如今虽然降了后唐,却总在夜里偷偷抹泪。他对儿子说:“朱温是乱臣贼子,可李存勖也未必是明主。这乱世,哪有什么忠臣,不过是看谁的刀更硬罢了。”
太庙里的蛛网,刚被打扫干净,没过几天又结了起来。李存勖忙着重建宫殿,把从后梁府库里搜来的珍宝往宫里搬,还让伶人(戏曲演员)当官,说“他们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大臣忠心”。
敬翔看着新挂起的唐室宗亲画像,忽然觉得可笑。这些画像上的皇帝,有的励精图治,有的昏庸无道,可到头来,都成了牌位,被后来者请进请出,像摆弄棋子。
“陛下,河东的士兵在闹饷。”有大臣进谏,“他们跟着您打了十几年仗,现在连饭都吃不上,再不管,怕是要哗变。”
李存勖正在看伶人排戏,头也没抬:“让他们闹去!朕有的是钱,大不了再熔些珍宝,给他们发饷!”
他没看见,敬翔转身时,眼里的失望像结了冰。
七、洛阳的伶人
同光四年,李存勖迁都洛阳。他在宫里建了座“教坊”,整天跟伶人厮混,给自己取了个艺名“李天下”,上台唱戏时,比谁都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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