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一章 :五代乱局(2/2)
有个叫景进的伶人,凭着会说笑话,成了李存勖的宠臣,连宰相都得看他脸色。景进说:“陛下,那些后梁的旧臣,心里肯定不服,不如杀几个,震慑一下。”
李存勖觉得有理,就把当年劝朱温称帝的苏循、苏楷父子砍了头。可他没算到,杀了旧臣,却把自己的亲信逼反了——河东的将领郭崇韬,因为看不惯伶人乱政,被景进诬陷“谋反”,全家被抄斩。
消息传到魏州(今河北大名),戍守的士兵炸了锅。他们大多是沙陀人,跟着李克用、李存勖打了一辈子仗,郭崇韬是他们敬重的将军,如今说杀就杀,谁心里不慌?
“咱们回河东去!”一个老兵喊,“这里不是咱们待的地方,皇帝眼里只有戏子,没有弟兄!”
几千名士兵哗变,推举将领赵在礼为首,攻占了魏州。李存勖派义兄李嗣源去平叛,可李嗣源的军队刚到魏州城外,士兵们就把他围了起来:“将军,您要是不反,咱们就死在这儿了!”
李嗣源看着城楼上飘扬的叛军旗帜,又看看身边哭着喊着要活路的士兵,忽然想起李克用当年说的话:“当兵的,不怕打仗,就怕心寒。”
他叹了口气,拔出剑,却不是对着叛军,而是砍断了自己的发髻:“好,我跟你们反!不是反大唐,是反那些祸国殃民的伶人!”
李存勖在洛阳听说李嗣源反了,还在教坊里唱戏。景进慌了:“陛下,李嗣源快打到洛阳了,咱们快跑吧!”
李存勖把戏服一脱,骂道:“慌什么?朕手里还有禁军!”可他跑到禁军大营,才发现营里空荡荡的——士兵们早就跑光了,有的去投奔李嗣源,有的带着兵器回了老家。
“李天下!你这个昏君!”一个伶人忽然指着他骂,“你杀了郭将军,逼反了李将军,现在没人护着你了!”
李存勖这才慌了,带着几百个亲信想逃出洛阳,却被哗变的士兵拦住。乱箭射来,他中了三箭,倒在血泊里。临死前,他看见景进带着几个伶人,正往城外跑,手里还提着他的金银财宝。
“朕……错了……”他想说什么,却被血堵住了喉咙。眼睛里最后映出的,是教坊的戏台,上面还挂着“李天下”的戏牌,在风中摇摇晃晃。
八、灰烬里的炊烟
天成元年,李嗣源在洛阳称帝,是为后唐明宗。他是个苦出身,小时候放牛,后来跟着李克用打仗,知道百姓的难处。登基第一天,他就把宫里的伶人全赶走了,把珍宝熔了铸成铜钱,分给百姓。
“陛下,后梁的旧臣要不要……”大臣问。
李嗣源摇摇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管是梁军还是唐军,都是中原的百姓,总不能一直杀下去。”
他让人重修开封的城墙,给流离失所的百姓分土地,还在柏乡的战场上,立了块“怀思碑”,上面刻着“无论梁唐,死者皆为赤子”。
李二柱的儿子李石头(当年李二柱给儿子取的名,纪念张寡妇的儿子),这时已经在开封城外种了几亩地。他听说新皇帝免了三年赋税,还派人来教百姓种水稻,就把藏在床底下的盐旗残角,拿出来晒了晒。
“爹,这破布留着干啥?”他儿子问,才五岁,还没见过打仗。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李石头摸着残角上的“均”字,“说有个叫黄巢的人,想让天下人都有饭吃。现在啊,总算有点盼头了。”
那年秋天,开封的朱雀大街上,又有了炊烟。卖胡饼的老汉、修鞋的工匠、挑着担子的货郎,慢慢多了起来。孩子们在街边追逐打闹,不知道什么是后梁,什么是后唐,只知道今年的收成好,能吃饱饭。
李嗣源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李存勖的死。他让人把李存勖的尸骨,跟朱温、朱友珪、朱友贞的埋在一起,就在开封城外的乱葬岗,没立碑,只种了棵槐树。
“不管你们当年是皇帝还是反贼,到了地下,都别再斗了。”他对着槐树说,“让百姓安安生生过几天日子吧。”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回应。远处的盐田上,白花花的盐粒在阳光下闪着光,盐蒿草长得绿油油的,开出了细碎的白花。
可乱世并没有结束。李嗣源死后,儿子们又开始争皇位,打得不可开交。后来,石敬瑭(后晋高祖)为了当皇帝,竟向契丹人称臣,割让了燕云十六州;再后来,刘知远(后汉高祖)、郭威(后周太祖)相继称帝,中原大地依旧战火不断。
但那些在灰烬里升起的炊烟,那些盐田上的白花,那些百姓们对“吃饱饭”的渴望,却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土里。
很多年后,当赵匡胤在陈桥驿披上黄袍,建立宋朝时,他下令编纂《五代史》,看着那些关于后梁兴衰的记载,忽然对身边的人说:“治天下,不靠刀枪,靠的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然,就算当了皇帝,也坐不稳龙椅。”
他不知道,在开封城外的盐田里,有个老农正弯腰捞盐,腰间挂着块磨得发亮的盐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不白活。”
那是李二柱刻的,传了三代人。
九、燕云的风
后晋天福三年,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割给契丹的消息传到开封时,李石头正在盐场晒盐。盐粒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契丹人的盔甲。
“爹,燕云十六州是啥?”儿子小石头(和张寡妇的儿子同名,李石头特意取的)问,手里攥着块刚捞出来的盐巴。
李石头把盐巴抢过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嘴里。咸涩的味道漫开来,他想起爷爷李二柱说的,当年黄巢的弟兄们,就是靠这盐巴硬扛过了冬天。
“是咱们中原的屏障,”李石头望着北方,那里的风卷着沙尘,像藏着千军万马,“丢了它,契丹人的马,就能直接跑到开封城下来。”
他没说错。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得了燕云十六州,把幽州(今北京)改成南京,天天琢磨着往南打。石敬瑭成了“儿皇帝”,每年给契丹送布三十万匹,银十万两,百姓们被搜刮得更狠了,连盐都吃不起,只能偷偷舔卤水。
“这日子,还不如后梁的时候。”张寡妇的孙子(小石头的儿子,跟着奶奶姓张)叹着气,把最后一点口粮塞进麻袋,“听说李嗣源当皇帝时,还能吃饱饭呢。”
李石头没说话,只是把晒好的盐装进口袋,夜里往南运。他成了新的盐贩,跟当年的黄巢、朱温一样,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私盐卖给吃不起官盐的百姓。
“小心点,”妻子在他腰间塞了块碱蓬根,“听说契丹兵在南边设了卡,专抓私盐贩子。”
李石头摸了摸碱蓬根,涩涩的,像这世道。他想起爷爷说的“平均”,忽然觉得,不管是皇帝还是契丹人,都怕这两个字——怕百姓们受不了了,再拿起锄头。
这年冬天,契丹兵在沧州抢粮,杀了几百个百姓。李石头运盐路过时,看见尸体被冻在河面上,像块块破布。他偷偷把盐撒在尸体上,爷爷说过,盐能防腐,让他们走得体面点。
“总有一天,”他对着河面说,“得把这些豺狼,赶回老家去。”
十、开封的血债
后晋开运三年,耶律德光果然打进了开封,石敬瑭的侄子石重贵(后晋出帝)被俘,后晋灭亡。契丹人在城里烧杀抢掠,把府库里的财宝往北方运,还说要“把中原变成牧场”。
李石头躲在盐场的地窖里,听着外面的惨叫,怀里抱着儿子。地窖里藏着几百斤盐,是他准备分给百姓的。妻子把碱蓬根熬成水,给受伤的邻居喝——那水虽苦,却能消炎。
“爹,他们要烧城了!”小石头从地窖口探进头,脸上沾着灰,“我看见他们在朱雀门堆柴火!”
李石头的心一沉。他想起爷爷说的长安大火,想起后梁灭亡时的开封,原来这乱世,烧来烧去,烧的都是百姓的家。
他摸出藏在地窖角落的盐刀——那是当年黄巢用过的,爷爷传给他爹,他爹又传给他。刀身锈迹斑斑,却还能看出锋利的刃。
“你们在这等着,”李石头把刀别在腰间,“我去把柴火弄湿。”
妻子拉住他:“你疯了?他们有刀有箭!”
“我也有刀。”李石头笑了笑,像爷爷当年那样,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再说,我是盐贩,最会躲猫猫。”
他借着夜色,摸到朱雀门。契丹兵正围着篝火喝酒,柴火堆在城门下,浸了油,一点就着。李石头悄悄绕到后面,把藏在怀里的盐袋打开,往柴火上撒——盐遇水会潮,他刚才在护城河弄了些水,混在盐里。
“谁?”一个契丹兵发现了他,举着刀冲过来。
李石头转身就跑,盐刀在手里划出寒光。他熟悉开封的小巷,像熟悉盐田的沟,三拐两绕就把追兵甩在后面。只是跑过太庙时,他看见朱温父子的牌位被扔在路边,被马蹄踩得粉碎。
“原来你也有今天。”李石头对着牌位啐了一口,却又觉得可悲。不管是朱温还是石敬瑭,到最后,都成了被踩在脚下的泥。
第二天,契丹人想烧城,却发现柴火潮乎乎的,怎么也点不着。耶律德光气得哇哇叫,却不知道是个盐贩坏了他的事。
可契丹人没走多久。他们在中原待不惯,又被各地百姓的反抗打得头疼,耶律德光最后病死在北归的路上,尸体被腌在盐里运回了契丹——百姓们都说,这是他抢盐太多,遭了报应。
十一、后汉的补丁
后汉乾佑元年,刘知远在太原称帝,率军收复开封,建立后汉。他是沙陀人,跟李克用、李嗣源一个族,却比他们狠得多——进城第一天,就杀了几百个契丹人的帮凶,血流成河。
“陛下,杀得太多了,百姓害怕。”大臣劝谏。
刘知远把刀往地上一插:“不杀?他们帮着契丹人抢粮时,怎么不怕百姓哭?”他看着开封的断壁残垣,眼里的火像要烧起来,“我刘知远,要么不做皇帝,要做,就做个让百姓能睡安稳觉的皇帝!”
他减免赋税,修复盐场,还让人把契丹人抢走的财宝追回来,分给百姓。李石头领到了两匹布、十斤米,捧着东西回家时,看见妻子正在给小石头做新衣服,补丁摞着补丁,却绣了朵盐蒿花。
“这后汉,能长久不?”妻子问,手里的针线顿了顿。
李石头把米袋放在桌上,米香飘出来,像春天的味道。“不知道,”他说,“但至少现在,能吃饱饭了。”
可刘知远只当了一年皇帝就死了,儿子刘承佑(后汉隐帝)继位,才十七岁,被大臣们架空。这孩子急着掌权,竟杀了辅政大臣郭威的全家,逼着郭威反了。
郭威在澶州(今河南濮阳)起兵时,士兵们把黄旗披在他身上,喊着“郭将军当皇帝”——这场景,像极了后来的陈桥兵变,只是那时,赵匡胤还在郭威手下当亲兵。
李石头跟着百姓去看郭威进城。郭威穿着粗布袍,腰里系着根麻绳,像个种地的老汉。他对百姓说:“我郭威,也是苦出身,知道日子难。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们,就来找我!”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李石头也跟着喊。他忽然觉得,这乱世里的皇帝,就像件打满补丁的衣服,有的补丁歪歪扭扭,有的却能让人暖和点。
十二、周世宗的犁
后周显德元年,郭威去世,养子柴荣(后周世宗)继位。这位皇帝跟前面的都不一样——他不杀功臣,不宠伶人,天天琢磨着怎么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让人丈量土地,把豪强霸占的田分给农民;他疏通运河,让粮食能运到各地;他还整顿盐法,官盐不再掺沙土,私盐贩子只要不杀人,也能从轻发落。
李石头的盐场,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晒盐了。官府派来的盐官,是个读过书的年轻人,不贪不占,还教他们用新法子捞盐,产量比以前高了三成。
“李大叔,您看这盐,多白。”年轻人举着刚捞出来的盐,笑得像个孩子,“陛下说,盐是百姓的命根子,不能糊弄。”
李石头摸着盐粒,眼眶有点热。他想起爷爷藏的盐旗残角,想起父亲运盐时的刀光,想起自己在契丹人手下偷撒盐的夜晚。原来,真的有人记得,盐对百姓有多重要。
柴荣不仅治内政,还想把燕云十六州抢回来。他御驾亲征,跟契丹人打仗,士兵们都愿意跟着他——因为他说:“打下燕云,不是为了我当更大的皇帝,是为了让中原的百姓,不用再怕契丹人的马。”
可惜,柴荣在征途中病倒了,年仅三十九岁就去世了。他死的时候,还惦记着没修完的运河,没种完的田,没抢回来的燕云十六州。
李石头听说消息时,正在给盐田浇水。他放下水桶,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陛下,您放心,”他说,“您种的田,会有人接着种;您想抢回的地,总有一天能抢回来。”
那年秋天,开封的庄稼长得特别好,金灿灿的稻穗压弯了腰。百姓们收割时,都说是“周世宗的犁,耕出了好年成”。李石头的儿子小石头,已经成了个壮实的小伙子,能帮着家里晒盐了。他问父亲:“爷爷说的‘平均’,是不是就是现在这样?”
李石头看着远处的田埂,农民们在分粮食,你一斗我一斗,脸上都是笑。“是,”他说,“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陈桥的黄袍
后周显德七年,柴荣的儿子柴宗训继位,才七岁。这年正月,边境传来急报,说契丹人又来犯边,大臣们让赵匡胤率军出征。
军队走到陈桥驿(今河南封丘),夜里忽然哗变。士兵们把一件黄袍披在赵匡胤身上,喊着“赵将军当皇帝”。赵匡胤“推辞”了半天,最后说:“你们要是听我的,进城后不许杀人,不许抢东西,我就当这个皇帝。”
士兵们答应了。
赵匡胤的军队开进开封时,百姓们都扒着门缝看,却没看到刀光剑影——士兵们秋毫无犯,连路边的菜摊都没碰一下。李石头站在盐场门口,看着“宋”字旗插上朱雀门,忽然想起柴荣说的话:“治天下,靠的是民心,不是刀枪。”
他回屋,从梁上取下个布包,里面是爷爷传下来的盐旗残角,还有父亲的盐刀,自己的盐木牌。他把这些东西交给小石头:“收好吧。以后,可能不用再打仗了。”
小石头摸着残角上的“均”字,问:“爷爷说的黄王,会高兴吗?”
“会的。”李石头望着窗外,阳光洒在盐田上,白花花的,像无数个希望,“他想要的,不就是百姓能安安分分晒盐、种地,不用再提着脑袋过日子吗?”
陈桥驿的黄袍,终究把五代的乱局盖住了。往后的宋朝,虽然也有战乱,也有委屈,却再也没像五代那样,五十三年换五个朝代。百姓们渐渐忘了后梁的朱温,后唐的李存勖,后晋的石敬瑭,后汉的刘知远,后周的柴荣,只记得那个在陈桥驿披上黄袍的将军,让他们过上了安稳日子。
只是在开封城外的盐田里,偶尔还能挖到生锈的盐刀,褪色的残旗,还有刻着“不白活”的盐木牌。这些东西,像一个个密码,藏着那个乱世里,百姓们对“平均”的渴望,对“安稳”的祈求,对“不白活一场”的执念。
风从燕云十六州吹过来,带着沙尘,也带着盐的味道。它穿过开封的朱雀门,穿过太庙的蛛网,穿过盐田的沟壑,最后落在一个孩子的脸上。那孩子正蹲在盐蒿草旁,捡起一粒盐,放进嘴里,咂摸出一丝淡淡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