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章 :后唐风云(1/2)
第二节:后唐风云
一、夹马营的戏班
同光元年四月,洛阳宫城的夹马营被改造成了戏台。红绸缠柱,彩楼高耸,伶人们穿着锦绣戏服在台上翻跟头,台下喝彩声雷动——坐在正中央的,正是刚灭梁称帝的李存勖。他穿着件石青色绣龙戏袍,脸上涂着淡粉,嘴角挂着油彩,刚下场换衣,额角还带着汗。
“陛下这出《珠帘寨》,把李克用演活了!”伶人周匝捧着茶过来,笑得眉眼弯弯。他是李存勖最宠信的伶人,刚被封为从三品的景州刺史,连当朝宰相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李存勖接过茶盏,指尖沾着的油彩蹭在白瓷杯沿上,像朵残破的桃花。“那是自然,”他得意地扬眉,“我爹当年在代北打仗,就是这股子狠劲。”他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周匝耳边,“等会儿演《破阵子》,你扮梁军将领,记得挨我那枪时,要摔得更狼狈点——让台下那些前朝旧臣看看,谁才是天下的主人。”
周匝连忙应下,眼角却偷偷瞟向台下第一排的武将们。李嗣源穿着粗布袍,坐在角落喝茶,仿佛台上的热闹与他无关;郭崇韬(灭梁功臣)眉头紧锁,手里的马鞭攥得发白——这些跟着李存勖出生入死的将领,如今连戏台都快进不来了,因为李存勖规定,群臣入宫需经伶人通报,稍有不满就会被伶人在皇帝面前添油加醋地告状。
戏正演到高潮,李存勖饰演的晋王(李克用)持枪刺向“梁军将领”周匝,台下忽然传来声冷笑。李存勖眼尖,看见是义兄李嗣源身边的亲卫,当即把枪一扔,怒道:“拿下!”
伶人出身的禁军将领史彦琼立刻带人冲过去,把那亲卫按在地上。亲卫挣扎着喊:“我家将军跟着陛下打了二十年仗,身上伤口比戏袍上的花纹还多!如今陛下天天跟戏子混在一起,难道忘了当年在柏乡,是谁替您挡的箭吗?”
李存勖的脸瞬间涨红,不是羞的,是怒的。他抬脚踹在亲卫脸上,靴底沾着的油彩印在对方脸上,像道血痕。“拖下去!杖毙!”
“陛下!”李嗣源猛地站起来,袍角扫翻了茶案,“他只是个粗人,不懂规矩,求陛下开恩!”
李存勖瞪着他,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当年灭梁,李嗣源率前锋破开封,军功第一,如今在军中威望甚至超过他这个皇帝。这些日子,总有些伶人在他耳边念叨:“李嗣源功高震主,不得不防。”
“义兄这是在教朕做事?”李存勖冷笑,“还是觉得朕赏你的宣武军节度使太小,想尝尝皇帝的滋味?”
李嗣源脸色煞白,“噗通”跪在地上:“臣不敢!臣愿卸去兵权,只求陛下别寒了将士们的心!”
台下一片死寂。郭崇韬想求情,被身边的伶人暗暗拉住——前几日,他刚因反对伶人担任刺史被李存勖痛骂,差点丢了官。
最终,那亲卫还是被拖了下去,惨叫声隔着戏台传过来,惊飞了檐角的鸽子。李存勖重新拿起枪,对着周匝扬了扬下巴:“继续演。”
戏还在继续,只是台下的喝彩声,明显稀稀拉拉了。
二、洛阳的粮荒
同光二年冬天,洛阳飘起了雪。李存勖在宫里新修的“仪鸾殿”里看伶人排新戏,殿内烧着银炭,暖得能穿单衣,他却忽然瞥见窗外有个冻僵的乞丐,像段枯木似的靠在宫墙上。
“那是谁?”他皱眉,觉得碍眼。
周匝连忙道:“回陛下,是个流民。今年河南大旱,秋收减产,不少人逃荒到洛阳,官府正在驱赶呢。”
“驱赶?”李存勖捻着胡须,忽然来了兴致,“不如编出出《流民图》的戏,让他们扮流民,朕扮赈灾的清官——既好看,又显得朕体恤民情,多好!”
周匝拍着手叫好,立刻让人去抓流民来“排练”。
可他们不知道,此时的洛阳城外,已经饿殍遍地。
李嗣源在节度使府看着属下送来的卷宗,指节都在发抖。河南道(今河南、山东一带)上报的饥荒文书堆了半人高,有的县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记载,可朝廷的赈灾粮迟迟不到——因为李存勖把国库的钱都拿去修宫殿、赏伶人了。他刚让人送去的急报,据说被伶人扣在了宫门外,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
“将军,不能再等了!”副将石敬瑭(李嗣源的女婿)一拳砸在桌上,“再等下去,咱们宣武军的士兵都要哗变了——他们的家人,好多都在河南挨饿!”
李嗣源闭了闭眼,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血丝。他想起当年跟着李克用在飞虎军时,再难也会把最后一块干粮分给士兵。可现在,他这个义弟皇帝,却把士兵的命当戏文里的唱词。
“备车,入宫。”他起身时,腰间的玉带硌得生疼——那是李存勖登基后赏的,他一直想摘下来,却没理由。
宫门口,史彦琼带着伶人拦住了他。“明公(对李嗣源的尊称)这是要去哪?陛下正在排戏呢,说了不见外臣。”史彦琼穿着紫色官袍,腰里挂着金鱼袋,比真正的大臣还气派。
李嗣源没理他,径直往里走。伶人们想拦,被他身后的亲卫一把推开。他走到仪鸾殿外,正听见里面传来李存勖的唱词:“朕本是,救民的星……”
“陛下!”李嗣源猛地推门,寒风裹着雪片灌进去,吹得戏台的幔帐猎猎作响,“河南百姓快饿死了!请陛下开仓放粮!”
李存勖的戏服还没脱,脸上的油彩被风吹得发花。他恼羞成怒:“李嗣源!你敢闯宫?!”
“臣不敢闯宫,臣是来求陛下救命!”李嗣源跪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白发上,瞬间融化成水,“河南十七州,流民超过十万,再不放粮,就要出大事了!”
“出什么大事?”周匝躲在李存勖身后,尖声说,“明公是不是想借着赈灾,笼络人心?”
这句话戳中了李存勖的痛处。他指着李嗣源骂道:“你给朕滚!再敢提放粮,朕就治你谋反!”
李嗣源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陛下,您忘了当年在魏州,您说‘等打下天下,就让百姓过好日子’?现在天下打下来了,您却把他们当戏子耍……”
“滚!”李存勖抓起案上的茶盏砸过去,瓷片擦着李嗣源的脸颊飞过,留下道血痕。
李嗣源慢慢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李存勖说:“臣这就回汴州,开自己的节度使府库放粮。至于陛下的天下……您自己守着吧。”
三、伶人的心
同光三年春天,李存勖的新戏《太平乐》排好了。这出戏耗资三十万贯,光是伶人穿的戏服就用了三百匹锦缎,其中李存勖那件“天帝袍”,更是用金线绣满了星辰日月,穿在身上走路都费劲。
首演那天,他特意让人去汴州请李嗣源回来观戏,想借此缓和关系——毕竟,河南的饥荒最终靠李嗣源开私库才勉强压下去,军中对李嗣源的拥戴又深了一层。可派去的人回来禀报:“明公说身染重病,无法前来。”
李存勖知道,这是托词。他心里憋着股火,只能在戏台上撒。演到天帝惩罚叛乱的诸侯时,他特意把“诸侯”的脸画得像李嗣源,手里的鞭子一下下抽在伶人身上,打得对方惨叫连连。
台下,郭从谦看得眼皮直跳。
郭从谦也是伶人,早年曾拜李存勖为义父,后来又认了郭崇韬当叔父。他表面上对李存勖百依百顺,背地里却一直在军中发展势力——他出身底层,深知士兵们对伶人乱政的不满,也清楚郭崇韬因反对伶人被李存勖赐死(同光三年正月,郭崇韬被诬谋反,全家被杀),而自己,随时可能步其后尘。
“郭将军,陛下喊你呢。”周匝推了他一把。
郭从谦回过神,连忙上前。李存勖正脱戏服,看见他就笑:“从谦,你说朕这出戏,比上次演得如何?”
“陛下技艺精进,神似天帝!”郭从谦躬身笑道,眼里却没笑意,“只是……刚才那‘叛乱诸侯’的扮相,倒有点像明公。”
李存勖的笑容淡了:“你也觉得像?”
“臣不敢妄议。”郭从谦低下头,声音却带着挑拨,“只是近日军中有些流言,说明公在汴州招兵买马,还说……说陛下沉迷戏曲,迟早会丢了江山。”
李存勖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想起郭崇韬死前的诅咒,想起李嗣源在雪地里的冷笑,一股杀意从脚底窜上来。“你去盯着李嗣源,”他低声道,“若他真有异动,立刻报来。”
郭从谦心里一喜,面上却装作惶恐:“臣……臣只是个伶人,哪懂这些?”
“朕让你去你就去!”李存勖把脱下来的龙袍扔给他,“拿着这个去,若他敢反,你就代朕斩了他!”
郭从谦捧着沉甸甸的龙袍,指尖都在发抖。不是怕的,是兴奋的。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四、兴教门的箭
同光四年正月,李存勖听信伶人谗言,诛杀了与李嗣源交好的河中节度使朱友谦全家。消息传到汴州,李嗣源正在跟石敬瑭议事,听到消息后,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地上。
“陛下这是要逼死我啊。”他苦笑着摇头,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
石敬瑭脸色铁青:“明公,不能再忍了!朱友谦与您无冤无仇,陛下都能痛下杀手,下一个就是您!”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河北诸将都派亲信来了,说愿奉明公为主,打进洛阳,清君侧!”
李嗣源沉默了很久。他不是没想过反,只是念着李克用的养育之恩,念着与李存勖的兄弟情分。可现在,这份情分,已经被李存勖亲手碾碎了。
“备好军队,”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不是去打洛阳,是去‘面圣’——我要问问他,朱友谦何罪之有!”
可军队刚到滑州(今河南滑县),就发生了哗变。士兵们拦住李嗣源的马,哭喊着:“明公若不举兵,我等就死在您面前!”石敬瑭趁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黄旗,披在李嗣源身上——这是五代惯用的“逼宫”戏码,却往往能成。
李嗣源“被迫”称帝,率军往洛阳进发。沿途州县望风而降,连洛阳的禁军都有不少偷偷派人与他联络。
消息传到洛阳时,李存勖正在兴教门内排练新戏。他手里的鼓槌“啪”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李嗣源……他真的反了?”
周匝等伶人慌作一团,有的说要逃,有的说要战。只有郭从谦站出来,大义凛然道:“陛下勿慌!臣愿率军死守宫门!”
李存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封他为景州刺史、马步军都虞候,让他统领禁军。郭从谦领命而去,转身却召集心腹,低声道:“机会来了。”
二月五日,洛阳城破的前一夜。郭从谦率禁军在城外放火,大喊着“李嗣源的军队进城了”,趁机攻向兴教门。宫里的伶人、宦官跑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李存勖和少数侍卫。
“郭从谦!你这个叛徒!”李存勖提着剑冲出来,身上还穿着件绣龙短袍。他当年在战场上也是一员猛将,此刻杀红了眼,一剑劈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士兵。
郭从谦躲在暗处,拉弓搭箭。他看着李存勖在火光中厮杀,忽然想起早年刚进宫时,李存勖手把手教他唱戏,还把自己最爱的玉笛送给了他。可那点温情,早就被权力和猜忌磨没了。
“陛下,下辈子别再当皇帝了,好好唱戏吧。”郭从谦喃喃自语,松开了弓弦。
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李存勖的胸口。李存勖低头看着胸前的箭,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流,染红了绣龙袍。他想再说点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沫,倒在了兴教门的台阶上。临死前,他仿佛听见了戏台的锣鼓声,听见自己年轻时唱的那句:“问天下,谁是英雄……”
火光吞噬了宫门,也吞噬了他四十二岁的人生。
五、明宗的粗瓷碗
李嗣源进入洛阳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兴教门的焦黑柱子上还挂着未烧尽的绸缎,宫墙上溅着暗红的血渍,伶人们的戏服被扔得满地都是,有的还沾着泥和血。
“陛下(李存勖)的尸身呢?”他问身边的士兵。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老宦官颤巍巍地说:“被伶人扔在灰烬里了……说他不配入皇陵。”
李嗣源沉默着,让人去灰烬里翻找。最终,只找到几块烧变形的玉佩,还有半块沾着油彩的骸骨。他让人用平民的棺木装殓,葬在雍陵(李克用墓)旁边,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登基大典办得极其简陋。李嗣源拒绝穿龙袍,说:“我本是胡人(沙陀族),能有今天,全靠将士和百姓抬举,穿这龙袍,心里不安。”最后,他只穿了件赭黄色的粗布袍,戴着幞头,在崇元殿接受朝拜。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诛杀伶人。周匝、史彦琼等作恶多端的伶人被抓起来,当众斩首,百姓们围着刑场欢呼,扔来的石头把尸体砸得面目全非。郭从谦也没好下场——李嗣源知道他是兵变的主谋,虽利用了他,却也容不下他,最终以“弑君”罪处死。
“以后,宦官、伶人不得干政,违者斩!”李嗣源在朝堂上宣布,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还规定,宰相必须由读书人担任,地方官要从基层提拔,不许再用外戚和亲信。
最让百姓称道的,是他对奢侈的痛恨。他把宫里的金银珠宝、锦绣绸缎都拿去变卖,换成粮食救济灾民;他下令拆除李存勖修建的仪鸾殿,把木料分给百姓盖房子;他吃饭用的是粗瓷碗,睡觉盖的是旧棉被,有大臣进献美玉,被他扔在地上:“这玩意儿能让百姓吃饱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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