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一章 :积贫积(2/2)

英宗继位后,王安石被任命为知制诰,负责起草诏令。他本以为新帝会有新气象,可英宗体弱多病,在位仅四年便撒手人寰。这四年里,朝堂依旧在 “濮议” 之争中内耗,没人真正关心民生疾苦。王安石在知制诰任上,多次拒绝为无功受禄的外戚起草升迁诏令,因此得罪了不少权贵,被排挤出汴京,调任江宁知府。

离开汴京的那天,细雨蒙蒙。王安石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城墙,心中没有失落,只有一种沉潜的力量在积聚。江宁的三年,他走遍了江南的山山水水,更坚定了自己的改革思路:要富国强兵,必先发展生产;要发展生产,必先整顿吏治;要整顿吏治,必先打破既得利益的藩篱。

治平四年正月,宋神宗赵顼即位的消息传到江宁。这位年仅二十岁的新帝,在藩邸时便读过王安石的《言事书》,对其中的主张深以为然。登基不久,他便下旨召王安石入京,任翰林学士,随时备询。

接到诏令的那天,江宁府衙的梅花开得正艳。王安石捧着那份措辞恳切的诏书,指尖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一次,或许真的有机会了。那个年轻的皇帝,眼中闪烁着他从未在仁宗、英宗眼中见过的光芒 —— 那是渴望改变的锐气,是振兴大宋的决心。

赴京的路上,春风和煦,沿途的田野里,农民们正在翻耕土地。王安石掀开轿帘,望着这片广袤的土地,心中已勾勒出变法的蓝图:青苗法、均输法、市易法、募役法、方田均税法、农田水利法…… 每一项法令,都指向积贫积弱的症结;每一个字,都凝聚着他对大宋的期许。

他知道,前路必定布满荆棘。那些依靠恩荫上位的权贵,那些囤积居奇的豪强,那些习惯了安逸的官员,都会成为变法的阻力。但他已做好准备,就像当年在鄞县面对豪强的威胁时一样,他会用自己的坚韧和智慧,劈开一条通往新生的道路。

汴京的城门越来越近,王安石整理了一下衣冠。他仿佛看到了神宗在紫宸殿等待的身影,看到了那些期待变革的士人,看到了田野里丰收的景象,看到了边关将士挺直的脊梁。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机会溜走。变法的大幕,即将在这个年轻的王朝拉开,而他,将成为这场风云变幻的核心。

马车驶入汴京内城时,已是初夏。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郁郁葱葱,投下斑驳的光影,街市上的喧嚣比三年前更盛,绸缎铺的幌子在风中摇曳,酒肆里飘出醇厚的酒香,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可王安石的目光,却落在了街角蜷缩着的几个乞丐身上 —— 他们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正盯着酒楼里推杯换盏的食客,眼中满是饥饿的渴望。

“这便是汴京,” 他轻声对随从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到了翰林学士院,王安石先去拜见了同院的学士司马光。这位以编纂《资治通鉴》闻名的学者,此刻正埋首于故纸堆中,见他进来,放下笔,起身相迎:“介甫,别来无恙?”

司马光的目光温和而审慎,他与王安石曾在群牧司共事,私交甚笃,却在政见上常有分歧。“君师兄,” 王安石拱手道,“蒙陛下召还,此来亦是想与诸公共商国事。”

司马光叹了口气,示意他坐下:“陛下年轻有为,有志革新,这是好事。但介甫,你在《言事书》中所言的‘变风俗,立法度’,怕是难啊。” 他指着案上的一堆奏章,“你看,这是河北转运使奏报,说当地灾荒,流民已达十万,请求朝廷拨款赈灾。可户部的回复是‘国库空虚,暂难拨付’。”

“为何空虚?” 王安石反问,“去年江南丰收,漕运入汴的粮食应有盈余;商税也较往年有所增长,为何连赈灾的钱都拿不出?”

“还不是被冗官冗兵耗光了。” 司马光翻开一本账册,“单是今年春季,宗室授官者就有一百二十七人,每人每月俸禄从五十贯到两百贯不等。陕西那边,边军虽增至十五万,却连战马的草料都时常短缺,将领们还在报功请赏。” 他顿了顿,看着王安石,“介甫,你想变法,这些人便是最大的阻力。”

王安石沉默片刻,道:“阻力再大,也得变。难道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边患日深?”

正说着,内侍前来传旨,召王安石即刻入宫觐见。他整理好官袍,跟着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紫宸殿的门槛很高,他拾级而上时,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使命感 —— 这道门槛,不仅是宫墙的界限,更是旧时代与新时代的分野。

殿内,宋神宗正端坐于龙椅上,一身明黄常服,面容年轻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见王安石进来,他亲自起身相迎,免去跪拜之礼:“王爱卿,朕盼你已久。”

君臣分宾主坐下,神宗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爱卿在江宁多年,对民生吏治必有更深体察。如今大宋积弊丛生,朕想革故鼎新,爱卿可有良策?”

王安石欠身道:“陛下,国之积弊,非一日之寒。冗官、冗兵、冗费,犹如三副枷锁,困住了大宋的手脚。若要革新,需从这三方面入手。” 他侃侃而谈,“冗官之弊,在于恩荫过滥、科举取士只求数量不求质量。当务之急是整顿科举,重经世致用之学;限制恩荫,凡恩荫入仕者,需经考核方可任职。”

神宗听得入神,不住点头:“那冗兵呢?边军疲弱,禁军骄惰,如何是好?”

“冗兵之弊,在于募兵无度、训练废弛。” 王安石道,“可推行保甲法,让百姓农闲时习武,战时为兵,既节省军费,又能强兵。同时,裁汰老弱禁军,精选士兵,加强训练,提高战斗力。”

谈及冗费,王安石的目光更加锐利:“朝廷开支浩大,除官员军费外,还有岁币、皇室用度等。臣以为,可通过发展生产来增加收入,而非一味加税。推行青苗法,让农民在青黄不接时向官府借贷,既解民困,又可获利息充实国库;推行均输法,调节物资运输,避免浪费;方田均税法,清查土地,按亩征税,抑制兼并……”

他一口气说了近一个时辰,从财政到军事,从吏治到民生,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神宗听得热血沸腾,起身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爱卿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想!有爱卿辅佐,何愁大宋不强?”

王安石感受到皇帝掌心的温度,心中百感交集:“陛下信任,臣万死不辞。但变法之路,必定艰难,望陛下能持之以恒。”

“朕意已决。” 神宗目光坚定,“从今日起,爱卿可随时入宫议事,凡爱卿所奏,朕必优先考量。”

这次觐见后,王安石在朝中的地位日益凸显。神宗时常召他入宫,两人一谈便是深夜,有时甚至忘了时辰。消息传开,朝堂上下顿时暗流涌动。

以宰相富弼、枢密使文彦博为首的保守派,开始对王安石侧目。富弼在朝堂上公开表示:“祖宗之法,历经百年检验,岂能说变就变?年轻人血气方刚,恐难当此任。” 文彦博则私下对神宗说:“王安石虽有才华,却过于激进,若让他主持变法,恐动摇国本。”

而以参知政事唐介、御史中丞吕诲为代表的官员,则直接上书弹劾王安石,称他 “务为新奇,紊乱纲纪”“欲变乱祖宗法度,以迎合陛下”。吕诲甚至在弹劾奏章中写道:“安石外示朴野,中藏巧诈,骄蹇慢上,阴贼害物,臣恐其误国,恳请陛下罢黜。”

面对这些非议,王安石不为所动。他知道,保守派的恐惧,恰恰证明了变法的必要性。他利用在翰林学士院的便利,与志同道合的官员如吕惠卿、曾布等人频繁往来,商议变法的具体细则。

吕惠卿是福建晋江人,才华横溢,对财政颇有研究。他对王安石说:“介甫先生,青苗法若要推行,需先在地方试点,摸清百姓的借贷需求和粮食产量,否则容易出乱子。” 曾布则补充道:“保甲法涉及千家万户,需先在京畿附近试行,让百姓逐步适应。”

王安石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开始草拟各项法令的条文。他常常伏案工作到深夜,油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一株倔强的青松。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让王安石更加坚定变法决心的事。京畿附近的陈留县,爆发了小规模的农民起义。起因是当地地主兼并土地,官府催缴赋税,百姓走投无路,便聚集起来攻打县衙,抢走了粮仓里的粮食。消息传到汴京,神宗震怒,命开封府派兵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