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一章 :积贫积(1/2)
第二十四章:变法风云
第一节:积贫积
嘉佑六年的暮春,汴京的风里还带着些微料峭的寒意,却已掩不住朱雀大街两侧抽芽的新绿。吏部衙门的朱漆大门前,一辆半旧的乌木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露出一张清癯却目光锐利的脸 —— 正是时任度支判官的王安石。他望着衙门前熙熙攘攘的人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已是他在汴京任职的第五个年头。从鄞县知县到舒州通判,再到如今跻身中央,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浸透着对民生疾苦的体察。可越靠近权力的中心,他越看清这大宋光鲜外表下的千疮百孔。就像此刻,吏部门前等候铨选的官员排成长龙,其中大半是身着锦袍的世家子弟,他们无需寒窗苦读,仅凭父辈的功勋便能坐享官位。而那些真正满腹经纶、从乡野考上来的举子,却要在冗长的等待中耗尽锐气。
“大人,咱们进去吧?” 随从低声提醒。王安石点点头,整了整官袍下摆,迈步踏入那扇象征着帝国人事枢纽的大门。门内的庭院里,几株海棠开得正盛,落英缤纷间,几个官员正聚在廊下闲聊,话语里满是对即将到来的寒食节假期的盘算,没人留意到这位面色凝重的度支判官。
穿过几重回廊,王安石来到度支司的办公房。案几上堆叠着厚厚的账册,墨迹淋漓的数字记录着帝国的财政脉络。他坐下,随手翻开一本,目光落在 “庆历年间至嘉佑六年官员员额统计表” 上。指尖划过那串逐年攀升的数字:庆历元年,官员总数一万八千六百余人;至和二年,两万一千三百余人;而嘉佑六年,已达两万四千五百余人。短短二十余年间,增幅超过三成。
“王大人,您看这份新造的《恩荫入仕名录》。” 书吏捧着一卷簿册进来,脸上带着无奈的苦笑,“今年春季恩荫,光是皇亲国戚和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就有三百七十余人得授官职。其中未满十五岁者,竟有四十六人。”
王安石接过名录,指尖在 “三班奉职”“借职” 等散官头衔上停顿。这些少年郎甚至还没弄明白官服的品级,便已跻身仕途,拿着朝廷的俸禄。他想起去年在江南考察时,见过一位七十岁的老秀才,寒窗苦读五十载,却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捞着,只能在乡塾里教书糊口,毕生积蓄都耗在了科举路上。一墙之隔的汴京,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些恩荫子弟,大多安置在何处?” 他沉声问道。
“多半在京畿诸司做些闲职,或是外放州县当监当官。” 书吏叹了口气,“去年有个案例,亳州通判是宰相的侄孙,上任三个月,连卷宗都没翻过,整日在酒楼狎妓,最后因挪用官钱被弹劾,结果只贬为监盐税,依旧拿着正七品的俸禄。”
王安石将名录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泛起涟漪。“如此冗官,如何能治?” 他喃喃自语,眼前浮现出鄞县的稻田。那时他推行青苗法的雏形,让百姓在青黄不接时能借官粮度过难关,短短一任,便让全县仓廪充盈。可到了中央,面对的却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每一项小小的调整,都像是在蛛网中挣扎。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他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吏部侍郎张方平带着几个官员匆匆走过,神色慌张。隐约听到 “军费”“急报” 等字眼。他心中一紧,快步走出房门,拦住一名小吏:“何事如此匆忙?”
小吏见是王安石,忙拱手道:“王大人,陕西经略司急报,西夏国主李谅祚率军侵扰秦州,边军请求增兵支援。枢密院已拟好调兵文书,正请户部拨款呢。”
“增兵多少?需银几何?” 王安石追问。
“说是要再调三万禁军入陕,每月需军饷十五万贯,粮草二十万石。” 小吏话音未落,已被张方平喝止:“多嘴什么!还不快去办差!”
望着张方平匆匆离去的背影,王安石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他快步走向户部,想看看这笔军费将从何而来。户部的账房里,几位主事正围着算盘发愁。见他进来,户部侍郎包拯 —— 这位以铁面无私着称的老臣,此刻也紧锁眉头。
“介甫,你来得正好。” 包拯指了指账册,“你自己看吧,这是今年的财政收支预估。上半年岁入约三千二百万贯,支出却已达四千五百万贯,光是给辽的岁币二十万两银、三十万匹绢,给西夏的岁赐七万两银、十五万匹绢,就占了岁入的一成。如今再添这陕西的军费,缺口怕是要突破两千万贯了。”
王安石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支出项:官员俸禄九百八十万贯,禁军军饷一千八百万贯,厢军军饷六百万贯,皇室用度三百五十万贯…… 军费一项,竟占了总支出的七成以上。他想起去年去河北考察军备,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禁军士兵衣衫褴褛,兵器锈迹斑斑,营房漏雨,而将领们却在营中盖起了亭台楼阁,克扣军饷成了公开的秘密。
“包大人,为何军费如此之巨,边军却依旧孱弱?” 他忍不住问道。
包拯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密报:“这是河北路转运使刚送来的,你看看吧。定州禁军指挥使王德用,私吞军粮三万石,将劣质米充作军粮,导致士兵腹泻者过半。还有更荒唐的,渭州巡检司招募的‘义勇’,大多是市井无赖,根本不会骑马射箭,却照样领饷。”
王安石捏着那份密报,指节泛白。他仿佛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在寒风中握着生锈的长枪,而他们的将领却在酒肆里搂着歌姬,谈论着如何在下次的 “恩荫” 中为儿子谋个好前程。这种强烈的对比,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走出户部衙门时,夕阳已将汴京的城墙染成金红色。朱雀大街上,一队禁军正敲着梆子巡逻,他们的铠甲在余晖中闪着暗淡的光。王安石拦住一名士兵,问道:“小兄弟,入伍多久了?”
士兵约莫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见是文官,忙立正答道:“回大人,小的去年从陈州被征来,至今一年了。”
“饷银能按时发吗?”
士兵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上个月的饷银只发了一半,校尉说…… 说要先给战马买草料。可小的娘还在陈州等着银子治病呢。”
王安石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从袖中摸出两贯钱,塞到士兵手里:“拿着,先给你娘治病。” 士兵愣了愣,慌忙跪下磕头,泪水混着尘土淌在脸上。
看着士兵远去的背影,王安石忽然想起庆历年间的贝州。那是庆历七年,他刚任舒州通判,听闻贝州王则起义,数万农民拿着锄头镰刀,攻破州城,建立 “安阳国”。朝廷派枢密使文彦博率军镇压,耗时两个月才平定。那时他曾上书仁宗,说 “民之所以反,非好乱也,盖由衣食不足而官府逼之”,可这份上书,石沉大海。
如今,不过十年光景,土地兼并愈发严重。他在江南看到,大地主们趁着灾年兼并土地,一户人家竟占了全县三分之一的良田,而失地农民只能沦为佃户,缴纳五成以上的租子。去年冬天,京东路大雪,饥民涌入汴京,在街头冻死的就有上百人,而开封府尹却以 “有碍观瞻” 为由,将他们驱赶至城外。
回到府邸时,夜幕已降临。书房里,他铺开宣纸,研好墨,提笔写下《上仁宗皇帝言事书》的开篇:“臣窃观陛下有恭俭之德,有聪明睿智之才,夙兴夜寐,以求至治…… 然顾内则不能无以社稷为忧,外则不能无惧于夷狄,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坏,四方有志之士,愀然常恐天下之久不安。”
笔尖在纸上疾走,他写下对冗官的痛斥:“方今制禄,大抵皆薄。自非朝廷侍从之列,食口稍众,则日不能以自存。故臣于仕也,未尝敢有一毫自易之心,而事之繁简难易,亦未尝不察也。然臣观朝廷所以治天下者,未尝有以此为先务者也。”
他写下对军费的忧虑:“今卫士之盛,莫如开元,然外有吐蕃、回鹘之强,内有安禄山、史思明之变,此无他,兵骄将惰,而上下相蒙故也。今之禁军,骄惰尤甚,赏赐无节,姑息太过,此非所以强兵之道也。”
他写下对民生的关切:“夫民之所以有贫富者,由其材性智愚不同。富者智识差长,忧深思远,宁劳筋骨,恶衣菲食,终不肯取债于人。故其家常有赢余,而不至狼狈。贫者…… 一遇水旱,则相枕为饿殍。此富民所以兼并贫民,而贫民所以流亡也。”
三更时分,书稿已积至数寸。王安石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知道,这份万言书递上去,或许依旧会石沉大海,或许会招来非议,但他必须写。就像当年在鄞县,明知推行新政会得罪当地豪强,他还是做了。因为他见过农民丰收时的笑脸,见过士兵戍边时的坚毅,那些鲜活的面孔,支撑着他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走下去。
嘉佑八年三月,宋仁宗驾崩的消息传遍汴京。王安石站在宫门外,看着缟素的人群,心中五味杂陈。这位温和的皇帝,曾给过他机会,却终究未能下定决心革除积弊。他想起仁宗晚年常说的一句话:“祖宗之法,不可轻改。” 可祖宗们定下的法度,在百年后的今天,早已成了束缚帝国前行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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