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雪夜斩王(2/2)
“我说烧了。”冷紫嫣抬眼,目光冷冽,“听不懂?”
副将咬牙,挥手让士兵搬箱子。很快帐外燃起大火,信件账册在火焰中化作飞灰,随风飘散。
冷紫嫣走出大帐。火光照亮她脸上疲惫。她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沈璟竤送她出征时说的话。
“北境那些烂账,能烧就烧。”他当时笑着,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活不长。”
她现在懂了。赵启是他心腹,跟了他十几年。如果连赵启都叛了,那朝中还有多少人可信?
烧掉证据,不是包庇。是给他留面子,也给她自己留退路。
“将军。”影卫首领走近,低声说,“发现一间密室。”
冷紫嫣跟着他走进金帐后室。墙壁有暗门,推开后是条向下阶梯。走下去,是间石室。不大,但堆满箱子。
打开第一个箱子,金光刺眼。
全是金锭,铸成虎头形状,底部刻着北境文字。
第二个箱子是珠宝。第三个箱子……是信件。
但和外面那些不同。这些信用的是皇家御用绢纸,火漆印着龙纹。冷紫嫣拿起一封,拆开。
只看了一眼,她脸色骤变。信是写给可汗的。
内容是催促北境起兵,牵制沈璟竤兵力。末尾署名处,盖着先帝私印。
日期是……先帝驾崩前三个月。冷紫嫣手抖了一下。
她继续翻。一共十七封信,时间跨度五年。从先帝在位中期,一直到临终前。
内容越来越露骨。最后几封,直接许诺:若可汗助“某位皇子”登基,愿割让北境三州。
冷紫嫣瘫坐在箱子上。石室很冷,寒气从石缝渗进来,钻进骨头里。但她觉得更冷的,是心里那个猜测。
先帝属意的继承人……不是沈璟竤。是另一个皇子。
而沈璟竤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所以他才那么疯,那么狠。
因为他从坐上龙椅那天起,就明白这位置来路不正,明白先帝宁愿把江山送给外人,也不愿给他。
“将军?”影卫首领小心开口。冷紫嫣回过神。
她将信全部收好,塞进怀里。“这些箱子。”她指着金锭和珠宝,“搬出去,充公。”
“那这些信……”“我处理。”
她走出石室,回到地面。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雪原尽头,朝阳即将升起。
副将跑来:“将军!抓到个活口,是可汗的军师。他说有要事禀报,只跟您说。”
冷紫嫣点头。军师被带上来,是个干瘦老头,眼睛很亮。他跪下,磕头。
“大人饶命!小人愿将功赎罪!”
“说。”
“可汗……可汗跟大周某位亲王有往来。”军师压低声音,“那位亲王承诺,若可汗杀了您,就助他统一北境各部。”
冷紫嫣眯起眼。“哪位亲王?”
“小人不知名讳,只知……他派人送信时,用的是赤金令牌。上面刻着……四爪蟒纹。”
四爪蟒纹。亲王规格。
冷紫嫣心里闪过几个名字。最后停在最有可能的那个上——靖王,沈璟竤的三叔,先帝最疼爱的弟弟。
“还有吗?”她问。
“有、有!”军师急忙说,“那位亲王说,陛下身边……有他的人。只要您一回京,立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冷紫嫣笑了。笑得军师毛骨悚然。
“很好。”她说,“你这条命,暂时留着。”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脚上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停,直到走进帐中,才瘫坐在榻上。
影卫首领跟进来。“将军,那军师的话……”
“半真半假。”冷紫嫣闭眼,“靖王确实有异心,但杀我……用不着这么麻烦。”
她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些信。“把这些,八百里加急送回京。直接交到陛下手里,不许任何人经手。”
影卫首领接过信,迟疑:“将军,这些信若是公开……”
“不会公开。”冷紫嫣打断,“陛下知道该怎么处理。”她躺下,盯着帐顶。
疲惫像潮水涌上来,淹没四肢百骸。但她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信,那些名字,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
帐外传来脚步声。副将端了碗热汤进来。
“将军,喝点吧。您一天一夜没进食了。”
冷紫嫣坐起身,接过碗。汤是羊肉炖的,很鲜,但喝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我们死了多少人?”她问。副将沉默片刻。
“轻骑阵亡四百二十七,重伤两百零三。东门攻防战死三百余,西门……”
“够了。”冷紫嫣放下碗,“把阵亡将士名字记好,抚恤金加倍。重伤的,送回内地医治。”
“是。”副将退下后,她又躺回去。这次睡着了。
梦里有血,有火,有沈璟竤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站在龙椅上,朝她伸手。
“冷紫嫣。”他说,“回来。朕一个人……撑不住了。”
她惊醒。天已大亮,阳光透过帐缝照进来。外面传来操练声,将士们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
冷紫嫣起身,走到帐外。雪地上血迹已经冻结,呈暗红色。远处旗杆上挂着可汗头颅,风一吹,晃晃悠悠。
她看了很久。然后回帐,铺开纸笔。
墨研得很浓,笔尖蘸饱。她写下第一行字:
“臣冷紫嫣谨奏:北境王庭已破,可汗伏诛。斩首三千七百余级,俘获……”
写到这里,她停笔。窗外传来鹰唳。是传信的猎鹰,腿上绑着竹筒。影卫取下竹筒,呈给她。
冷紫嫣拆开,抽出信纸。沈璟竤的字迹,飞扬跋扈:
“仗打完了就滚回来。封后大典定在下月初九,礼服朕让人赶制了。敢迟到,朕亲自去北境抓人。”
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她盯着那个笑脸,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发酸。提笔,在奏章末尾补上一句:
“北境诸事已毕,臣即日启程返京。愿为陛下手中利刃,斩尽前路荆棘。”
写完,她吹干墨迹,装入信封。“送出去。”她对影卫说,“用最快的马。”
然后她开始收拾行装。甲胄要带走,刀要带走,还有那箱从密室取出的珠宝——她挑了几件成色好的,准备带回京打赏宫人。
其余全部封存。午时,大军拔营。
冷紫嫣骑马走在最前,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王庭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金色大帐还在燃烧。黑烟冲天,像北境草原上一道狰狞伤疤。
“将军。”副将策马靠近,“咱们这一走,北境各部会不会再反?”
“会。”冷紫嫣说,“但那是下一任总督该操心的事。”
她夹紧马腹,战马嘶鸣,冲向前方雪原。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她没减速,反而越跑越快。身后五千骑兵紧随,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雾。
归途比来时更急。因为她知道,京城有场更大的仗在等她。
那场仗没有刀光剑影,却比战场更凶险。那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藏着刀子。
但她不怕。因为她怀里揣着那十七封信。
那是她最大的筹码,也是她最重的枷锁。
夕阳西下时,队伍在河边扎营。
冷紫嫣独自走到河边,蹲下掬水洗脸。河水刺骨,冻得手指发麻。她盯着水中倒影,那张脸苍白疲惫,眼底布满血丝。
“将军。”影卫首领悄无声息出现。
“京里传来密报。”他递上一张纸条,“靖王府昨夜有异动,进出十几批人。禁军副统领赵启……称病告假三日。”
冷紫嫣接过纸条,看了一遍。然后撕碎,撒进河里。
碎纸顺流而下,很快消失。“知道了。”她说,“继续盯着。”
影卫首领退下。她继续洗脸,洗了很久。直到脸冻得失去知觉,才直起身。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北境的星星比京城亮,也更多。
她仰头看了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梅大人”时,曾和沈璟竤在城楼上看星星。
那时他刚登基,龙椅还没坐热。“冷紫嫣。”他指着星空,“你说那些星星上,有没有人也像咱们一样,整天算计来算计去?”
“不知道。”
“朕希望有。”他笑了,“这样才不孤单。”她当时没懂。
现在懂了。高处不胜寒。坐得越高,身边能信的人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彼此。
所以他才死死抓着她。所以她才心甘情愿被他抓。
因为除了彼此,他们真的……一无所有。
营地篝火燃起,将士们围着火堆烤肉。肉香飘过来,混着酒气。有人唱起边塞军歌,粗犷苍凉。
冷紫嫣走回营地。副将递给她一块烤羊肉。
“将军,吃点。”
她接过,咬了一口。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在嘴里化开。很香。
“明天加快速度。”她说,“十日内,必须赶回京城。”
副将瞪大眼:“十日?那得日夜兼程……”
“那就日夜兼程。”冷紫嫣扔掉骨头,“传令下去,愿意跟的跟,跟不上的……自行回营。”
她起身走回自己营帐。帐内已经铺好床榻,火盆烧得正旺。她脱了甲胄,躺下,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沈璟竤的脸。他应该正在批奏章,或者又在跟老臣吵架。
也可能在试穿大婚礼服,嫌绣工粗糙,把绣娘骂得狗血淋头。
她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沉入梦乡。这一次,没再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