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契约达成(1/2)

镜子里的光微微晃动。

冢的声音沉默了很久。那些重叠的回音在祭坛上空盘旋,像在咀嚼林怀安说的每一个字。

流动的,沉淀的,循环的。

这些概念对祂来说很陌生。

祂存在了太久,久到已经习惯了被动承受,习惯了被填满,习惯了满溢时的痛苦。

“河流。”冢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迟疑,“流动需要方向。沉淀需要时间。循环……需要规则。”

“方向可以共同寻找。”林怀安说,他感觉到胸口印记在隐隐发热,不是痛,而是一种温暖的鼓动,像心跳。

归序的意识在旁边轻轻浮动,像是在赞同。

“时间我们都有。至于规则……”

他看向手中的引路盘。

圆盘中心的暖光稳定地亮着,那些复杂的银色纹路在古朴的表面下隐约流转。

“这个可以帮忙。它现在连接着你,也连接着外面的人类聚集点。它可以成为规则的载体,成为那个确保循环不堵塞不过载的阀门。”

“阀门。”冢重复这个词。

“对。就像水坝的闸门。水太多时开闸泄洪,水太少时关闸蓄水。只不过这里的水是情感,而开闸关闸的依据是平衡。”

林怀安尽量说得简单。他知道冢的思维方式和人类不同,祂更像一面镜子,反射和理解需要时间。

镜中的光团虚影缓缓旋转。祭坛上所有的镜子都映照着祂,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团小小的光,像夜空里同步闪烁的星辰。

“那些已经装满的……”冢的声音低下去,指向祭坛地面那些裂缝,指向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黑色雾气的残余,“那些痛苦,那些绝望,那些……尸体。”

它说的是那些被献祭的孩子。

那些小小的身体早已在负面情感的冲刷下消融,只剩下痛苦的能量,成了冢的一部分,也成了墨影操控冢的工具。

现在墨影消散了,但这些痛苦还在,像河床最底层沉积了千百年的淤泥。

林怀安握紧了引路盘。

那些孩子不在了,但他们的痛苦还在,那些因为他们而痛苦的父母亲人的悲伤也还在。

“让它们沉淀。”林怀安说,声音很稳,“不清除,不掩盖,就让它们在河床最底层。那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是历史的一部分。但不要让新的痛苦再堆积上去。

“新的情感要在上面流动,带着新的记忆,新的温度。时间久了,最底层的淤泥会被新的泥沙覆盖,会被流动的水慢慢冲刷,也许会板结,也许会固化,但不会再翻涌上来污染整条河。”

他顿了顿,又说:“而那些因为失去而痛苦的人……他们也需要流动。悲伤需要出口,不是堵在心里,也不是全部倒给你。他们可以哭,可以纪念,可以带着那份爱继续生活。那份爱会变成清澈的水,流进循环里。”

冢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祭坛上安静得能听到周毅压抑的喘息声,能听到鹿灵手指划过记录阵残存符文时细微的沙沙声,能听到阿雅收刀入鞘时金属摩擦的轻响。

林怀安耐心等待着。

他感觉到归序的意识在自己周围缓缓环绕,那种冰凉而稳定的存在感让他疲惫的精神得到一丝支撑。

刚才深入冢核心唤醒原始意识消耗太大了,他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眼皮沉得像是挂了铅,握着引路盘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可以试。”冢终于说。

三个字,平静而清晰。

林怀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吐出来,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阿雅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胳膊,低声问:“还行吗?”

“还行。”林怀安借着她的支撑站稳,朝她点点头。

阿雅脸上也有好几道擦伤,额角的血已经凝固了,但眼神还是很亮,像暗夜里不熄的火星。

镜中的光团虚影开始变化。

它不再只是悬浮,而是缓缓下沉,沉入那面最大的镜子深处。

随着它的下沉,祭坛上所有的镜子都同步发生变化。

镜面里的画面开始流动,像真正的河水一样荡漾起波纹。

那些温暖的记忆,那些希望的时刻,那些人性闪光的一瞬,在波纹中荡漾开来,渗透进镜子的每一寸材质。

而那些曾经映照过痛苦和恐惧的镜子,那些被墨影扭曲用来攻击的镜子,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不是破碎的裂纹,而是像冰面融化时自然绽开的纹路。

裂纹中渗出柔和的光,光流过的地方,镜面的质地发生改变,从冰冷易碎的玻璃变成了一种温润的、类似玉石般的光滑材质。

“我在改变结构。”冢的声音从所有镜子中传出,重叠的音调里多了一丝实验性的好奇,“更坚固,更能承受冲刷。也需要出口。”

它话音落下,祭坛中央那面最大的镜子表面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中心,一点光浮现,然后缓缓拉伸,变成一道竖立的光门。

门内能看到外面锅炉房斑驳的墙壁和生锈的管道,能看到从管道缝隙里透进来的属于现实世界的惨白灯光。

出口。

周毅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撑着长刀站起身,肩头的烧伤随着动作撕裂,血又渗出来一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快速扫视了一圈祭坛,确认没有残留的危险,然后朝林怀安点点头。

“我带人先出去建立防线。”

他说的“带人”其实只剩下他自己和阿雅。

进来的联合行动队队员在刚才的战斗中折损大半,还活着的几个也都重伤,此刻或坐或躺在祭坛边缘,由鹿灵用记录阵残余的能量勉强维持着生命体征。

阿雅松开扶着林怀安的手,快步走到一个腹部被触须贯穿的队员身边,检查了一下包扎的绷带,朝周毅比了个手势,表示伤员暂时稳定。

周毅转身,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走向光门。

他的背影在镜子柔和的光晕里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疲惫。

长刀拖在地上,刀尖划过石质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跨过光门,消失在锅炉房的阴影里。

接着是伤员。阿雅和鹿灵一起,把还能动的队员搀扶起来,一个接一个送过光门。

伤势最重的两个被用临时担架抬过去,担架是周毅出去后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两块破门板,用撕开的制服袖子捆扎而成。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痛哼。

林怀安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手中的引路盘一直在微微发热,圆盘中心的暖光和镜中光团虚影的波动保持着某种同步。

他能感觉到冢在观察,在理解,在学习。

这个古老的意识体就像刚睁开眼睛的婴儿,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只是它观察的对象是人类在面对生死和伤痛时的反应。

最后一个伤员被送出去。

祭坛上只剩下林怀安、阿雅、鹿灵,还有悬浮在记录阵中央的那团柔和白光。

鹿灵走到记录阵旁,蹲下身,双手按在那些已经暗淡的符文上。

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念诵着某种古老的音节。

随着她的念诵,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最后一点微光,然后彻底熄灭。熄灭的同时,符文的形状和文字从阵图上剥离,化作无数光点,飞入她胸前挂着的一枚骨白色吊坠里。

记录完成,鹿灵站起身。

她脸色苍白得可怕,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连站着都在微微摇晃。

但她眼神依然清明,甚至比之前更亮,那是学者看到珍贵数据时的兴奋光芒。

她看向林怀安,又看向镜中的光团虚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情感循环的初始数据,冢的结构变化数据,规则锚点的连接数据……全部记录完毕。这些信息会带回信使总部分析,也会同步分享给第七区。”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是在你同意的前提下。”

林怀安点点头:“同意。”

他知道这些数据的重要性。这不仅关乎冢和人类的共存,也关乎未来如何应对其他类似的大型情感凝聚点。

严观教授用生命换来的理论,需要更多的实践数据来验证和完善。

鹿灵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让她冰冷严肃的表情柔和了一瞬。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光门,步伐有些踉跄,但背挺得很直。

阿雅跟上去扶了她一把,两人一起跨过光门,消失在锅炉房的光影里。

现在祭坛上只剩下林怀安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他肩头,归序的光晕轻轻浮动。

那团幽蓝色的光芒比之前凝实了一些,颜色也清澈了许多,虽然还没有恢复到全盛状态,但至少不再虚弱得随时会熄灭。

光晕贴着他的脖颈,传来冰凉的触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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