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温馨陷阱(2/2)
这个字眼像一枚细针,轻轻刺入林怀安的脑海。
他走了进去,伸出手探向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条看起来柔软舒适的针织毯子。
指尖触及毛线,传来的触感是一种毫无生命力的柔软,找不到任何手工编织品常有的细微起伏的痕迹。
它更像是一种工业化生产的高仿真化纤材料,完美,却空洞。
几乎就在指尖感受到那片虚无柔软的同一瞬间,他胸口的印记传来一下极其轻微的悸动。
并非危险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强烈抵触感的搏动,像是心脏本能地排斥着这片空间里弥漫的“温暖”。
“走!”林怀安猛地低喝出声,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一根冰冷的锥子,骤然刺破了眼前甜腻粘稠的空气幻象。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刹那,陈寻动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目标明确,骨弩并非砸向那个诡异的女人,而是带起一道风声,猛地挥向茶几上那盘永远冒着虚假热气的曲奇饼干。
“啪嚓——!”
瓷盘碎裂的脆响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刺耳。焦黄的饼干四散飞溅,有几块落在地毯上,竟然发出类似硬质塑料碰撞的轻脆声响。
没有正常饼干该有的碎裂,更没有因为撞击而散发出更浓郁的香气,反而那甜腻的味道瞬间淡了不少。
那个一直背对着他们忙碌的女人,哼唱声戛然而止。
整个客厅里那种精心营造的“温馨”氛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壁炉的电子火焰凝固在跳跃到一半的姿态,留声机的爵士乐卡在一个拖长的单音上,发出滋滋的噪音。
女人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她的正面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面容,嘴角甚至保持着那种标准的上扬弧度。
但那双眼睛,空洞得令人心悸,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玻璃珠子,冰冷地映出门口几人惊骇失色的脸庞。
“为什么……不留下来呢?”她的声音依旧维持着那种温柔的调子,但彻底失去了所有情感基底,变成一种平直到毫无波动的声波输出,每个字的音调都精准得可怕,“成为家人。永远……在一起。”
那几个幸存者直到此刻才从虚假的安宁幻象中彻底惊醒,极度的恐惧压过了短暂的迷惑,发出短促而尖利的惊叫,连滚带爬地向后缩。
“滚开!”陈寻厉声呵斥,骨弩横在身前,脚步稳健而迅速地后撤。
林怀安是最后一个退出门口的,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那个玻璃珠眼睛的女人。
在他脚步彻底脱离门框范围的瞬间,那扇温暖的本色木门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拉动,“砰”一声沉重巨响,狠狠闭合,彻底隔绝了门内那片凝固、虚假、令人脊背发凉的温馨世界。
门楣上那只静止的果壳风铃被这剧烈的震动波及,内部的果核与外壳终于碰撞出一连串干涩刺耳的嗒啦声响,听得人牙酸。
走廊重新被冰冷、污浊的寂静所包裹。
那几个逃过一劫的幸存者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他们的衣背。
与之前面对归序那种纯粹毁灭性力量的骇然不同,这种温柔陷阱所带来的战栗,似乎更加摧垮心神。
林怀安低下头,发现就在门扇紧闭的瞬间,门缝里像是被某种机制弹出了一样东西。
他弯腰捡起。
那是一块小巧的、打磨光滑的木牌,材质普通,上面只用最标准的宋体字刻着一个字——“家”。
木牌入手冰凉,摸不到一丝木材应有的温润感,更像一块冷铁。
他面无表情地将木牌塞进外套口袋。
这东西或许在某些规则下能派上用场。
就在此时,旁边一扇锈蚀得十分严重的铁门,忽然发出了“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一道狭窄的缝隙悄然打开。
一个坐着轮椅的身影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出半截,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是严观。他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色,眼袋深重,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发现重大秘密般的亢奋光芒。
他枯瘦的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屏幕不断闪烁着波形的电子记录仪。
那电子记录仪只有巴掌大小。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又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温馨木门,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还夹杂着研究者特有的兴趣。
“情感熵增……”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在验证某个至关重要的猜想,“强烈、混乱、未经驯化的情感能量是这片空间最基础也最充沛的食粮……但反过来,这种过于单一、极度有序、试图强行维持低熵状态的、虚假的情感能量构造体,同样会被排斥……或者说,其虚假的本质在这种环境下更容易被洞察……”
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落在林怀安身上,似乎在后者身上看到了某种印证。
“说人话。”陈寻极度不耐地打断了他的学术呓语,手中的骨弩尖端不耐烦地敲击着地面,发出哒哒的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严观被打断,也不生气,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言简意赅地转化为更直白的表述:“那个所谓的‘管理员’,祂的行为模式。根据我的观测和分析,其核心逻辑很可能基于两条最基本的原则:第一,维持特定‘物品’的完整性,不容许其被破坏或污染;第二,对特定‘目标’,也就是你,林怀安,保持高度的指向性。”
他看向林怀安,语气肯定:“你是祂行动的核心目标。至于物品……”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汇:“祂似乎正在从你这里系统地收集某种……关键样本。任何阻碍这两条原则实现的行为,都会触发祂最高效的‘清理’机制,就像一段自洽的程序自动删除掉运行错误的代码,不会掺杂任何多余情绪。”
他晃了晃手中那个小小的记录仪,屏幕上密集地滚动着各种难以理解的波形图和数据流碎片:“而构成这片空间的底层规则,虽然表面看上去混乱疯狂,但其底层驱动原理,很可能基于某种我们所不了解的关于情感能量的流转、转化与平衡的法则。”
“‘蛛网’那帮人,”他语气里带上一丝明显的鄙夷,“试图用粗暴的手段剥离、固化、乃至利用这种能量,简直是愚不可及,自取灭亡。”
林怀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块冰冷坚硬的“家”字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