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风不来,纸也动(2/2)

它们没有变回原样,而是在晨光中化作一片片细腻的纸灰,随风飘散,不留半点痕迹,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李三娘一夜未眠。

她召集了村里所有的孩童,指着窗台上空空如也的位置问:“昨夜那两座大棚子,是谁教你们折的?”

孩子们茫然地摇着头。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说:“三娘婆婆,我们没折大棚子呀。我只是睡前折了一只小纸马,放在窗台上,跟它说‘晚上要乖乖的,陪我一起睡’……”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三娘脑中炸响。

她瞬间明白了。

不是谁在主使,也不是某个强大的纸人在发号施令。

是这千百年来,散落在村子每一个角落,被每一户人家“记得”、被每一个孩童“使用”、被赋予了无数平凡期盼的纸器们,在危难降临的那一刻,它们之间早已形成的那种无需指令的共感,被激活了!

它们就像一个血脉相连的蜂群,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一动俱动!

消息终究没能瞒住。

邻村的人听闻青石镇的奇事,派人前来探查。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满目疮痍却又奇迹般无人伤亡的村庄,以及那些随风飘飞,如落叶般萦绕在村子上空的残纸灰。

“装神弄鬼!”一个外村的壮汉满脸不信,他觉得这不过是青石镇的人为了骗取救济粮使出的把戏。

他狞笑着,从地上捻起一撮纸灰,掏出火折子便要点燃,口中喝道:“我倒要看看,烧了这所谓的‘灵’,能奈我何!”

火光刚起,异变陡生!

他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四周竹林骤然狂舞,无数坚韧的青色竹根“唰”地破土而出,如一条条灵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双足,让他动弹不得!

紧接着,空中那无数盘旋的纸灰,猛然汇聚成一个急速旋转的风眼,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直扑他的面门!

壮汉吓得魂飞魄散,只觉额头一凉。

那纸灰风眼并没有伤他,只是在他额前轻轻一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色痕迹,便轰然散去。

他身旁的人骇然看去,只见那道灰痕,赫然是一个清晰无比的——“止”字!

壮汉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牙齿不住地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是鬼……这不是鬼神……这是……这是规矩!”

一种不容挑衅,不容亵渎的天地规矩!

回到屋里,李三娘看着这一切,心中那股传承者的骄傲与迷茫交织到了极点。

她鬼使神差地从一个旧木盒里,取出了那枚跟随了先生一辈子的、补鞋用的锥子。

她想试试。

她想知道,这已经“活”过来的道,到底还认不认她这个传人。

她咬了咬牙,用锥尖轻轻扎破了自己的手指,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滴向一叠干净的黄纸。

她想试试最古老的“以血启灵”,看能否唤醒更强的响应。

然而,那叠染血的黄纸,纹丝不动。

反倒是墙角那双先生留下的、最破旧的千层底布鞋,缓缓地立了起来。

它没有展现任何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是鞋尖轻轻一推,将那枚锋利的锥子推回了木盒之中。

随后,又将那张染血的黄纸卷起,拖到墙角,用蓬松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埋好。

做完这一切,旧鞋又静静地躺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三娘看着自己指尖那小小的伤口,又看看那双旧鞋,忽然苦涩地笑了。

“呵……他连一滴血都不让流。”

她彻底懂了。

这条道,早已不听任何人的号令了。

它有了自己的慈悲,自己的准则。

当夜,李三娘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王瘸子,那个守了一辈子碑的老人,正站在村东头那片废弃的庙基前。

他拄着拐,用一把看不见的扫帚,轻轻扫着地面。

扫的不是落叶,而是白天那些飘散的纸灰。

他回过头,对着李三娘露出一个憨厚的笑:“我守的是碑,它们守的是人。碑会烂,人……不会。”

梦醒时,窗外风停雪霁。

一轮清冷的月光,洒在院中那座由废品搭成的纸仓上。

李三娘愕然发现,在那纸仓的顶部,不知何时,竟倔强地探出了一抹嫩绿的叶片。

是老槐树的幼笋,在风雪最烈之夜,破土而出,第一次真正见到了天光。

而在无人知晓的地底深处,那根曾镇压万古、如今已与整个山川地脉融为一体的青色根茎,于沉寂百年之后,悄然裂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缝隙中,似乎有光,将出未出。

这个冬天,青石镇的村民们熬了过去。

他们望着院里那座神奇的纸仓,看着邻居家完好无损的屋檐,心中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他们对天地的敬畏,不再仅仅投向虚无缥缈的神佛仙魔,或是遥远陌生的列祖列宗。

一种全新的,更加贴近日常、更加温暖的虔诚,正在每一个人的心底生根发芽。

他们开始思考,当春天到来,当又一个需要纪念与感恩的日子来临时,他们该用怎样的方式,去回应这份守护了他们的“规矩”与“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