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补天的针线(2/2)
那翻滚的黑云妖潮撞上巨网,竟如怒涛拍上了万古不移的堤坝。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无声的角力。
巨网被压得向下凹陷,光芒忽明忽暗,却坚韧得不可思议,缓缓地、坚定地,将那足以倾覆一国的妖潮,硬生生向后推去!
半个时辰后,黑云散尽,天光重现,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巨网也随之解体,化作无数燃烧殆尽的残片,如雪花般飘落。
事后,惊魂未定的村民和流民在山林中拾得那些残网碎片,发现其材质奇特无比。
非纸非布,触之如皮,柔韧异常;燃之无味,不化灰烬;唯有在用力对折时,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响,好似生灵的骨节被轻轻折断。
村里的老郎中如获至宝,取了一片研磨成粉,入药制成“定魂散”,分发给那些受了惊吓、夜不能寐的人。
但凡服下此药者,当夜无不沉沉睡去,且都会做到同一个梦。
梦里,他们看见一个看不清面容的无面人影,身形孤高,立于破碎的天幕之下。
他手中没有法宝,没有飞剑,只有一根巨大无比、仿佛由月光铸成的骨针,牵引着一道横贯天际的丝线,一针,一线,沉默而专注地,缝补着天空的裂痕。
李三娘没有去捡那些碎片。
她只是走到院中,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株又长高了一截的纸笋。
就在指尖触碰的刹那,她浑身一震。
她感觉到了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脉动,从笋身之内传来。
咚,咚,咚……
那不是心跳,却胜似心跳。
她鬼使神差地闭上双眼,将耳朵贴近笋身,凝神静听。
在那沉稳的脉动之中,她竟隐隐听出了一段断断续续、不成曲调的旋律——正是许多年前,陈九坐在门槛上,一边低头补鞋,一边百无聊赖哼唱的小曲。
一瞬间,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扶着冰凉的笋身,喉头哽咽,却还是顺着那记忆中的调子,轻声和唱起来。
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妙的魔力。
音落的刹那,纸笋的笋尖之上,一片青叶微微一颤,凝聚出一滴晶莹剔透的清露。
那滴露珠没有滑落,而是径直滴下,落在她脚边的泥土上。
“啪”的一声轻响,露珠洇开,湿润的泥地上,竟烙印出几个清晰无比的残字——
“补鞋三文,扎灯五文”。
当夜,李三娘的梦境,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坠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脚下却并非虚空,而是绵密、坚韧、盘根错节的根脉网络。
这些根脉尽头,连接着万家灯火;它们的纹路,便是众生的悲欢。
每一道根脉都如纸络般交织,每一条纹路上都有微光流转,时而如呼吸般起伏,时而如诵经般低鸣。
她在这根脉的国度里穿行,最终来到网络的最中央。
一截巨大无比、贯穿了整个地底世界的主根之上,一行由光芒组成的字迹,缓缓浮现:
“灵已归土,道已归常。补天者不言天,如针不言线。”
她心神剧震,还想再看,却忽觉肩头一沉,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上面。
李三娘猛然睁开双眼,天光已亮。
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床上,而是不知何时,已在院中那株纸笋旁坐了一夜。
而她的枕边——也就是她的肩头,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极细的纸线,银白如月华凝成的蚕丝,正无声地缠绕在她的指尖。
她下意识地,轻轻一拉。
刹那间,窗外,院中,乃至整个青石镇的山林里,所有由纸化生、或与纸有关的万物——窗前的纸鸢,屋檐下的灯笼,田埂上的稻草人,乃至满山草木间那些酷似纸叶的嫩芽,都在这一刻齐齐震颤,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山呼,如海啸,如一个沉睡了万古的巨灵,在回应着一个最轻柔、最熟悉的指令。
李三娘怔怔地看着指尖那根看似脆弱、却仿佛连接着整个天地的纸线,许久,才缓缓收拢五指,将其紧紧握在掌心。
这方天地,已有了属于它自己的针与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