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葬花人(1/2)
时值暮春,大观园内百花争艳,蜂蝶翩跹,一派富贵繁华景象。贾母院后的桃李林中,一位身着月白绣梅瓣绫袄、系着水红裙子的少女独坐石凳,面前摊着一本《王右丞集笺注》。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翻过书页,目光却飘向远处嬉闹的人群。
“林姑娘,太太请各位去挑衣裳料子呢!”王夫人的丫鬟玉钏远远喊道。
黛玉缓缓抬头,淡淡道:“知道了,这就去。”
她合上书,轻移莲步,往王夫人房中去。路上恰遇宝玉兴冲冲赶来,额上沁着细汗:“林妹妹快些,听说薛姨妈送了好些时新料子,你去挑匹喜欢的做春衫。”
黛玉见他这般热切,只浅浅一笑:“料子罢了,何必着急。”
宝玉却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妹妹不知,那料子里有匹天水碧的软烟罗,我想着给你做条裙子必是极好。”
两人进了王夫人房中,只见宝钗、探春、迎春、惜春等已聚在那里,围着几匹衣料说笑。王夫人满面春风,指着料子道:“这是姨太太特意送来的,说是宫里头的新花样,你们姊妹各挑一匹去做衣裳。”
宝钗拿起一匹杏子红的缕金缎,笑道:“这颜色给三妹妹正好,衬得脸色越发娇艳。”
探春忙推辞:“宝姐姐先挑才是,这料子该给宝姐姐用。”
众人推让间,黛玉只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些流光溢彩的绸缎。宝玉兴高采烈地拿起那匹天水碧的软烟罗,递到黛玉面前:“林妹妹,这个颜色可配你?”
黛玉尚未答话,王夫人已笑道:“宝玉倒是会挑,这颜色给黛玉正好。宝丫头,你也别尽让着,这匹大红妆花缎给你,你皮肤白,穿着必是好看。”
宝钗谦逊一笑:“多谢姨母厚爱,只是这大红该给林妹妹才是。”
“她年纪小,穿不得这么艳的。”王夫人和蔼道,“你拿着便是。”
黛玉忽然开口,声音轻如落絮:“多谢姨太太好意,不过是顺水的人情罢了。”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满屋霎时安静下来。宝玉忙打圆场:“妹妹说什么?”
黛玉抬眼,见众人都望着她,只淡淡一笑:“我说薛姨妈客气了,这些料子如此贵重,我们小辈受之有愧。”
宝钗何等聪慧,早听出黛玉话中深意,却只作不知,笑道:“林妹妹总是这般多礼。姨母既然给了,咱们领情便是。”
众人又热闹起来,唯独宝玉察觉黛玉神色有异,悄悄凑近问道:“妹妹方才说的‘顺水人情’,是什么意思?”
黛玉瞥他一眼,低声道:“你细想,薛姨妈为何偏偏这时送料子来?前儿不是刚有宫里太监来府上,说要选几位姑娘入宫陪读么?”
宝玉恍然大悟:“你是说...”
“不过是借着送料子的由头,让宝姐姐在太太面前多走动罢了。”黛玉语气平淡,“你瞧,宝姐姐今日穿的什么?”
宝玉这才注意到,宝钗今日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绫袄,下系着淡青裙子,朴素得与平日大不相同。
“她这是...”宝玉疑惑。
“藏拙。”黛玉轻轻吐出两个字,转身走向那堆衣料,随意拣了匹月白的素锦,“我就要这个罢。”
王夫人见状,忙道:“那颜色太素了,小姑娘家该穿得鲜亮些。”
“我喜欢这个。”黛玉语气坚定,却不忘礼数,“多谢姨太太美意。”
出了王夫人院子,宝玉追上来:“妹妹等等我。”
黛玉驻足回眸:“你不去陪宝姐姐说说话?我看她今日特意换了素净衣裳,倒像是专为讨你喜欢。”
宝玉急得跺脚:“你又来这话!我何曾在意这些!”
黛玉见他真急了,方缓和语气:“罢了,是我多心。你可要去我那里坐坐?前儿你落在我那里的扇套,我已经绣好了。”
二人正说着,忽见香菱从那边走来,手里拿着一卷纸,满脸忐忑。
“林姑娘,”香菱怯生生行礼,“我...我照着姑娘上次教的,试着写了首咏月诗,不知可否请姑娘指点?”
黛玉接过那纸,见字迹工整,诗句虽稚嫩,却颇有几分意思,便笑道:“难为你这么用心。走,去我屋里,我细细与你说。”
香菱受宠若惊:“不敢打扰姑娘...”
“无妨,”黛玉淡淡道,“我正闲着。”
到了潇湘馆,黛玉命紫鹃沏茶,自己则与香菱对坐案前,逐字逐句为她讲解诗中得失。
“你这句‘玉镜悬空照九州’,‘玉镜’比喻虽好,但太过直白。不妨换个思路,譬如‘冰轮碾夜转金波’,是不是更有意境?”黛玉提笔在纸上写着。
香菱仔细看着,连连点头:“姑娘说得是。只是这‘碾’字用得奇,我从未想过可以这般用。”
黛玉微微一笑:“作诗最忌拘泥成法。前人用过的词固然稳妥,但若能自出机杼,哪怕险峻些,反倒更有味道。要紧的是‘不以辞害意’,莫为了辞藻华丽,失了真情实感。”
香菱似懂非懂,却认真记下每一个字。
宝玉在一旁看着,不由笑道:“从未见林妹妹这般耐心教人。”
黛玉抬眼:“怎么,我只该孤芳自赏才是?”
“不是这个意思,”宝玉忙道,“只是园子里这些人,谁肯真心教一个丫鬟作诗?”
黛玉放下笔,神色淡然:“身份高低,与诗才何干?香菱这般用心向学,比那些自诩清高、实则附庸风雅的人强多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湘云爽朗的笑声:“林姐姐,我们起了一社,明日开社作诗,特来请你!”
湘云进来,见香菱也在,略感诧异,却也没多问,只将诗帖递给黛玉:“明日以白海棠为题,限韵‘门盆魂痕昏’。”
黛玉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又是宝姐姐的主意?”
“你怎么知道?”湘云惊讶。
“这限韵方式,一看便是她的风格。”黛玉淡淡一笑,“好,我明日必到。”
次日,探春的秋爽斋内,众人齐聚。宝钗早已到了,穿着一件淡雅的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下面系着葱黄绫棉裙,朴素中透着雍容。
李纨笑道:“今日社长是我,就由我来出题监场。白海棠诗,限一门盆魂痕昏五韵,一炷香为限。”
众人各自思索。宝玉踱来踱去,宝钗安然端坐,探春凝神运笔,迎春、惜春小声商议。唯独黛玉不慌不忙,倚在窗边看着院中的白海棠,若有所思。
香将尽时,众人陆续完稿。李纨收齐诗稿,与迎春、惜春一同品评。
“薛姑娘这首写得端庄凝重,”李纨念道,“‘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果然是宝姑娘的风格。”
众人齐声称赞。宝钗谦逊道:“过奖了,勉强完篇而已。”
接着念探春的,也获好评。轮到宝玉时,李纨笑道:“二爷这首虽好,终不及两位姑娘的。”
最后展开黛玉的诗稿,李纨眼睛一亮,朗声念道:“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只这一句,众人便喝起来。宝玉更是拍案叫绝:“好个‘碾冰为土玉为盆’!”
李纨继续念:“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宝钗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诗毕,满座寂静。李纨叹道:“这诗别具一格,风流别致,当为第一。”
探春也道:“林姐姐这‘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把白海棠的神韵写绝了。”
宝钗微笑道:“果然林妹妹才情最高。”
黛玉淡淡道:“不过是随意写来,不及宝姐姐的端庄大气。”
众人又评了一会,最终推黛玉为魁。宝玉喜得手舞足蹈,比自己做诗得奖还高兴。
出了秋爽斋,宝钗与黛玉同行一段。宝钗忽然道:“妹妹昨日教香菱作诗了?”
黛玉微怔:“宝姐姐如何得知?”
“香菱今早遇见我,说了好些作诗的道理,都是你教的。”宝钗语气平和,“难得你这般用心。”
黛玉看着远处盛开的桃花,轻声道:“不过是见她真心向学。”
“园子里这些人,谁肯真心教一个丫鬟?”宝钗重复了宝玉昨日的话,微微一笑,“难怪宝玉说你与旁人不同。”
黛玉转头看她,宝钗眼中并无讥讽,反倒有几分真诚。
“我不过是随性而为,不及宝姐姐处处周全。”黛玉道。
宝钗轻轻摇头:“周全未必是真。妹妹活得真实,反倒让人羡慕。”
这话说得诚恳,让黛玉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二人行至沁芳闸桥,只见宝玉坐在那边桃树下,兜着衣襟,接了一衣襟花瓣,正往溪水中撒去。粉红的花瓣随水流去,形成一条花瓣铺就的水道。
“你们快来!”宝玉见到她们,忙招手,“看我这花流如何?”
宝钗笑道:“你又做这痴事,仔细掉水里去。”
黛玉却走到溪边,看着水中漂浮的花瓣,轻声道:“这些花随水而去,不知流向何方,倒也干净。”
宝玉见她喜欢,更加起劲,又摇下一阵花雨。黛玉伸手接住几片花瓣,忽然道:“你们可知这花若有知,是愿在枝头开到荼蘼,还是愿在这最盛时随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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