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葬花人(2/2)
宝钗道:“自然是开到荼蘼,方不负春光。”
黛玉摇头:“我倒觉得,与其等到凋零枯萎,不如在最美丽时离去,留一个干净。”
宝玉忙道:“好端端的,又说这些伤心话!妹妹看,那枝上的海棠开得多好!”
黛玉抬头望去,只见一树白海棠如雪如云,在春光中熠熠生辉。她轻轻吟道:“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宝钗蹙眉:“林妹妹,你...”
忽然一阵风过,海棠花纷纷落下,如下了一场花雨。黛玉站在花雨中,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神色凄然。
宝玉看得痴了,喃喃道:“妹妹站在这花雨中,竟比画上的仙子还美。”
宝钗却注意到黛玉眼中隐约的泪光,轻声道:“起风了,林妹妹身子弱,不如回去歇息。”
黛玉点头,与宝钗一同离去。走了一段,回头见宝玉仍在撒花,那专注的神情让她心中一动。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黛玉便醒了。她命紫鹃备好花篮、花锄,独自一人往园中去。暮春时节,落红满地,她一路行来,见桃花、李花、杏花纷纷飘落,铺满了小径。
到了那座往日葬花的花冢前,她放下花篮,轻轻扫起落花,一捧一捧放入篮中。想起那日与宝玉在此共读《西厢》,他说的“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不由脸上发烫。
“姑娘起得真早。”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黛玉回头,见是香菱提着个小篮子站在那儿。
“你怎么来了?”黛玉问。
香菱道:“我早起做活,看见姑娘往这边来,想着今日是芒种,该送花神了,姑娘必是来葬花的。”她举起篮子,“我帮姑娘一起收拾。”
黛玉心中一暖:“难为你想得到。”
二人一同扫花、装篮。香菱忽然道:“姑娘昨日那首白海棠诗,我反复读了好几遍,越读越觉得好。特别是‘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把白海棠的形与神都写活了。”
黛玉有些惊讶:“你真读懂了?”
香菱点头:“我虽不会作,却觉得好。姑娘教我的‘不以辞害意’,我渐渐明白了些。诗贵在传神,不在辞藻堆砌。”
黛玉难得露出真心的笑容:“你果然有悟性。”
香菱犹豫片刻,道:“姑娘,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园子里的人都觉得姑娘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可我知道姑娘不是这样的。”香菱真诚地说,“那日我向宝姑娘请教作诗,她只说了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大道理,远不如姑娘这般真心教我。”
黛玉手中动作慢了下来:“宝姐姐是为大家闺秀的典范,自然要守礼。”
“可我觉得,姑娘这样才真实。”香菱道,“宝姑娘好是好,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黛玉长叹一声:“这世上,真实的人往往活得太累。你瞧这些花,开时灿烂,落时凄美,从不肯为了讨好谁而改变自己的模样。人若也能如此,该多好。”
香菱似懂非懂地点头。
装满两篮落花,黛玉在花冢前挖了个坑,将花瓣轻轻倒入,一面洒泪,一面低吟: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吟到伤心处,不觉泪如雨下。香菱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拭泪。
“林妹妹!”宝玉突然从山石后转出,眼中含泪,“你...你这诗我都听见了...”
黛玉忙拭泪,嗔道:“你这狠心短命的,偷偷听人家说话!”
宝玉急步上前:“我要不是偶然过来,怎知妹妹有这般心事?‘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原来妹妹在园子里过得这般不快活!”
黛玉背过身去:“我随口胡诌的,你别当真。”
“我怎能不当真?”宝玉激动道,“我只当妹妹平日里使小性儿是天生脾气不好,却不知你心里有这许多苦处。早知如此,我...”
他说不下去,只痴痴看着黛玉。香菱见状,悄悄退到一旁。
黛玉沉默良久,方轻声道:“你既明白,我也不瞒你。这园子里,人人都戴着面具过活,表面一团和气,背地里各自算计。我虽孤苦,却也不愿同流合污。”
宝玉点头:“我懂,妹妹是清清白白一个人,不肯让这浊世玷污了。”
黛玉回头看他,眼中泪光闪烁:“你果真懂?”
“我若不懂,天打雷劈!”宝玉急切道,“妹妹放心,我必护你周全,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黛玉苦笑:“你自身难保,如何护我周全?罢了,这些话说过就忘了吧。我只求将来...”
她忽然停住,不肯再说。
“将来怎样?”宝玉追问。
黛玉摇头,拿起花锄继续葬花。宝玉忙上前帮忙,二人默默将剩余的花瓣掩埋。
临走时,黛玉忽然道:“宝玉,我今日这些话,你莫告诉旁人。”
“妹妹放心,我晓得轻重。”
黛玉点头,与香菱一同离去。走出不远,回头见宝玉仍站在花冢前发呆,那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孤单。
香菱轻声道:“二爷是真心待姑娘好。”
黛玉长叹一声:“这世上,真心最是难得,也最是伤人。”
回到潇湘馆,紫鹃迎上来:“姑娘这么早出去,手这么凉,快喝口热茶暖暖。”
黛玉接过茶盏,忽听外面小丫头报道:“宝二爷送东西来了。”
只见宝玉的小厮茗烟捧着一个锦盒进来:“二爷让给林姑娘送来这个,说是清晨露重,姑娘别着了凉。”
紫鹃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支精致的白玉簪,簪头雕着海棠花样。
“二爷说,白海棠配白海棠,再合适不过。”茗烟传话道。
黛玉拿起玉簪,触手温润,心中百感交集。这玉簪虽不张扬,却是上等和田玉,雕工精湛,一看便知是宝玉精心挑选的。
紫鹃笑道:“二爷真是有心。”
黛玉却将玉簪放回盒中:“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茗烟为难道:“二爷说了,姑娘若是不收,定是我不会说话,回去要挨骂的。”
正说着,宝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什么好东西,我能不能看看?”
黛玉忙命紫鹃收起盒子,起身相迎:“宝姐姐怎么来了?”
宝钗笑道:“来找你商量件事。昨儿诗社虽散了,探春说下回该换个题目。我想着芒种过了,该以送春为题,如何?”
黛玉点头:“这个题目好。”
宝钗打量她面色:“妹妹脸色不好,可是又熬夜看书了?”
“没有,只是起得早些。”
宝钗在窗前坐下,忽见案上摊着一幅字,拿起来看,正是黛玉清晨吟的那首葬花词。她细细读着,神色渐渐凝重。
“这诗...是妹妹作的?”宝钗抬头,眼中满是惊讶。
黛玉淡淡一笑:“胡乱写的,让宝姐姐见笑了。”
宝钗摇头:“这诗写得极好,只是...太过悲切。妹妹年纪轻轻,何来这‘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感慨?”
黛玉望向窗外:“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
宝钗握住她的手:“咱们姐妹虽非一母所生,但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你若有什么心事,不妨与我说说。”
黛玉心中微动,却仍淡淡道:“多谢姐姐关心,我没什么。”
宝钗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也罢,我不勉强你。只是你要记得,这园子里,关心你的人很多,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送走宝钗,黛玉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翠竹发呆。紫鹃过来添茶,轻声道:“宝姑娘是真心关心姑娘。”
黛玉不语,只轻轻摩挲着那支白玉簪。许久,才低声道:“这世上,真心假意,谁又分得清呢?”
暮色渐浓,潇湘馆内烛火摇曳。黛玉铺开纸笔,开始写今日的诗稿。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映红了天际,如同那些飘零的落花,美丽而短暂。
她忽然想起香菱今早说的话:“我觉得姑娘这样才真实。”
真实吗?或许吧。只是这份真实,在这个虚伪的世界里,注定要付出代价。但她宁愿如此,就像那些宁可凋零也不肯改变本色的花,宁可孤独也不愿随波逐流的魂。
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留下一行清秀的字迹:“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这问题,或许永远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