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檀香入画(2/2)

惜春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出家为尼,彻底脱离红尘俗世,这是她们多次讨论过的话题。

“我还...还没有准备好。”惜春低声说。

其实她明白,真正让她犹豫的,不是舍不下荣华富贵,而是对未知的恐惧。一旦踏入空门,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几日后,惜春听说入画被撵出府后,投靠了一个远房亲戚。她暗中派人送去一些银两,却不肯接受入画的谢礼和书信。

又过了些时日,迎春被孙绍祖虐待的消息传来,惜春听后,独自在佛前坐了一整夜。姐姐的不幸婚姻更加坚定了她出家的决心——她绝不要步迎春的后尘,成为男人手中的玩物。

深冬时节,惜春病了一场。病中,她时常梦见入画,梦见她们一起在园中扑蝶的欢乐时光。那时她还小,入画也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哪有什么金银财宝,哪有什么男人靴袜?

病愈后,惜春瘦了一大圈,眼神却更加清澈坚定。她主动去找妙玉,郑重地说:“我准备好了。”

妙玉会意,轻轻点头:“既然如此,我为你引荐一家庵堂。”

接下来的日子,惜春开始为出家做准备。她悄悄收拾行装,将平日里喜爱的书画分送给姐妹们,只留几卷经书和一套笔墨。

这日,她正在整理物品,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吵闹声。原来是尤氏前来理论,质问她为何非要撵走入画。

“那丫头跟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倒好,说撵就撵,一点也不顾念主仆情分!”尤氏气愤地说。

惜春平静地看着她:“嫂子今日来,就为了说这个?”

尤氏被她冷静的态度激怒,声音更高了几分:“我知道,你是嫌我们宁府脏,想要撇清关系!可你别忘了,你骨子里流的是宁府的血,再怎么撇清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精准地刺中惜春心中最痛的地方。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说完了吗?”惜春冷冷地问,“说完就请回吧,我还要收拾行装。”

尤氏一愣:“收拾行装?你要去哪?”

“出家。”惜春吐出两个字,转身不再看她。

尤氏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离去,想必是去禀报贾母和王夫人了。

果然,不多时,贾母派人来请惜春。来到贾母房中,只见王夫人、凤姐儿等人都在,个个面色凝重。

“我的儿,你好端端的为何要出家?”贾母拉着惜春的手,老泪纵横,“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惜春摇摇头,跪在贾母面前:“祖母待我极好,无人欺负我。只是孙女心意已决,求祖母成全。”

王夫人劝道:“你年纪轻轻,何苦如此?将来还要许配人家,相夫教子...”

“二嫂子不必说了。”惜春打断她,“我意已决,绝不会嫁人。”

凤姐儿也插嘴:“四妹妹可是因为入画的事伤心?要不我把她找回来...”

“不必。”惜春语气坚决,“我与入画主仆缘分已尽,与这红尘的缘分也将尽了。”

众人轮番劝说,惜春却始终不为所动。最后贾母见实在劝不动,只得挥挥手,疲惫地说:“罢了,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强留。只是切记,贾家永远是你的家,随时可以回来。”

惜春磕头谢恩,心中却知,这一去,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出家那日,惜春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物和经书笔墨。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天未亮就悄悄离府。

妙玉在府外等她,二人并肩向城外的水月庵走去。晨雾弥漫,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她们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可曾后悔?”妙玉轻声问。

惜春摇头:“从未如此清醒。”

到达水月庵时,住持早已等候多时。剃度仪式很简单,惜春跪在佛前,感受着青丝一缕缕落下,心中异常平静。

当最后一缕发丝落下,她抬起头,看见镜中的自己——光头僧袍,眉目清冷,竟与妙玉有几分相似。

“从今以后,你的法号是‘清净’。”住持说。

惜春——如今的清净——双手合十,虔诚叩拜。

庵中生活清苦,每日晨钟暮鼓,诵经念佛。惜春很快适应了这种生活,甚至比在贾府时更加自在。这里没有人议论宁府的丑事,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她终于可以彻底做自己。

偶尔,她会想起从前的事,想起入画,想起大观园中的姐妹们。但她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路。

一日,妙玉前来探望,给她带来了一些消息:迎春不堪虐待,已经香消玉殒;探春远嫁异乡,音信全无;黛玉病逝,宝玉出家...

“荣宁二府已经被抄家,如今是大厦倾颓,树倒猢狲散。”妙玉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与她毫不相干的事。

惜春默然良久,最终只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她并不意外。早在抄检大观园的那天,她就预感到这个家族的气数已尽。那些繁华似锦,那些歌舞升平,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

妙玉临走时,惜春送她到庵门外。时值深秋,满山红叶似火,与七年前她撵走入画时的景色一般无二。

“你可还记得入画?”妙玉忽然问。

惜春点点头。

“她嫁了人,生了一对儿女,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妙玉说,“她托我转告你,她从未怪过你。”

惜春怔住了,眼中第一次泛起了泪光。七年来,她始终无法原谅自己当年的决绝,如今听到这句话,心中的重负终于卸下了几分。

“谢谢。”她轻声说。

妙玉离去后,惜春独自站在庵门外,望着满山红叶出神。秋风拂过,带来几丝凉意,她却觉得内心无比宁静。

回到禅房,她铺开宣纸,磨墨作画。笔下渐渐浮现出一幅秋景:落叶纷飞,庵门半掩,一个尼姑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在画上题下一行小字:“檀香入画,清净自在。”

然后她放下笔,双手合十,对着画中的背影深深一拜。

这一拜,拜别的是过去的惜春,迎接的是如今的清净。

窗外,秋风依旧,落叶依旧。而她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