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月下微澜(2/2)
时光流逝,转眼又过了几个月。
这日,贾母在房中与薛姨妈说话,提起王夫人,薛姨妈笑道:“二太太就是性子直了些,其实心地是好的。”
贾母叹了口气:“我知道她心地不坏,但有时候,她那一句话就能噎死人。你是没看见,前几日她当着下人的面说珠大嫂子的不是,把珠大嫂子气得当场就哭了。”
薛姨妈惊讶:“这是为何?”
“还不是为了一点小事。”贾母摇头,“珠大嫂子管理下人宽厚了些,她就说这样会纵容下人无法无天。话是没错,但怎么能当着下人的面说呢?这让珠大嫂子以后还怎么管家?”
薛姨妈点头:“这确实不妥。”
“类似的事情不知发生了多少回。”贾母无奈,“我年纪大了,不能总是跟在她后面收拾残局。可不管又不行,这个家迟早要交到她手上的。”
薛姨妈安慰道:“有二奶奶从旁协助,应该无妨。”
贾母却不这么想。王熙凤再能干,终究是侄媳妇,将来荣国府还是要交给王夫人的。以王夫人这样的性子,如何能担此大任?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当初选错了人。”贾母轻声说,但随即又摇头,“罢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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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对贾母的担忧一无所知,她依然我行我素。
这日,她在园中遇见黛玉,见黛玉面色苍白,关切地问:“林姑娘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病了?”
黛玉微笑回答:“谢二太太关心,只是昨晚没睡好,不妨事的。”
王夫人点头:“既如此,今日就别去给老太太请安了,好生休息才是。”
黛玉感激地道谢,正要离开,王夫人却又加了一句:“你身子弱,该好生保养。我瞧你平日里想的太多,这也是致病之源。年轻人,该放宽心才是。”
这话本是关心,但从王夫人口中说出来,却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黛玉的脸色顿时更加苍白,她勉强笑了笑,匆匆告辞。
回到潇湘馆,紫鹃见黛玉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黛玉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二太太说话,总是让人心里不舒服。”
紫鹃愤愤不平:“二太太又说什么了?”
“她让我放宽心,少想些事情。”黛玉苦笑,“她以为我不想吗?可是寄人篱下,如何能不想?”
紫鹃叹了口气:“二太太就是这样的性子,姑娘别往心里去。”
黛玉望着窗外的竹林,轻声道:“我知道她不是有意的,但正因为不是有意,才更让人无奈。若她是有意刁难,我还可以防备、可以应对。可她只是随口一说,我若计较,倒显得我小气了。”
这样的无奈,在贾府中不止黛玉一人感受过。王夫人就像一块无意中滚落的石头,总是会在不经意间砸伤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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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寒冬,贾母染了风寒,卧病在床。
王夫人每日晨昏定省,亲自侍奉汤药,十分尽心。但她那张嘴,依然时不时会说出些不中听的话。
这日,贾母刚喝完药,王夫人接过药碗,说道:“老太太这病来得突然,想必是那日执意要去园中赏雪着了凉。我说那日风大,劝老太太别去,老太太偏不听。”
贾母本就身体不适,听到这话,心中更是不快,但碍于王夫人是来侍疾的,不好发作,只是闭上眼睛,淡淡道:“我累了,想睡会儿。”
王夫人却没察觉贾母的不悦,继续道:“老太太年纪大了,该听人劝才是。这次病了,受罪的还是自己。”
一旁的鸳鸯见状,连忙上前:“二太太辛苦了,这里交给我吧,您去歇歇。”
王夫人这才起身离开。
她一走,贾母就睁开了眼睛,对鸳鸯说:“你听听她说的那是什么话?倒像是我自作自受似的。”
鸳鸯忙安慰:“二太太也是关心则乱,她不会说话,老太太别往心里去。”
贾母摇头:“她都这个年纪了,还是如此,怕是改不了了。”
正说着,王熙凤进来请安,见贾母面色不豫,笑问:“这是谁又惹老太太生气了?”
贾母哼了一声:“除了你那好姑妈,还有谁?”
王熙凤立刻明白了,笑道:“姑妈就是那样的性子,老太太何必与她计较?您看她侍奉汤药多尽心,这份孝心是真诚的。”
贾母叹了口气:“我知道她孝心真诚,但有时候,孝心也抵不过那一句伤人的话。”
王熙凤在床边坐下,轻声细语地劝慰。她心中明白,贾母对王夫人的不满,已经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但她也知道,王夫人是不可能改变的。这个僵局,恐怕会一直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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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病好后,对王夫人越发冷淡。
王夫人也察觉到了,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在她看来,自己尽心侍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反倒惹得贾母不高兴了?
这日,她与薛姨妈闲聊,提起此事,不解地问:“我自认对老太太尽心尽力,为何老太太近来对我越发疏远?”
薛姨妈不好直说,只得委婉道:“姐姐侍疾确实尽心,只是...有时候说话直了些,怕是无意中惹老太太不高兴了。”
王夫人皱眉:“我说什么了?”
薛姨妈举例:“譬如那日你说老太太不听劝非要赏雪,这才病了。这话虽是事实,但老太太病了,听着难免不舒服。”
王夫人不以为然:“我说的是实话,也是为了老太太好。若是连实话都不能说,那还有什么意思?”
薛姨妈知道劝不动,只好转移话题。
王夫人心中却憋着一股气。她觉得自己一片真心,却总是被误解。这府里的人,一个个都太过敏感,说句话都要思前想后,活得实在太累。
她想起自己未出阁时,在王府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没人挑剔过。怎么到了贾府,就处处不对了?
“或许是我与这府里格格不入吧。”王夫人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但随即又觉得荒谬。她嫁入贾府几十年,生儿育女,管理家务,怎么可能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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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脚步悄然来临,园中的花儿次第开放。
这日,贾母心情好,在园中设宴赏花。王夫人、王熙凤、李纨、宝玉及众姐妹都在座。
席间,宝玉说笑逗趣,引得众人开怀大笑。贾母看着孙子,眼中满是慈爱。
王夫人见状,开口道:“宝玉近来功课有进步,先生都夸他了。”
贾母高兴地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王夫人却又加了一句:“若是他能一直如此上进,我也就放心了。只盼他别再像从前那样,整日里在姐妹堆里混,不务正业。”
这话一出,席间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宝玉的笑容僵在脸上,众姐妹也都低下了头。
贾母的脸色沉了下来,但碍于在场人多,不好发作,只是淡淡道:“今日赏花,不说这些。”
王夫人却浑然不觉,继续道:“我也是为他好。他年纪不小了,该收收心,准备科举了。”
“够了!”贾母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好好的一个赏花宴,非要提这些扫兴的事吗?”
王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嘴。
宴席不欢而散。贾母回到房中,对鸳鸯说:“你看见了?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专挑人高兴的时候泼冷水。”
鸳鸯不敢接话,只是默默地替贾母捶腿。
“我知道她是为宝玉好,但话不能换个时候说吗?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扫大家的兴?”贾母越说越气,“她这是存心不让人痛快!”
这话说得重了,鸳鸯连忙劝道:“老太太息怒,二太太绝不是存心的。”
贾母冷笑:“是不是存心,只有她自己知道。但我看她就是见不得人高兴,非要给人添堵不可!”
这话若是传到王夫人耳中,不知又会引起怎样的风波。但贾母正在气头上,鸳鸯也不敢多言,只能在心中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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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回到房中,心中也十分委屈。
她不明白,自己关心儿子的学业有什么错?为什么贾母要当众给她难堪?
周瑞家的见状,小心翼翼地问:“太太怎么了?”
王夫人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不解地问:“我说错什么了?宝玉确实该收心读书了,我当着姐妹们的面说,也是想让他有所顾忌,不好再像从前那样胡闹。”
周瑞家的心中明白,但不敢直说,只得委婉道:“太太说得在理,只是...今日是赏花宴,老太太兴致高,或许不该在那时提起这些。”
王夫人皱眉:“什么时候说不是一样?难道为他好还要挑时辰?”
周瑞家的不敢再接话。她服侍王夫人多年,深知她的性子。王夫人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认为自己对宝玉的管教是正确的,就不会认为自己说话的方式有问题。
这种根深蒂固的性格,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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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贾母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
她想起王夫人刚嫁入贾府时的样子,那时的王夫人虽然话不多,但至少还会看人脸色。怎么年纪越大,反而越不会说话了?
“或许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如今越发不能容忍了。”贾母自言自语。
她想起王夫人的种种好处:管理家务尽心尽力,侍奉公婆恪守孝道,教育子女严格认真。平心而论,王夫人是个合格的媳妇,如果不是那张不讨喜的嘴,贾母也许会很喜欢她。
但偏偏就是那张嘴,一次次地伤人心,一次次地惹麻烦。
“我老了,没有精力总是替她收拾残局了。”贾母叹了口气,“这个家,迟早要交到她手上,以她这样的性子,如何能担当得起?”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贾母忧虑的脸上。她仿佛看到了贾府未来的风波,而那些风波,很多都将源于王夫人那张不过脑子的嘴。
但她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性格决定命运,也决定了一个人在家族中的位置。王夫人的性格,注定她不会是一个受人爱戴的当家主母,但贾母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贾母喃喃道,但眼中的忧虑却丝毫未减。
她知道,只要王夫人还是这样的性子,贾府就永无宁日。而那些微妙的人际关系,那些不经意的话语伤害,将会像细小的裂纹一样,慢慢侵蚀这个家族的根基。
这一切,都始于一句不过脑子的话,一个不考虑他人感受的性格。在大家族中,这看似微小的缺陷,却可能引发无穷的后患。
月光依旧明亮,照在荣国府的每一个角落,照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也照见了那些细微的裂痕,和那些无法言说的无奈。